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长柏被这阵仗唬得一阵胆寒,手指着温琢:“你——”
“晚山说的不错。”顺元帝的声音陡然响起,打断刘长柏的话,“墨纾在南境立下大功,功过足以相抵,君定渊分明是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才换来此番大胜,朕还没糊涂到是非不分,太傅执意要朕斩杀奇才良将,是想冷了边境将士的心吗!”
刘长柏指尖发白,泣不成声:“臣此心皆是为了大乾,今日若陛下不听劝谏,臣愿撞死金阶,以谢先帝,以醒陛下!”
“太傅,万万不可啊!”龚知远急忙扑上来抱住刘长柏的腰。
刘谌茗也随声附和,大惊失色:“太傅乃国之柱石,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求陛下倾听太傅良言!”太子党的官员齐齐跪倒在地,想以此给皇帝施压,让皇帝不堪背上杀师之名。
其实刘长柏并没真的想死,他只是发现自己说不过了,便倚老卖老,把撞阶挂在嘴边吓唬皇帝。
谁料这次顺元帝没像春台棋会案那般反复纠结,几欲妥协。
他只是冷冰冰注视着刘长柏,淡淡开口:“太傅此刻便撞,怕是早了些。朕正打算废立太子,太傅若是这会儿去了,待会儿是不是还要还魂再撞一次?”
如一道惊雷劈在殿中,霎时万籁俱寂。就连先前吓得仰倒在地,哆哆嗦嗦的沈帧都像被抽了一鞭般挺身而起,呆呆望着龙椅上的顺元帝。
刘长柏回过神来,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悲怆与急切:“陛下,太子不可废啊!否则必将朝野震动,民心惶惶啊!”
顺元帝无情道:“太子纵容曹氏诸贼,怙恶不悛,横行朝野,欺君罔上,罪迹昭彰!朕今下旨,褫夺其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囚于凤阳台,闭锁终身,不得擅离半步!”
“皇上,太子纵有失德,实乃被奸人蒙蔽!”刘长柏猛地摘去头顶乌冠,声嘶力竭,“昔日太子受臣教导,勤学好问,敬孝师长,陛下岂能忘怀?臣愿以残躯为太子赎过,求陛下留太子一线生机!”
说罢,老太傅猛地起身,就要撞向御殿金阶。
龚知远手臂微微一松,悄然撤了力道。
刘长柏一愣,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双眼一闭,踉跄冲向前去,谁想脚下忽的踩中一片葡萄皮,猛然一滑,身子顿时失去平衡,像脱弦之箭般扑了出去,“咚”一声砸在殿内青砖上,额角鲜血迸溅。
龚知远当即伏地,痛恸大喊:“老太傅撞阶而亡了!”
第43章
刘长柏又死谏了!
沈瞋与谢琅泱齐齐屏息凝眸,颈骨微伸,目光牢牢盯着殿中那鲜血淋漓的苍老身影,连大气也不敢喘。
上一世,便是老太傅以死相逼,硬生生为废太子搏回一线生机。
顺元帝彼时已心软欲赦,若非温琢在关键时刻,寥寥数语点醒他楚穆王商臣弑父的旧事,他们所有筹谋,只怕会功亏一篑。
春秋时期,楚成王偏爱幼子,废黜商臣改立他人,于是商臣心怀怨恨,发动兵变,楚成王求赐熊掌缓死而不得,最后被迫自缢而亡。
顺元帝龙体渐衰,皇子们皆已长成,各结党羽,暗植势力。
前朝旧事梗在心头,他惧怕重蹈楚成王的覆辙。
况且太子已生怨怼,谁知道复立之后,是否对他心存芥蒂。
思及此处,顺元帝那点残存的父子情分,也已碾得粉碎,他这才彻底放弃了太子。
沈瞋与谢琅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眸中看到了期待。
那套旁敲侧击,意有所指的说辞,他们早已烂熟于心,但他们不会在这时出这个头。
因为温琢必定要开口。
只要发声,即便再小心谨慎,今日庆功宴群臣齐聚,耳目众多,也难免会引人猜忌。
一旦贤王,沈颋,旧太子党上了心,温琢孤臣的身份便稳不住了。
顺元帝多疑,届时温琢对沈徵的助力,也要大打折扣。
沈瞋之所以笃定温琢会开口,是因为替沈徵筹谋和替他筹谋都是一样的,太子必须废,其他人才有上位的可能性。
温琢曾和他说过,既然是七子夺嫡,那么宁可共得其利,也不要两败俱伤。
谁料温琢依着顺元帝的意思说完那段话,便躬身退归原位,神色淡然,仿佛殿中这场生死博弈,与他毫无干系,他不过是替皇帝分忧。
沈瞋:“?”
谢琅泱:“?”
温琢坐回席上,目光却黏在案边那只盛绿豆乳茶的银壶上。
他手指捏着壶耳,翻来覆去摩挲,确认是纯银打造,于是往怀中一贴,直勾勾望着顺元帝。
顺元帝瞥见他这副模样,全当瞧不懂,目光转回殿中。
刘长柏额头淌血,糊住了眉眼,他已然说不利索话了,却还奄奄一息地挺着脖子,只求皇上收回废储的决定。
他做过皇帝之师,也做过太子之师,刘家 ‘两代帝师’的尊荣,岂能就此断绝?
