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卜章仪也没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机会,他睥睨龚知远,冷笑一声,拍了拍袖子起身。
“今太子失德,祸乱朝纲,陛下洞察利弊,不徇私情,以苍生社稷为念,以国为重,实乃江山之幸,万民之福,臣等不胜钦佩!”
贤王党们纷纷附和,方才被拖下水的尚知秦声音最为嘹亮:“陛下圣德昭彰,臣等钦佩!”
奉天殿内,杀伐之气渐散,新旧势力此消彼长。
旧太子党一个个恨得牙根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贤王此时已经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他等了这些年,终于等到太子被废了!
曾经他与沈帧的生母都是皇后,但父皇却册封沈帧为太子,他心中是怨过的。
方才龚知远突然发难,但父皇却并未理会,甚至还彻底厌弃了太子。
由此可见,他与沈帧,在父皇心中,还是他更为重要。
那往日的严厉与冷淡,皆是对他的考验,他经受住了,父皇便肯把重担交给他了。
贤王想到此处,眼眶泛红,心脏一片酸软,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是新太子了!
习惯使然,贤王干脆一贤到底,躬身进言:“今日原是良辰嘉日,却见父皇为曹党愠怒,儿臣心实不忍。不如令庆功宴还其本貌,群臣共赴喜乐,扫却烦忧,既慰父皇仁德之心,也宽君将军一片赤诚!”
顺元帝难得赞许地点点头:“今日是庆功宴,朝中的蛀虫扰了兴致,也令你们——”
顺元帝环视朝野,知晓自己太过严肃,于是勉为其难地笑笑:“瞧你们哭的哭,跪的跪,年纪不小了,一个个像什么样子,只要对得起朝廷,对得起百姓,那便没什么可怕的,朕又不会吃人。”
说着,顺元帝佝着后背,伏在案上连咳数声,咳得双眼爆红,喘息发颤,刘荃忙又添上绿豆乳茶,给皇上压喉。
顺元帝拂开杯盏,忍了一会儿,继续说:“朕既然罚了,便也要赏,君定渊戍边十载,吃尽苦头,今南境安宁,特封为三大营总提督,替朕守卫京城。”
“良妃多年饱受母子分离之苦,劳苦功高,特封为良贵妃,以彰其德。”
“臣君定渊谢陛下宽宥,臣定当不负圣恩!”君定渊跪地谢恩,额头抵地,趁机暗松一口气。
“臣妾谢陛下!”良妃破涕而笑,眼中带着苦尽甘来的欣慰。
永宁侯也郑重撩袍跪下:“老臣叩谢陛下隆恩!”
该赏的赏完了,这顿饭顺元帝是实在没兴致吃了。
他一边在刘荃的搀扶下起身,一边似不经意地开口指点:“有这份心就好,你们出身将门的,嘴笨些无妨,只要胸中装着家国,朕自会为你们做主,朝中秉性刚直之臣也不会坐视你们受冤,方才多亏晚山挺身而出,为你们明晰法理,你们也谢谢他吧。”
顺元帝心中暗自得意,曹有为,洛明浦,龚知远,刘长柏,太子,贤王,尚知秦……乃至宫殿上下,皆不知他早已知晓墨纾一事,更不知那神木厂便是刘荃随口指引,墨纾才去为他寻觅材料的。
君定渊亦不知那南屏使者曾在刘荃面前炫耀秘宝,口出狂言,那些话一字不落都在他耳中。
身为这桩乱局中最清醒的人,他早已看透了各方算计,方能在瞬息间牢牢掌控全局。
满朝文武皆以为他年老体衰,心智昏聩,却不知他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洞悉人心的帝王。
“朕乏了,回宫歇息了。” 顺元帝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良妃忙起身伴驾。
今日因君定渊之功,顺元帝特意没叫珍贵妃陪同,而是让良妃伴在身侧。
“哎——”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仿若小猫被踩尾巴般的急唤。
顺元帝脚步一顿,瞥见温琢手里举着那只盛绿豆乳茶的银壶,眼神灼灼地望着他。
顺元帝悄悄挥了挥手,压低声音,仿若丢脸般瞥开眼:“……拿走拿走拿走!”
