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亦临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但还是点了点头。
万如意食指和中指间夹了张黄色的符纸,嘴里念念有词,下一秒符纸就无风自燃,灰烬像活物似的围着陈亦临和方琛转了一圈,远处的医院楼房就变成了可透视的立体图,浑浊斑驳的秽物盘旋在医院上方的天空,七八个不同颜色的光点分散在医院的角落里,还在来回走动,陈亦临眯起了眼睛,从色泽上来看这七八个人颜色都很干净明亮,淡黄浅紫轻粉的,像贪吃蛇游戏里的小光斑,瞧着还挺可爱。
不知道万如意又做了什么,陈亦临就看见医院地面上就显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看起来有些眼熟,弯曲的线条和曲折的符号散发着猩红的光芒,正中间有一只半透明的大老虎,四肢都被锁链紧紧缠绕着,它趴在地上奄奄一息,身体上方悬浮着一颗明亮的、宛如白炽灯一样的圆球。
“是周虎。”万如意低声说,“它果然被剖了妖丹,这颗妖丹供养着整个噬魂聚灵阵。”
陈亦临听着耳熟,依稀记得“陈亦临”提到过,再看向那个法阵时猛地反应过来——这个法阵的纹路和“陈亦临”家中密室地板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这小子果然是个邪修。”方琛有点咬牙切齿,“这么阴邪歹毒的阵法也敢用,他一个普通人怕是嫌自己死得太慢。”
陈亦临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万如意皱起眉:“找不到‘陈亦临’在什么地方。”
这时候“陈亦临”作为普通人的优势就显露出来了,他没有修为更没有法力,万如意的寻灵术定位不了他,按照特管局的规定他们又不能对普通人出手,但“陈亦临”是个观气者,确实能通过指挥操纵符咒和阵法对他们造成伤害,又因为秽物这种极易消散的东西而无法留下证据,他们便无法申请针对普通人罪犯的逮捕令……他就这么踩着灰色地带的边缘不断挑衅,让人恨得牙痒痒。
“我先进去探查情况,随时保持联系。”方琛敲了敲手机,冲万如意点了点头,飞快地冲向了那座残破昏暗的精神病院,转瞬间就与夜色融为一体。
北风刮得越来越急,陈亦临低头看向手机屏幕,随着方琛离法阵越来越近,屏幕上逐渐显露出整座精神病院的3D立体地图,甚至连那些光斑的属性和等级都显露了出来。
“上面的数据不准,真信了关键时候能坑死你。”万如意的声音幽幽传来。
陈亦临说:“那还留着干什么?”
万如意转头看向他:“总有傻逼连最基础的属性都分不清。”
根据之前观气者稀少的说法,陈亦临合理怀疑她这句傻逼骂了特管局绝大多数人。
见他没动静,万如意眉梢一挑:“你能看见‘陈亦临’在什么地方吗?”
陈亦临看着远处某个被斑驳血色包裹的,红得发黑的某个小点,淡定道:“你这么牛逼都看不见,我上哪儿看见?”
万如意被他气笑了:“你要不是个普通人,现在已经被我扔湖里喂鱼了信不信?”
陈亦临双手插兜狂得没边:“你要是个普通人,谁扔谁还说不准呢。”
大概很多年没被人这么挑衅过了,万如意看他的目光变得极为不善,在陈亦临要躲开之前,她手里的符纸就拍到了陈亦临的胳膊上,下一秒就隐没在衣服上消失不见,她道:“两个小时,你要是在精神病院里找不到‘陈亦临’,就给我从特管局滚蛋。”
陈亦临挑眉:“你这操作符合规定吗?”
