宋隐对上徐含芳的目光,倒是有些不理解她那复杂眼神的含义。
他只是看向连潮:“连队,你那边方便吗?”
“我还想和蒋民他们开个会,不过线上沟通就行,大家最近都很累,通过视频短暂地过一下各自的进展即可。”
连潮朝宋隐的方向微微倾身,“你来决定。我都可以。”
留下来,就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找姜民华了解情况了。
宋隐当然是愿意的。
他想了想,看向徐含芳道:“没问题,不过要把连队的房间安排得离我近一点。我们晚上还要一起和同事开视频会议。”
姜南祺喝了一大口咸柠七,不由打了个嗝。
然后他举着杯子瞧向宋隐,亲眼见到他与连潮对了个眼神的样子。
姜南祺皱眉了。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等等,不是,怎么哪里都有这个连潮啊?!
第169章 和谐的家宴
不多时, 菜上齐了。
养尊处优的徐含芳没动手,菜都是姜民华和姜南祺端上来的,有清蒸东海黄鱼、姜母鸭、梅汁小排、四喜烤麸、上汤苋菜, 还有砂锅炖的松茸鸡汤。
“我想着你们平时办案忙, 估计都在外面吃,所以特意准备了家常菜……”
落座后, 姜民华先看向连潮,“连队是北方人, 这边的菜, 不知道你吃得还习惯?我们这边的菜偏甜口, 不过你放心,我特意少加了些, 口味不重的!”
连潮端起筷子, 礼貌地一点头:“没问题的。有劳姜叔。”
姜民华笑着又道:“不会不会。宋宋难得来,更没带过同事朋友来。连队既然来了, 就是一家人!哈哈,千万别客气,把这里当自己家!”
听他这么说,宋隐当即明白过来, 恐怕对于自己和连潮的关系,徐含芳已经知会过姜民华。
他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当然不便纠结于自己的性向问题。
那么在场众人里,恐怕也就姜南祺还不知情了。
一餐饭吃得算是其乐融融。
当着徐含芳和姜南祺的面, 宋隐原本没打算试探姜民华,计划饭后再找个机会和他单独谈。倒是不料,姜民华主动起了话头。
他帮徐含芳盛了一碗汤,坐下后想起什么, 看向宋隐和连队:“对了,宋宋,你今天电话里问到我和马教授的合作……今天还和连队特意去找了他。他那边出什么问题了吗?”
这话问得自然,姜民华似乎只是纯粹感到关切与好奇。
宋隐夹菜的动作没停,将一块梅汁小排放进碗里,他语气很随意地说道:“案子的内情,不方便对你们透露。不过目前看来,只是他的一个学生牵扯进案子了。所以我们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学生?”姜民华想到什么,又问,“哟,我想起来了,我看新闻了……是不是那个名叫夏可欣的纹身师啊?”
宋隐极快地与连潮交换了一个眼神,问姜民华:“你认识夏可欣?”
“在酒会上见过几次。”姜民华道,“忘了是谁了……介绍她给我做纹身来着,问我感不感兴趣什么的。我都这把年纪了,哪对纹身感兴趣?真是的。
“哎哟,杀了夏可欣的是谁啊?太吓人了这世道……”
饭桌上,姜南祺闻言,不由面露些许疑惑,目光来回地看着姜民华和宋隐。
大概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事情的不简单。
宋隐瞥一眼姜南祺的表情后,不动声色地皱了眉。
他是在思考措辞,怎么在不引起姜南祺疑虑的情况下,向姜民华提出饭后再与他单独详谈此事。
另一边,徐含芳喝一口汤,把白白的小汤匙往碗里一放。
这声脆响过后,饭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她望了过来。
她朝众人淡淡一笑,再温柔地瞧向了姜民华:“民华,吃饭呢,聊什么凶杀案?搞得我胃口都不好了。我可不想听。你要是实在感兴趣,等会儿把宋宋和连队约到书房,单独问问他们,怎么样?
“你不是正好也有些事情想和他们商量嘛。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南祺,今天阿姨请假,等会儿他们去谈事情,有劳你和我一起洗碗收拾,好不好?对了,我托你从香港买的化妆品,是不是都买了?一会儿带我去看看。”
徐含芳算是帮了宋隐一把。
宋隐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徐含芳没再说话,也没看他,继续喝汤了。
喝汤的时候,徐含芳虽然低着头,但腰背挺得很直。
宋隐的心脏微微一沉,忽然有些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
其实他大概能明白徐含芳的意思。
她相信姜民华的为人,认为他一定无辜,经得起盘问,所以很坦荡自然。至少她表现出了这副样子。
这是她惯有的骄傲。
她不希望别人认为她嫁得不好,认为她看错了人。
从前对宋禄,徐含芳就是这样的,不撞南墙不回头,哪怕被宋禄揍了一身伤,她也相信一定把他拉回正道,她相信他底色还是善良的。
如今对于姜民华,看来她依然如此。
宋隐一直以为,父亲死后,母亲的改变很大。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徐含芳骨子里依然是从前那个徐含芳。
不过宋隐现在并没有与母亲较劲的心思。
看见自己身侧姜南祺没心没肺吃东西的样子,他发现自己其实非常希望,母亲这回是对的。
一餐毕了,宋隐、连潮、姜民华三人去到了书房。
姜民华亲手泡了点喝的,给三人倒上:“本来有好茶想让你们尝尝的。不过这大晚上的,喝茶影响睡眠。我泡点玫瑰花和枸杞茶吧!养身!”