刘荃在旁看得清楚,忙笑着打圆场:“主子,也是您这儿的东西太好看了,难怪温掌院会爱不释手。”
“哼,温晚山就爱盯着朕这点家底,等哪天朕不高兴了,偷偷让人把他家抄了,将东西都搬回来。”顺元帝佯装愠怒。
他虽然每次都表现的不耐烦,实则温琢贪些小财反倒让他踏实。
这世上,就不该有无欲无求,完美无缺的人。
刘荃应和:“主子是开玩笑呢。”
温琢见皇帝走远,随手便将银壶扔在案上,再也没看一眼。他单手托着侧脸,目光落在指尖那颗莹亮的黑子上,随后轻轻一弹,就见黑子骤然飞起,又转瞬向下坠去。
先是砸在桌案,后又顺着桌面一路晃到边缘,“啪嗒”落在地上,骨碌碌蹚着弧线滚出老远,最后与青砖融为一体。
嘈杂的奉天殿中,群臣或议论纷纷,或一头雾水,或志得意满,或垂头丧气,无人留意这微小的动静儿。
它与那滩死谏的血,渗出的汗,滴落的泪一样,终将在明日消失得无影无踪。
温琢嘴角勾起一抹气定神闲的笑意。
他缓缓张开左手,掌心静卧着另一枚白子。
第44章
顺元帝离去,庆功宴草草收了场。
走的时候,温琢拎着那只顺来的小银壶,给自己的小金库又添上一笔。
路过层层矮桌,他瞧见沈瞋强撑着镇定,眉峰却拧成死结,而谢琅泱则是全然的茫然,怔怔望着他,喉结滚动,情不自禁唤出:“……晚山!”
温琢一扭头,将他的余音阻绝在外。
谢琅泱满腔心绪堵在喉头,憋得胸痛。
他很想问温琢何时布下的天罗地网,但温琢只留给他一道孤绝冷清的背影,转而便对薛崇年眉眼含笑。
散席之后,沈瞋大步走到谢琅泱面前,二人皆是面色铁青,宛若两只斗败的公鸡。
“为什么?”沈瞋先开了口,声音沙哑。
“为什么?”谢琅泱亦喃喃重复,眼神空洞。
四目相对,哑口失言,对方眼中也没有答案。
这样绞尽脑汁,苦思冥想,一晃就过了七日。
谢琅泱终于精神抖擞地来到沈瞋面前,一时竟也忘记了行礼,急切道:“殿下!或许我们从一开始便错了,晚山并不是撞见您才开始盘算一切,他一定早就暗中部署。”
沈瞋身子一震,眉心拧出一道深沟:“你是说他与沈徵,从头到尾都在我面前演戏?”
谢琅泱叹息:“我深知晚山性情,他素来要将事情做得万无一失才肯安心,上世墨纾结局惨烈,他怎会因我们可能不忍,便松懈不管呢?”
“可逆犯终究是逆犯,他能翻出什么浪?若他真有这般本事,上世为何不如此做?”沈瞋还是不愿承认自己竟被温琢玩弄于股掌之中。
“上世事发太过仓促,他根本无从准备!”谢琅泱急道,“要寻缘故,须从上世未曾出现的细节入手。”
“细节?”
二人又陷入沉思,直待窗外夕阳西下,窗沿被泼了一片红辉,沈瞋才猛地站起身,豁然开朗:“骸骨还乡!”
谢琅泱猛抬眼:“对!上世君定渊从未有过此举。”
沈瞋逐渐恍然,不由从桌案前站起,在房中来回踱步:“一定是温琢让他这样做的,把骸骨还乡搞得声势浩大,让各州府纷纷上折赞扬,父皇即便盛怒,也断不能此时杀他 ,否则必将引起民心不稳!”
