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启明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当即看向郭安全、乐小冉道:“我记起来了,当时是这样的……受害者叫苏琴,是吧?
“苏琴是周五晚上入住的。
“事实上,淡季那阵子,咱们这儿的客人,基本的都是周末才来。担心影响客人的体验,一到周末,所有项目都会停工。
“所以,我记得那三个工人,周五晚稍微加了下班,之后他们就全部离开了。他们仨再来工作,已经是下个周一的事儿了!”
“总而言之,案发期间,他们三个回了市区,没在滨海县。
“我记得……尤其是那个杜明哲,他有最有力的证据,从周五晚开始,他一直在医院照顾他母亲。
“他母亲好像有糖尿病导致的并发症,脚不能走路什么的……哟,那会儿正是发作的急性期,他不敢离开医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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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市北川区曾有一个叫玉河村的地方。
从前这里是一片开阔的村落,后来随着城区扩展,整片土地并入了淮市,只留下了“玉河村”这个地名。
昔日的农田早已被水泥道路与街区覆盖,部分宅基地被征用为商业用地,建起了生活广场和高级酒店,拿到拆迁款的村民,大多搬进了附近的安置房。
但还有一部分区域,并未划入开发范围。
这里的村民仍然住在原来的土地上,只是过去的老屋已翻新成一幢幢崭新的平房,门庭整齐,外观气派,部分建筑与普通的联排别墅比起来,也没多大差别。
玉河村第19户,是一座外观看起来稍显普通的房子,房子只有两层,外加一个封闭式的、竖着高高围墙的院子。
这便是杜明哲的住处了。
淮市市局刑侦大队就“雨夜杀人魔”的案子举行会议时,杜明哲顶着夕阳,将车开进院子里停好。
之后他走下车,前去将院门关上,再走进客厅。
房门一关,傍晚最后的天光被隔绝在外。
屋里比外面更暗,也更沉。
一种古怪的气味从主卧方向传来,像阴湿的蛇一样将杜明哲紧紧缠绕。
这种气味混杂着消毒水、药物、腥气,以及几分令人作呕的臭味,这么多年来,杜明哲却早已习惯。
这是这栋老房子吐纳的空气,是母亲存在的证明。
杜明哲脱下外套,将之挂在门后,然后他顺着这种味道走进主卧,对着黑暗的深处恭敬地说了声:“妈妈,我回来了。你稍等,我这就为你换药。”
语毕,杜明哲去到卫生间洗手。
水流很冷,他用肥皂反复搓揉十指,直到干干净净,再无一丝污垢。
其后,他从壁柜上取出一个药箱,有条不紊地取出了棉球、无菌纱布、手术剪、镊子、药膏等等物什,将它们放到了一个医疗托盘上。
端着托盘,杜明哲回到了主卧。
这里似乎是整栋房子最暗的地方。
窗帘紧闭,只有床头亮着一盏幽暗的台灯。
杜婉晴靠在垫高的枕头上,干枯的脸呈蜡黄色。
她的眼睛却很亮,甚至算得上锐利,一直跟随着杜明哲,直至他走到床边。
她没有说一个字,只是微微垂下眼眸,把盖在腿上的毛毯掀了开来。
杜明哲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此时他的高度,正好能让他的视线与母亲的脚平行。
他毕恭毕敬地、极其小心地,托起母亲那只被层层纱布包裹的右脚,轻轻架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然后他拿起剪刀,缓慢而娴熟地剪开最外面的那层布满褐色痕迹的绷带,紧接着一层又一层。
每剪开一层纱布,臭味就浓郁几分。
当最后一层紧贴皮肤的纱布被揭开时,一个杯口大小的溃疡创面露了出来。
创口边缘发暗发黑,中间则是黄白色的、几乎不间断地往外渗着的脓液。
杜明哲低着头,娴熟地拿着镊子,用棉球清理创口。
待脓液清理干净,他换了把头更尖的镊子,与此同时把头低了下去,仔细地寻找起坏死的筋膜或者肌腱,将它们一点点地用镊子夹出来,清理干净。
“这里……”母亲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些许不耐烦,“这边上还有一点没清干净。动作麻利点,烂肉不挖干净,是想让它烂到骨头里,烂到心里去,最后要了我的命吗?”
