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说明,他的工作具有一定的流动性,这段时间在一个片区工作,下一段时间会再换个片区。”
连潮这几句话如拨云见雾,让真相彻底变得清晰起来。
蒋民没忍住狗腿地鼓了几下掌。
然而说完这段话的连潮,却奇异地感觉心脏处传来了重重的一下悸动。
他没忍住轻轻弯腰,下意识伸出手捂住了胸口。
抬起头,连潮看向前方会议室内窜动的人头,眼神却好像穿过了他们,看向了远方的某个虚空之中。
虚空之中坐着宋隐。
他的双唇一开一合,正在讲述这起案子相关的推理分析。
这既像是连潮能把宋隐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于是能够转述他的话,又像是两人同时张开嘴,异口同声地说道:
“‘凶手’为什么要把人带走了杀,杀完了再送‘回来’,这个问题解释完了。
“接下来可以去分析林晓晓膝盖上的伤了。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真凶认为林晓晓是未成年,还有‘改正’的空间?
“有没有可能,真凶曾试图‘驯化’她,就像……就像她曾这样驯化过自己的儿子一样。
“之所以说儿子而不是女儿,是因为此人应该是独自处理的赵志强这么一个大男人的尸体,初步判断男性的可能性更大。”
淮市市局,刑侦大楼的会议室内。
蒋民几乎跳了起来:“连队,难道真正动手的,是一个‘母亲’的角色?而在外物色目标的,是她的儿子?甚至……
“甚至,根本就是她让儿子在外面挑选目标的?!她、她到底什么心态啊?”
未知海岛,囚牢中。
Joker看起来更对这案子感兴趣了。
他看向宋隐问:“你觉得,这位母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隐和连潮也许是同时回答的。
也许前后错落了数秒。
“她杀人的手法并不高明,甚至看起来有些手忙脚乱——
“她基本上只是胡乱在受害者的身体上捅,自己都不知道哪一刀会把人捅死。
“很多连环杀手的手法都极其讲究,他们注重仪式感,视杀人为艺术。这个人完全不是这样。
“因此在我看来,她未必真的在享受杀人的乐趣。
“那么或许……这只是她用来驯化儿子的手段之一。
“对了,你们有没有看过一个视频——
“主人为了教育自己的猫,买回来一只与它一模一样的猫玩偶,然后故意当着这只猫的面,把那只猫玩偶的头拧掉,为的是告诫这只猫,如果它不听话,下场会和旁边的玩偶一样。
“虽然这是搞笑视频。不过二者的道理是相通的。
“当然,案子的真实情况,还要比视频复杂很多。
“我想,除了进一步驯化外,这位母亲也在尝试通过这种方法,一次又一次地试探儿子的底线。
“每次儿子有‘忤逆’她的情况出现,她就想方设法地,让他再绑个猎物回家。她想知道他会不会依然听自己的话。”
轻轻呼出一口气,连潮的目光从虚空中收回,重新看向办公室内,落到了郭安全身上:
“上次我让你梳理凶手可能的职业清单,这个工作要继续。
“通过凶手的行为逻辑分析,现在已经基本能确定,苏琴这个受害者,也是被‘偶然’注意到的。
“这也就是意味着,那家度假村,或者度假村附近的区域,也与这个‘儿子’的职业密切相关。
“城市内,这位‘儿子’可能从事的工作非常多。但如果涉及海边,或者度假村,这个范围一定会大幅缩小。
“因此,度假村那边,务必要再跑一趟,要找到当年在那里工作的人员,把案发前后一周内,度假村、酒店有没有新聘请过什么人员,或者有没有发现周围出现了新来的送货工、维修工、环卫工人等等,全都仔细问清楚!
“对了,还有一点——
“‘雨伞’这个符号,是一个三角形和一条竖线合成的。其实它未必指代雨伞。
“这个符号,是母亲还是儿子刻下的?
“如果是儿子刻的,这把‘伞’是否与他的职业有关?
“关于这一点,你们筛查职业的时候,也要一并考虑进去。
“最后还有一点不能忽视。
“为什么好像一直是儿子在外物色受害者,母亲却从来不出面?她腿脚不方便,还是有别的特殊原因?
“石秋雨之后死的是……是宋隐的父亲,但他不是‘雨夜杀人魔’杀的。因此目前为止,石秋雨就是这起连环杀人案里的最后一个受害者了。
“那么,为什么在他之后,凶手就没再动手了?
“搞清楚这点,应该有助于我们进一步缩小凶手的范围。
“好,今天先到这里,散会,大家早点休息。
“蒋民你负责写会议记录,安排好人员员工。不着急,明天中午之前再把会议记录发给我确认就好。”
最后连潮看向的是胡大庆。
他的眼眸蓦地一沉,语气也多了几分涩意:“你留下,我要和你沟通下那个论坛和ID的事。”
未知海岛上。
夕阳的余晖掠过蔚蓝色的广袤海域,透过狭窄的窗户,照进了空旷的囚笼之中。
宋隐把最后一口果酒喝完,侧头瞧向Joker:“刚开始我以为你只是没话找话讲……现在看来,倒像是针对这案子感兴趣。为什么?因为‘母亲’这个关键词?”