谢琅泱:“和春台棋会案一样,借民心造势,所以晚山才不担心让墨纾进城,他知道皇上最后一定会网开一面。”
沈瞋又顿住脚步,面露疑色:“此举虽可以保住君家,但未必保得住墨纾,况且父皇那日神情,仿佛明知曹有为别有用心,反倒刻意偏向君家。”
谢琅泱抚掌分析:“想必是谷微之往黔州调查,揪出了曹党诸多罪证,墨家协助修堤之事,也已传入陛下耳中,两相权衡,比起孤掌难鸣的墨纾,曹党的威胁显然更大。再加上太子党咄咄逼人,龚知远与洛明浦配合太过明显,皇上这才彻底偏向了君家。”
沈瞋深以为然:“不愧是谢卿,如此便说得通了。”
谢琅泱摇头苦笑:“臣妄为状元,妄为谋臣,晚山能将陛下的心思琢磨到此种地步,我自愧不如。”
“谢卿不必妄自菲薄。”沈瞋脸上露出几分笑意,竟毫无架子的给两人斟了盏茶,语气亲和,“您我今日已然窥破他的布局,下次定能抢占先机。”
“多谢殿下。”谢琅泱双手捧茶,低低饮了一口。
“不过也怪那南屏,贼心不死,偏偏派奸细去君定渊帐中,结果被人抓个正着,换了堆博声名的破骨头回来。”沈瞋话中隐隐带着愤恨。
谢琅泱用茶润了喉,刻意忽略沈瞋对将士的亵渎,问道:“殿下,上世君将军如何处理这些奸细?是带回来献俘祭庙了吗?”
毕竟是三年前的事情了,谢琅泱记得也不清楚。
沈瞋微怔。
在他印象里,没有献俘一说,君定渊压根就没带俘虏回来。
谢琅泱也意识到了什么,猜测道:“那就应当是君将军在南境处决了,总不会是上世南屏没派过奸细吧。”
沈瞋被他这话逗笑了:“温师再厉害,还能操纵南屏不成,他若真这么神,何不让南屏对大乾俯首称臣?”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片刻后,沈瞋说道:“过后首辅恐怕会旁敲侧击的问你些什么,不要紧张,你只需反问他如何知晓你的随口耳语,此事便过去了。”
谢琅泱:“恩师如今也是焦头烂额,做学生的如此算计他,实在惭愧。”
沈瞋懒得理他满腹的礼义廉耻:“此次虽被温师摆了一道,但太子被关进凤阳台,也是除去一障,凤阳台那个地方,关进去就再无出来的可能,恐怕过不了多久,贤王便会暗中要了太子的命。”
谢琅泱执杯的手猛地一颤,茶汤溅出些许,烫在指尖。
他蓦地抬头望向沈瞋。
沈瞋背对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志在必得:“届时首辅别无选择,只能辅佐于我。至于贤王,咱们都知道,属于他的大礼,也快到了。”
“殿下所指是?”
“你忘了。”沈瞋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上世我登基之后,才发现他在绵州的龌龊勾当!”
谢琅泱猛然回想起来:“殿下是想直接揭穿此事?”
“自然,到时温琢必定左右为难,一旦他替沈弼隐瞒,便与沈徵生了嫌隙,他们的师生关系,也就不攻自破了。”沈瞋笃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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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琢此刻正在府中修养,他也没想到,沈瞋与谢琅泱琢磨七日,还没想出所以然来。
此次太子被囚凤阳台,连刘长柏最后一面也未能得见。
刘长柏伤势过重,再加忧惧交加,终究是没能熬过那一夜。
顺元帝念及他多年辅政之功,许他以帝师之礼下葬,只是百官忌惮皇帝余威,下葬之日,前去祭奠者寥寥无几。
温琢倒是去了,燃了三支香,行了一礼,便悄然离去。
想当年,刘长柏年少成名,风骨卓绝,在康贞帝时期便是朝堂上的一柄利剑。
乾实录上记他频献良策,力辟时弊,见权贵贪腐便直言弹劾,遇民生疾苦更是慨然上书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