万如意冷笑:“规矩算个屁,你和那个‘陈亦临’不清不楚的,今天你要是下不去手,我保证让你以后连特管局的大门都迈不进来。”
有点陌生的眩晕感飞速袭来又飞速消失,陈亦临就从湖边的林子里站在了精神病院某个黑漆漆的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反射的一丁点微光,冷风从窗户玻璃的破洞里灌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低低地骂了一句。
操,他和“陈亦临”那点事儿怎么是个人都知道了,俩人前前后后拢共不过亲了两回嘴,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憋屈,又从这里面咂摸出了点“陈亦临”的坏心思。
行,你不乐意来研究组跟我干,那我就搞得你在特管局也混不下去。
他已经从想念“陈亦临”见了面要狠狠亲人一顿变成了见了面要狠狠揍人一顿,不愧是干坏事儿的,连手段都这么膈应人。
废弃的病房根本没有光源,结了蛛网的白色帘子随风飘荡,窗外的北风呼号像鬼在哭,陈亦临研究了一会儿手机打开了手电筒,万如意也没有丧心病狂到份上,他现在站在的地方离研究组的那些光斑很远,不至于被立刻击杀。
他摸了摸裤兜里的凝体珠,不知道真对上研究组的人,凭他的手速来不来得及逃跑。
运动鞋踩在地上发出了细微的响动,走廊两侧的铁门被风吹得嘎吱作响,天花板上的吊灯晃来晃去,陈亦临透过法阵的红光再次看见了周虎,而那团黑得发红的秽物却离他不算远,隔了三层楼的距离,缓慢地移动着,依稀能看见他身边围绕着的法阵。
小黑点忽然一顿,看上去似乎有点疑惑。
陈亦临咽了咽唾沫,在心里飞快地衡量了一番,转头就冲向了楼梯口。
操,被万如意这只老狐狸给耍了!
她能看见“陈亦临”!甚至让他跟来做任务也是拿他当鱼饵钓“陈亦临”出巢!
果然,小黑点似乎是确定了什么,以一个极快地速度跑下了楼。
陈亦临住了一个多星期的院,骨头都躺懒了,跑起来竟然觉得全身的零件都在咣当嘎吱地抗议,冲到楼下大厅的时候他差点把脚给歪了,险险扶住了旁边冰凉的栏杆才稳住身体。
“临临!”一道焦急的声音从二楼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陈亦临猛地抬头,只能借着外面积雪的反光看见一道漆黑的人影,尤其是对方还被这么多粘稠浓黑的秽物包围,一虚一实都难扒拉出个人样来,他将羽绒服的帽子往脸上一兜,拔腿就要冲向大门。
“陈亦临!”二楼上的人影吼了一嗓子,一只胳膊撑着栏杆借力猛地一翻,直接从二楼的走廊里跳了下来,黑色的风衣划过空气,破空声有些尖锐。
像只黑色的大蝙蝠。
“我操!”陈亦临震惊地仰头,手还下意识地伸着。
只是他们隔的距离太远,“陈亦临”落地的声音很轻,身后的秽物悬浮在他周围,他缓缓抬起头来,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临临,别怕,过来。”
陈亦临信他就有鬼了,转身就要拉开面前的玻璃门,下一秒粘稠的秽物犹如实质,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门把手,灼热黏腻的手感刺痛皮肤,陈亦临猛地收回了手,那些秽物叫嚣着就要冲向他。
陈亦临见势不好,转身就往楼梯口跑去。
“陈亦临”操控着秽物不紧不慢地追在他身后,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临临,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摘下帽子让我看看。”
看你大爷看!
虽然他不了解研究组,但他太了解“陈亦临”了,要是此情此景下被抓住还让他知道自己进了特管局,这死变态就能名正言顺地把他塞进小葫芦里养魂环了!
陈亦临连滚带爬上了二楼,身后集聚起来的秽物越来越大,如同黏腻地藤蔓缠住了他的小腿,他猝不及防趴到了地上,黏腻浑浊的秽物眼看就要扑上来,他下意识地抬起胳膊去挡,胳膊上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强烈的金光,那些秽物恐惧地嘶吼退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是万如意给他贴的那个符咒!
“陈亦临”上楼的脚步一顿,极其不爽地啧了一声。
那些秽物跟随着主人的情绪,凝聚成了一个骷髅头愤怒地冲陈亦临嘶吼,陈亦临随手抓起了一根棍子,符咒上的金光顺着他的皮肤浸染到了棍子上,他一棍子敲到了骷髅头的脑门上,骷髅瞬间就被打散。
陈亦临不可置信地看着手里的棍子,这骷髅头竟然有点软,像硬一点的果冻?