Joker摇摇头:“不是。我只是好奇凶手的动机而已。毕竟……严格算起来,其实我从来没有为了杀人而杀人过。所以我也只是对‘雨夜杀人魔’心理状态感到好奇。说起来——”
Joker那双注视着宋隐的眼眸忽然加深:“你解剖过那么多尸体,有没有想象过,把刀切进活人身体里的感觉?
“又或者说,你一直那么想杀我,是否有设想过,把刀捅进我心脏的感觉?”
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宋隐沉默了一会儿,神色平静地反问:“我也有一件事想问你。
“关于这座海岛的建设,你应该很早之前就做好规划了。那个时候你总不会预计到我会被关到这里……另外,这个牢笼应该不止一个,对吧?
“我想说的是,在最初规划这个海岛的时候,你应该就计划要建很多牢笼。
“可是为什么呢?
“你不是声称,这里是‘乌托邦’,是‘天堂’,是‘大帝给大家赐予幸福的地方’吗?既然如此,这里为什么会有牢笼?”
第214章 第一个继父
滨海县, 翡翠湾度假区。
十年前,这里很少有人来,除了一个早已废弃的小型货运码头, 便是大片荒凉的滩涂和防风林。
直到2013年, 情况有了转机,一家大型房地产公司在这里填海造地, 兴建起名为“翡翠湾”的高端海景度假村。
酒店、别墅、游艇码头、商业街相继落成,硬生生将荒芜的海岸线点石成金, 带动了整个滨海县的人气与房价。
苏琴来到这里的时候, 度假村还处在试营业阶段, 商业街、游艇码头等尚在建设,没有正式纳入运营, 周边商业区也没开发起来, 整体环境依然显得萧条荒凉。
那会儿苏琴的尸体,是在一个破败的旧码头上发现的。
码头距离灯火辉煌的主酒店不过1.2公里, 却像是处在另一个世界。
时隔11年,郭安全和乐小冉来到了这里,找到了客房部副经理吴启明。
当年在这酒店工作的人,有的离职了, 有的去了集团旗下别的酒店,有的去集团总部当上了更高的管理层, 只有吴启明一直留在这里。
此人口齿伶俐,头脑灵活, 记忆也好,先找他问询,再合适不过。
吴启明在办公室接待了两位警察。
面对他,郭安全重复了那个关键问题:“吴经理, 2014年年底,也就12月份左右,度假村这边,特别是酒店外围、旧码头方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属于游客的生面孔?”
“2015年……12月……冬天了。”吴启明的手掌在沙发扶手上来回摩挲着,“那时候这里刚建好,再加上是淡季,游客不多。酒店内部……好像没啥特别的,至于外围……
“诶,你刚才说,不属于游客的人?”
“是。不属于游客,又不是酒店本身的工作人员的人,你见过吗?就比如……”
郭安全道,“比如当时附近有没有什么在建的项目,需要工人的?”
吴启明道:“当时商业街,游艇码头之类的项目,都在建设中。在我的印象里,当时在这儿干活的每个工人,警察全都排查过,没发现谁有问题呀!”
郭安全继续追问:“那么,酒店之外的项目呢?”
这回吴启明沉默了很久。
忽然间,想起什么似的,他猛地抬起头:“啊,对了,那年秋天,酒店为了提升整体景观形象,确实搞过一次大规模的冬季绿植补种和养护工程……
“主要是更换一些不耐寒的草木,在风口区域加种防风林带,还有维护观景区的绿化带……工程包给了一家市里的绿化公司!”
一旁,乐小冉立刻追问:“公司名字还记得吗?”
“名字真记不全了,好像有个‘盾’字……‘金盾’?‘安盾’?”吴启明努力回忆道,“特征……他们工人开的是那种墨绿色、带封闭车厢的工具车,车身上好像有白色的字。冬天活不算多,他们断断续续干了差不多一个月,从11月到12月都有。”
“等等啊,我怎么觉得这段对话发生过呢……”
吴启明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对于那几个绿化维护工人,当时的警察也是问过我的呀!
“当时那家公司的工人名单,还是我去要来整理的!
“我工作习惯很好的,重要的事情都记着……你们等等,等我找一下!”
吴启明打开一个抽屉,找出贴着2014标签的U盘,将之插到笔记本电脑上面。
过了一会儿,他道:“有了,那家公司叫金盾绿化工程公司,当时在这里工作的工人一共有三个——
“刘广强,赵伦,杜明哲。
“但我记得,当时警察都查过了,这三个人没有嫌疑吧。他们都有那个叫什么来着……
“哦,对了,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