顺元帝望着他眼中喷薄的不甘与执念,恍惚间竟回到数十年前。
皇兄遇刺身亡,他临危被立为太子,皇兄的东宫官属尽数归了他。
那些翰林院的讲读,内阁的官员,看向他的眼神里,总带着掩不住的失望。
他天性不羁,行经散漫,喜欢游山玩水,寻仙问道,与皇兄相去甚远。
曾经他可以高枕无忧地做一个游戏人间的闲王,如今却硬生生被架上太子之位,在皇叔们的虎视眈眈与刘长柏的严苛管教下苟活。
他们磨灭了他的天性,搓平了他的棱角,碾碎了他的善念,将他教导成一个勉强合格的,冷静无情的帝王。
一开始他觉得自己在伪装,装成他们都满意的样子,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好像就变成了那个样子。
如今看着奄奄一息的刘长柏,他心中无半分悲戚,唯有铲除隐患后的侥幸。
不知道刘长柏看到他这个样子,是庆幸自己教出了合格的帝王,还是遗憾亲手掐碎了他心底最后的柔软。
“太傅脚下失滑,不慎跌倒。”顺元帝冷眼旁观片刻,语气平淡得不含一丝波澜,“太医,速带太傅下去诊治,把废太子也一起带走吧。”
“皇上!” 龚知远惊得浑身鲜血逆行,两腮不自觉抽动,“太傅明明是为太子死谏 ——”
“首辅是老眼昏花了?” 顺元帝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太傅分明是失足滑倒,要是你看不清,就回家歇着,颐养天年!”
谢琅泱脑中一片混沌,茫然四顾。
皇帝为什么没有犹豫?刘长柏这次死谏为何毫无用处?
他明明没瞧见温琢说一句话!
他与沈瞋,知晓先机,已然占尽了优势,他甚至不惜玷污双手,对墨纾痛下杀手……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局势为何会截然不同?
如果温琢早想到他们会利用墨纾一事,那么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让墨纾进京。
所以温琢应当是没想到的。
沈瞋也是这样认为。
那日在皇城中撞见,温琢见他说出墨纾二字,分明情绪激动,方寸大乱。
至少在那时,温琢都是没有防备的,他晚上去试探沈徵和良妃,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而且据内侍回报,温琢将墨纾藏入神木厂后,直接回了府,并无异动。
沈瞋百思不得其解,当中关窍在什么地方?
太医院的人匆匆上前,将还剩一口气未咽的刘长柏抬了出去。
只要他并非死在殿上,并非劝谏后当场撞死,那死谏的威力就会大打折扣。
与此同时,禁卫军携刀带甲,将绝望崩溃的太子从桌案后拽了起来。
太子泪如雨下,衣袍散乱,哀求地向龙椅伸着手:“父……父皇真要废了我吗?求求您……看在母后的面子上,求求您——!”
“陛下!”
“陛下三思啊!”
“太子不至于此啊陛下!”
“臣愿追随老太傅的步伐,只求陛下收回成命!”
……
太子党眼睁睁见沈帧被拖走,还欲做垂死挣扎,谁料顺元帝竟冷笑道:“好啊,朕允许你们追随太傅!太子之过皆因你们这些为师者管教不严,玩忽职守!传朕旨意,凡太子之师,品阶降一级,罚俸半年,日日静思己过!”
此言一出,殿中瞬间鸦雀无声。
龚知远瘫跪在地,只觉青砖上一股寒意从双膝窜到头顶。
皇帝是真的下定决心废储了,可为什么?
早朝时曹党尽数入狱,皇上尚无废储之意。
庆功宴伊始,皇上也还想着与群臣同乐,为何短短一个时辰,态度竟变得如此决绝?
他们做错了什么?
仅仅因为弹劾君定渊不成吗?
龚知远心乱如麻地回忆整个庆功宴,曹有为戴罪立功,洛明浦当场揭穿君定渊的秘事,神木厂牵扯到贤王,引导皇帝忌惮贤王结交边境将军……
以他多年对皇帝心性的了解,绝不该如此轻拿轻放啊!
为何皇上偏信君定渊,还袒护那个素未谋面的墨纾?这当中一定另有隐情,可隐情是什么,他忽略了什么?
龚知远猛地浑身战栗。
神木厂!
为什么偏偏是神木厂?为什么偏偏是能将贤王牵扯进来的神木厂!
生死攸关之时,头顶倏然垂下一绳,看似救命稻草,实则陷人之局!
一定是他部署计划时走漏了风声,或者贤王比谢琅泱更早知道此事,于是将计就计,将太子党引入彀中,令皇帝彻底厌弃太子!
此计当真歹毒,也怪他急则出错,生生断送了最后一道生机!
一切豁然开朗后,龚知远恶狠狠瞪向卜章仪,他目眦欲裂,怒发冲冠,恨不能生啖其肉。
卜章仪被他瞪得一愣。
龚知远突然瞪他作甚?方才尚知秦和贤王险些被攀咬成功,要不是皇上心思难测,选择信任君家,他们也将百口莫辩。
如今刚刚从惊惧中缓过神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心太子被废,就被龚知远这条疯狗给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