见宋隐和连潮分别接过杯子,姜民华前去关上书房的门,走回来坐下后,颇有些严肃地看向他们:“看来这事儿……不简单?”
宋隐再与连潮对视一眼,见对方沉眸点了点头,便看向姜民华,径直开口道:“姜叔叔,我直接开诚布公地和你谈吧。我想知道……你、或者背后的公司,有没有参与到什么不法行为中?”
姜民华惊讶地瞪大眼睛:“这当然没有了!这怎么可能——”
宋隐严肃道:“姜叔叔,我和连队不是来审你的。我们只是了解一下情况。为了我妈,为了南祺,也为了你自己好,请你如实回答我的所有问题。
“如果你真的涉嫌违法犯罪,早交代,有立功表现,我可以帮你争取宽大处理。如果你是无意识卷入的,更要把一切告诉我,免得不小心被牵连。”
姜民华的表情彻底凝重了下来:“宋宋,我的公司专心研究技术,不可能涉及这些啊……难道你问的是税务问题?
“财务方面,我不专业,过问得少,如果是这方面的问题,我可以马上给CFO打电话——”
“不是税务方面。”宋隐道,“不如这样,你先告诉我,马教授和你的合作,是怎么开始的?”
姜民华仔细回忆了一下,颇为谨慎地开口道:“我记得,我们在一个行业交流会认识的。马教授在台上做了关于古画材质研究与现代科技结合的演讲,非常有见地。会后他主动找到我,对我们的生物墨水技术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略作停顿后,姜民华继续道:“他说他正在尝试复原一些唐代的珍贵画作,其中涉及到非常特殊的、现已无法获取的原始材质……我后来才知道居然是人皮。总之,他希望能用我们的技术,高度模拟出那种材质的质感、肌理甚至老化痕迹。”
宋隐问:“一些?按他的意思,许多古画,都涉及人皮?”
“这倒不是,好像只有一幅画需要用到人皮。其他还有羊皮、牛皮之类的书卷、字画,以及绢帛一类的古董需要修复。
“他的意思是,我们会从这方面的合作做起,如果合作顺利,以后再扩展到别的文物上。”
“你的技术,只用于文物修复吗?”
“不,不是。”姜民华果断摇头,“除了修复,还有仿制文物。”
“仿制?”宋隐皱起眉来,“私下仿制还是——”
“不是私下的。”姜民华道,“未来倒是可以推广。比如,故宫推出了某个文物展览,我们可以制作同样的,让喜欢的人自己家里也可以摆上一个!
“当然,我们会给顾客说明,这只是3D打印出来的文创产品,并不是真古董。
“目前我们和马教授还没有进行这种商业化的合作。我们仿制的古董,是放进博物馆展览的。有时候,有些极为珍贵的文物,如果真的拿出来展览,会容易加剧损耗。因此会展览出一个高度相似的仿品。”
玫瑰枸杞茶从热变温。
姜民华赶紧端起来喝了两口,又道:“我们和马教授的合作呢,进展挺缓慢的。他是个要求很高的人。就拿人皮的仿制材料,墨水的蛋白质配比、打印的孔隙率什么的,我们反复调整了多次,才勉强达到他的要求。“
这个时候连潮接过宋隐的话,开口问道:“姜叔叔,除了技术合作,马厚德或者他身边的人,有没有试图通过你,接触或者了解你们公司更核心的技术,比如……生物墨水的原始配方或者特殊的打印工艺?”
姜民华皱着眉头努力回想,然后非常确定地说:“没有。我们的合作一直很规范,他们只提供需求参数,我们提供符合要求的打印样品,由他们验收。
“配方和核心工艺是我们的生命线,有严格的保密协议和权限管理,马教授本人也从未打听过。”
连潮又问:“姜叔,你刚才提到,马厚德要求你们仿制的是‘放进博物馆展览’的替代品。那么,这些仿制品,你见亲眼过吗?”
“见过的。有时候马教授会叫我去他的工作室参观他的制作过程。”姜民华道,“还有的时候,他会直接请我去博物馆参观成品。“
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点,连潮沉声问道:“在博物馆见到成品的时候……你能分清那是古董,还是仿制品吗?”
“这、这我还真分不出来。”姜民华道,“我的技术其实只是制作原始材料,至于进一步的具体加工,还要靠马教授。他的技术出神入化,能够以假乱真。
“他制作出来的文物仿品,不仅我肉眼分不清,就连显微镜,恐怕都分不出真假。就比如人皮画,除非进行DNA鉴定,不然恐怕没人能看出问题!”
听到这里,宋隐不由心生隐忧。
他当即再问:“姜叔,你刚才说……和马教授的合作很缓慢?那么目前,你为他提供的材料,多吗?“
“不多啊,很少。”姜民华道,“所以我没觉得他会背着我偷偷量产赚钱什么的,不可能啊!话说,你们到底怀疑马教授什么?”
姜民华公司提供的打印成品并不多。
所以马厚德不可能量产“古董”。
可如果他要的……恰恰不是量产呢?
宋隐面前的养生茶还满着。
他没什么心思喝,只又看向姜民华道:“文物修复,还有3D打印技术这一块,我和连队都比较陌生。我们后续可能会找专人向你做进一步的了解。”
姜民华很急切地点点头:“没问题。宋宋,还好有你。我这别……这别是被人利用了吧?!有什么问题,你赶紧提前帮我查个清楚!”
宋隐只又问:“那么姜叔,你认识韦一山吗?”
“韦一山?认识啊,搞艺术品投资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