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亦临抬起头,就看见不远处的路灯上站着两只黑漆漆的乌鸦,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两只乌鸦不约而同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你怎么不拒绝?”陈亦临自诩厚脸皮,但自觉也没厚到这种份上,颇有些恼羞成怒。
“陈亦临”慢悠悠道:“我还以为你故意气他们呢。”
陈亦临缓过劲来,后知后觉:“你就这么在他们眼皮底下过来,不怕被他们抓走吗?”
“抓人也得有证据。”“陈亦临”笑眯眯道,“放心吧,这种用来监视的小妖怪根本没开多少智,带回去的信息也有限。”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们已经围着医院绕了一圈,重新回到了住院部的楼下。两个人谁也没有劝过谁,突如其来的吻就像下的这场雪,将所有的矛盾和不快重新掩盖在了地底。
陈亦临后知后觉咂摸出了点意思,“陈亦临”故意没有拒绝他的吻,就是想向特管局传递两人关系亲密的信息,进一步断送他进特管局的选择——就算他加入了特管局,估计那些人也不会信任他。
心底那点不爽更甚,但他抬头看到“陈亦临”苍白的脸,心又猝不及防一软:“你赶紧回去吧。”
“陈亦临”笑道:“亲完就不认了?”
陈亦临言简意赅:“你看上去快死了。”
“陈亦临”受伤地抱了抱他:“这几天我可能很忙,没办法过来看你,你好好休息。”
陈亦临抱着人很舍不得,他把手伸进了“陈亦临”的毛衣,使劲摸了摸他的腰,低头在他颈窝里狠狠吸了一口气,被浓重的青柠香熏得发晕,加入研究组的欲望变得无比强烈——操,要是加入研究组能天天和“陈亦临”待在一起,死就死吧。
“想什么呢?”“陈亦临”拿出张符往他兜里的金葫芦上一裹,“秽差点漫出来。”
陈亦临郁闷地拍了拍他的屁股:“赶紧走,别磨蹭了。”
还是活着吧,他还没亲够呢。
“陈亦临”又黏黏糊糊地抱了他一会儿,才将衣服脱下来还给他,画符离开。
——
一个星期后。
陈亦临把外套用力怼进包里,又拉开抽屉拿出了里面金色的小葫芦,上面还包裹着一张皱巴巴的符纸,不知道是什么符,但他再也没有从上面看见过秽物,一天能收到一张小纸条,偶尔会有两张,都被他好好夹在了单词本里。
只是整整七天都没有见到人,每天还都能从镜子里看见自己那张和“陈亦临”一模一样的脸,他连刻意不去想都做不到。
“小陈,收拾好了吗?”闻经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好了!”陈亦临喊了一声,将小葫芦和单词本一起塞进了包里。
车里的暖意开得很足,陈亦临坐在副驾驶上左看看右瞧瞧,就看见了后视镜上挂着的一个小瓷葫芦:“闻主任,你也喜欢葫芦啊?”
“这个是之前朋友挂上的。”闻经纶笑了笑,“就一直放着了。”
陈亦临欲言又止地收回了手。
“想问什么就问吧。”闻经纶笑道。
“你男朋友挂的啊?”陈亦临问,“就是之前你在天台上说的那个。”
闻经纶叹了口气:“也不算男朋友,还没来及确认关系他就去世了。”
陈亦临恍然大悟:“你暗恋啊?”
“算是吧。”闻经纶看着前面的红绿灯,“当时我也不清楚自己的感情,后来我才明白应该是喜欢他,但也未必是男女之情。”
“当然不是了,你俩搞的同性恋,那是男男之情。”陈亦临说,“你俩亲过嘴吗?”
闻经纶:“……没有。”
陈亦临同情地看着他。
闻经纶被他看得如芒在背,清了清嗓子:“你和‘陈亦临’在谈恋爱了?”
“乌鸦告诉你的?”陈亦临问。
“算是吧。”闻经纶糟心地看了他一眼,“无论是从上司还是朋友的身份来说,我都不赞成你和他谈恋爱,你明白吗?”