“抱歉,妈妈,我这就继续。”
杜明哲的头埋得更低了,很顺从地将镊子移到母亲口里的位置,将尖头往肉里陷了进去。
母亲的小腿肌肉登时难以抑制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杜明哲的动作立刻停了。
“继续。”母亲的声音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杜明哲只能继续动作。
他的嘴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一切总算结束。
杜明哲用生理盐水将创面清理干净,往上面涂上药膏,再覆上纱布,用绷带包扎,最后为母亲重新盖上那条薄毯。
现在已经入夏了,但母亲仍然怕冷得厉害。
看着那条薄毯覆盖的小小身躯,杜明哲有种错觉,母亲活不过这个冬天。
杜婉晴患有2型糖尿病足溃疡,已经有十几年了。
她不能走路,有十几年了。
自己这样照顾她,也有十几年了。
她的右脚依然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杜明哲低着头看向它透过毛毯露出的轮廓,目光逐渐变得怔忡。
在他的眼里,它就像是一件需要精密处理的物件,也像一座代表着苦难与控制的祭坛。
印象里,母亲曾多次紧紧攥住自己的手,一边流着泪,一边道:“我病得这么重,你不会离开我吧?”
“我这病离不了人。你真的愿意一直照顾我吗?”
“那些臭男人全都离开了我……可你是我生的,你与我血脉相连,你不会像他们一样抛下我,是不是?”
只听哐啷一声响——
那是杜婉晴一把掀翻了铝制的医疗托盘,镊子剪刀药膏等器具顿时洒了一地。
“妈妈!”杜明哲如梦初醒,迅速将母亲的脚上放回床上,再立刻站起来,有些惶恐地问,“你这是怎么了?”
“发什么呆?是不是累了烦了嫌弃我了?!”
杜婉晴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刺耳,抬手指着杜明哲的脸,“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终归会烦的!你会和他们一样抛弃我的!让我死吧,你让我死吧!既然不想管,你干脆就不要管我了!果然……果然是久病床前无孝子,你跟他们全都一样!!!”
这样的话,十几年来杜明哲听了无数遍,已经麻木了。
他不会感觉到生气愤怒失望,又或者别的情绪。
他的第一反应,只是想要拿来拖把,把地面擦干净。
吃过晚饭,母亲会坐着轮椅,让自己推着在屋子里转一转,如果地面有脏污,她会不高兴的。
可是杜明哲转身往外去的动作,似乎被杜婉晴视作了“抛弃”,她几乎立刻哭了出来。
听到哭声,杜明哲惊讶地转身,这便看到了泪流满面倒在床上,似乎马上就要哭晕过去的母亲。
“好吧,你走吧。”
“我知道你是要走的。”
“你让我一个人死在这里吧!”
杜明哲愣了数秒,上前规规矩矩地跪下了。
“母亲,我不会离开。你放心。我只是想去拿拖把。
“你别伤心,对身体不好。
“你等等我,我把这里清理干净,就去给你做晚饭。”
“对了,你还想听小说吗?我帮你把手机充上电,好不好?”
说这些话的时候,杜明哲的身体有些发抖。
因为一直以来,他都很怕母亲的眼泪。
母亲杀死第一个人,央求他不要报警,留下来帮助她的时候,也像现在这样一直流着眼泪。
那个时候母亲还很年轻漂亮。
她的眼泪像最脆弱的珍宝,却也像最尖锐的刀,把他那想要离开家门前去报警的双脚,死死地钉在了地面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
“他骂我,他骂得好难听!我一不小心就……”
“明哲,我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
“为了你,这些年我受尽了苦楚……如果不是想让你过上好的生活,我何苦嫁给他?”
“明哲,只有你能帮我。我求求你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那个时候,躺在地上的男人还在流血。
那是杜婉晴这辈子杀的第一个人。
也是杜明哲的第一个继父。
那一年杜明哲才15岁,还没有来江南。
他记得家乡的风很大,空中永远有着不停歇的黄沙。
他在家乡的时候总是咳嗽。
可是那个时候他很自由。
他在那里度过了此生最快乐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