陈亦临抱着胳膊道:“那你们把我抓起来吧,没听说过搞同性恋还犯法。”
闻经纶失笑:“我不是这个意思,‘陈亦临’的危险程度远超过你想象。”
陈亦临心道我可太知道“陈亦临”有多危险了,他差点把我嗦了肉啃掉骨头只剩个魂儿养着。但他又有点骄傲,能让闻经纶和特管局这么忌惮,“陈亦临”肯定很牛逼。
但面上他还是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我知道,之前他想让我加入研究组我都没答应,我觉得特管局比研究组靠谱多了。”
闻经纶说:“毕竟特管局是官方机构,各项流程和规定都很健全了。”
“嗯。”陈亦临敷衍地点了点头,“之前说的入职培训是不是要开始准备了?”
“今天来接你也是为了这件事。”闻经纶说,“局里对你观气者的身份很重视,特意拨了另一个观气者来带你,你马上就要进行来特管局后的第一个任务。”
一个小时后,陈亦临站在荒市特管局的大厅,看着面前穿着藏蓝色旗袍的中年女人,不死心地往周围又看了看。
万如意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别看了,我就是这次特别行动的队长。”
陈亦临垮下脸,扭头控诉地看向闻经纶。
闻经纶干笑道:“万处长是局里三名观气者之一,在专业领域很有威望……哈哈,她一定会好好教你的。我芜城还有事就先走了,小陈加油。”
他干脆利落地走了,徒留陈亦临和万如意大眼瞪小眼。
“师弟你好啊。”方琛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热情地就要揽上他的肩膀。
陈亦临敏捷地躲开,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大猩猩开口说人话,简直比荒市的陈顺喊他宝贝儿子都惊悚。
呕,恶心。
方琛不尴不尬地摸了摸鼻子:“真高冷啊师弟。”
“行了,废话少说。”万如意看向他们,“小方,说一下本次行动。”
“好嘞。”方琛递给了陈亦临一部手机,“本次行动属于特别营救范畴,芜城分局的周虎科长一个星期前失踪,根据可靠情报,他现在被转移关押到了某个废弃精神病院地下,妖丹严重受损,负责看守他的是——”
方琛抬起头看了一眼陈亦临,说:“灵异研究小组的高级组员,‘陈亦临’。”
“由于证据不足,我们目前还无法逮捕‘陈亦临’,但他的身份已经基本确认。”万如意看向陈亦临的目光带着审视,“你和他的关系局里很清楚,这次行动决定着你是否能够留在局里,你最好心里有数。”
这就是明晃晃的敲打和警告了。
陈亦临冷冷看着她:“我知道了。”
“凝体珠要随身戴好,这次行动特殊,万处申请了三个小时的顶级珠子。”方琛示意他打开手机,“上面有我们用来联络的方式和定位系统,这次你的主要任务就是协助万处牵制‘陈亦临’,给救援小组争取到足够多的时间。”
陈亦临冷酷地点了点头,攥紧了手机。
终于……能再见到人了。
第45章 挑衅
虽然万如意行事作风强势甚至有些惹人讨厌,但教起学生来却意外的细致认真。
“人和妖的身上都有所谓的气,你可以简单理解为能量场。”万如意抬手往陈亦临的眼睛前面一抹,熙熙攘攘的大厅内顿时变得色彩斑斓 ,她继续道,“普通人身上的气很弱,几乎看不出什么,但有修行人和妖的气颜色就很鲜明。金木水火土五行,他们修行时以什么为主,对应的颜色便最突出,五行相生相克,对战时找准他们的弱点,就能一击毙命。”
陈亦临愣了一下:“还要杀人吗?”
“那是以前了,现在是法治社会,不管是修行者还是妖物都要遵守规定,明面上最重的刑罚就是废丹除掉修行,或者蹲大狱蹲上个百八十年。”方琛在旁边笑嘻嘻地补充,“不过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规定,特管局这边严格,研究组那些人就没这个顾虑了。”
陈亦临说:“法外狂徒啊?”
“你说话真有意思。”方琛被他逗乐,“可以这么说,研究组私下里杀了不少人和妖,可惜没有证据根本拿他们没辙。”
那你们也不行啊。
陈亦临心里这么想,但还是要给公司面子:“那他们真是太可恶了。”
“研究组干的恶心事可不少。”方琛道,“最近这两年秽物肆虐,都影响到你们那边的世界了,现在局里的重心都向秽物转移了。”
万如意神情严肃道:“秽物不止能影响修行者和妖,还能影响普通人,在我们眼里普通人身上的气接近于无,但对秽来说是大补。”她看向陈亦临,“普通人的情绪会极大地影响他们身上的气,情绪越激烈‘气’就会越强大,有时候甚至能超过修行者,而普通人又没有法力根本不用对付,所以秽更喜欢捕猎普通人。”
“喜怒哀乐?”陈亦临想了想。
“都有,但通常负面情绪更招秽喜欢。”万如意说,“最强烈的便是死亡,所以秽经常诱导普通人自杀。”
陈亦临目光一顿,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见到“陈亦临”时的场景。那时候陈顺抢走了他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五千块钱,他被打的半死不活,当时他想……他想,要是能从窗户里跳下去就好了。后来是他孤零零一个人回家,想着突然被篮球砸死就好了……再后来是在医院里,他得知林晓丽要和陈顺离婚的消息,但是不要他,他看着林晓丽毫无留恋地离开,想死的念头达到了顶峰,然后——他就看见了“陈亦临”。
“死亡的负面情绪积累到极点,秽物浓度超标,人就很容易通过秽看见一些平时看不到的东西,比如说平行世界的某些场景。”万如意的声音在他耳朵边响起,“但是这种情况通常持续的时间很短暂,想死的情绪也未必一定导致死亡,其中秽起到的作用就至关重要。”
“普通人无法自主清理沾染的秽物,所以就需要特管局这些有特殊能力的人帮助他们清理秽。”万如意说。
“就是闻主任和周虎他们的工作?”陈亦临问。
“没错,周虎能吞噬秽物,闻经纶有一定的天赋能感知到秽气,但他看不见。”万如意道,“如果你能入职,对特管局在平行世界开展工作有很大的帮助。我们可以救下更多的人。”
陈亦临皱起眉:“既然秽物是从你们这边跑过去的,为什么不派像周虎一样的妖把他们全吃了?”
方琛叹了口气:“哪有这么容易,我们过去你们的世界尤为艰难,修行高一点的过不去,修为低一点不太聪明,勉强能寄生在濒死的小动物身上,每次对付秽物都要消耗大量精力,很是棘手,所以只能采用你们世界有点能力的普通人和低修为的妖打配合的方式。”
陈亦临道:“周虎看起来很厉害。”
“他的情况比较特殊,之前他可是有名的大妖,后来因为救人才——”方琛说着,突然被万如意一个眼神制止。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三人就出现在了一处密林里,落了叶子的枯枝在寒风里晃晃悠悠,几只乌鸦分散在树梢,盯着远处被冰雪覆盖的精神病院旧址,他们和医院中间还隔了一大片结了冰的湖,远远地只能看见破败的铁网,有一大半耷拉下来被冻进了湖水里,两三排楼房错落着排开,有一部分掩映在高大的白桦树林里,阴沉沉的天空低垂着,好像随时都要塌下来。
陈亦临看着就感觉喘不上气来,方琛低声道:“听说以前‘陈亦临’就在这儿住过,整整两年呢,他爸妈也真舍得,他跟你说过没有?”
他大概是想和陈亦临拉近关系,也可能是想从陈亦临嘴里套点话,又或者想试探点什么,但“陈亦临”真没有提过这件事情,他只知道对方被关进过精神病院里,至于被关了多久,怎么关的又是怎么被放出来他一概不知,只知道“陈亦临”会挨揍,会被束缚带绑着,不听话会被电击……
操。
他因为方琛这些话变得烦躁起来,两年,不是简单住个院俩星期,好人被关在这种地方也能疯了,但他烦躁不止是因为心疼“陈亦临”,还因为“陈亦临”从来没跟他提过这些事情。
哪怕他俩嘴都亲了两回,恋爱谈了十天,认识快要两个半月了。
靠,才认识不到三个月吗?他怎么感觉快要小半辈子了?
“想什么呢?”方琛在他眼前晃了晃。
陈亦临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想怎么为特管局鞠躬尽瘁贡献业绩。”
“我去。”方琛震惊又赞叹,“你们那儿的人工作都这么拼命吗?”
“不拼命挣不到钱。”陈亦临说。
“钱这东西不是够用就行吗?”方琛不理解。
陈亦临啧了一声,强忍着把他抡进湖里的冲动,走到了万如意身后。
万如意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第一次出任务,跟在我身边看我怎么做的就行,万一出现变故,把你身上的凝体珠捏碎了就能马上回到你的世界里,一切以自身安全为要,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