但很快秽物凝聚成的骷髅头重新凝聚,“陈亦临”已经走上了二楼,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如果你是陈亦临的话,最好现在就把帽子摘下来,否则我就要把你当成特管局的人处理了。”
陈亦临大半张脸都掩藏在帽子底下,拿着棍子毫不客气地指着他,警惕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腰抵在了冰冷的栏杆上,他转头看了一眼这里离地面的距离,猛地将棍子往前一甩,有样学样抓住栏杆就要往下跳。
但“陈亦临”似乎早就猜到了他想干什么,动作比他更快一步冲了过来,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往背后狠狠一别,另一只手抓住了他试图伸进兜里的胳膊,抬腿就将他的右腿别在了栏杆的空隙里,将他整个人牢牢按在了栏杆上面,干脆利落。
陈亦临挣了一下,竟然没能挣开,一转头就对上了“陈亦临”似笑非笑的脸。
虽然他很想念“陈亦临”,也试图通过这次行动见上一面,但绝对不是在这种情况下。
“陈亦临”的脸色却突然一变:“你不是陈亦临?”
陈亦临愣住,下一秒整个人就被抓住领子掼了出去,后背狠狠砸在了墙面上,疼得他险些没晕过去。
确定身份之后,“陈亦临”瞬间像变了个人,神色彻底冷了下来,他看向陈亦临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厌恶:“你们特管局的人一向就喜欢耍这些阴招,竟然敢让人假扮成他。”
陈亦临还没懵过来,就被他薅起领子提了起来,他从来没意识到“陈亦临”的力气会这么大,他看上去真的生气了,至少陈亦临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幅表情。
他一拳头砸在了陈亦临的脸上,陈亦临瞬间心头火起,毫不犹豫地一拳头还了回去,“陈亦临”被他砸得偏了偏头,像是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快,陈亦临还惦记着要赶紧离开,手下根本没留情。
出乎他意料的是,“陈亦临”不仅会打架,看招式他还接受过专业的拳击训练,有些招式和陈顺有着高度的相似性,力道大得出奇,他下手时眉眼间带着狠戾,一看就知道是陈顺的亲儿子。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陈亦临不受控制地感到恐惧和反胃,陈顺的脸和自己的脸扭曲地交织在一起,求生的本能和习惯的绝望促使着他挥动着拳头,招招不落地往“陈亦临”那张脸上砸去。
胸腔中被他刻意忽略的厌恶在秽的影响下激发而出,毫无疑问,他喜欢“陈亦临”,也喜欢“陈亦临”这张脸,但同样毫无疑问,他对长在自己身上伴随了自己十几年的脸也厌恶至极,他厌恶这张脸上和陈顺任何相似的地方,也厌恶不经意间从眉宇间流露出来的和陈顺如出一辙的暴戾冷漠,他身上淌着陈顺暴虐又自私的血,他曾日复一日地恐惧自己会变成像陈顺一样的人。
一个冷血暴虐、毫无底线的人渣。
“陈亦临”似乎觉得他拼命反抗垂死挣扎的样子十分有趣,生生受了他砸在自己肚子上的那一拳,单手扣住他的双手按在了墙上将人提了起来,锋利的手术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你竟然连我这个普通人都打不过,特管局怎么会派你这种废物过来?”
陈亦临紧紧盯着他:“不是废物怎么引你下来?你最好现在就赶紧跑,万如意和方琛马上就能过来收了你。”
“陈亦临”目光一凝,抬头看向楼顶的法阵,果然看见了一个色彩明亮的光斑,而他布置的法阵正在被飞快地破坏,更远处,另一个明显不属于研究组的光斑正砍断周虎四肢的锁链,研究组的人围攻却无济于事,他大衣兜里的手机嗡嗡震动。
他看了面前的人一眼,接通,大朗急切的声音响起:“大哥!这么关键的时候你跑哪里去了!!?”
“领着你的小秽物赶紧跑吧。”陈亦临戏谑又挑衅地看着他。
“你——”“陈亦临”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胳膊上,拧起眉,空出来的那只手按在了他腰间缓缓往上摸了过去。
为了耍酷他羽绒服里面只穿了件薄短袖,冰冷的手掌推着布料往上,毫无阻隔地和皮肤接触,刺激地他全身战栗,恼怒地瞪着面前的“陈亦临”:“你他妈乱摸什么!??”
“陈亦临”拧着眉往他腰上扇了一巴掌:“闭嘴,你打架的招式都和陈亦临一模一样,我不可能认错,符贴哪里了?”
他似乎坚信自己的判断,冰冷的手在他腰背肩腿飞快地四处游走,陈亦临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眼看他就要摸到胳膊,一脑袋使劲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面前的人动作一滞,陈亦临抓住这个短暂的空隙,一把捏碎了兜里的凝体珠,消失在了原地。
“陈亦临”转头看向乱作一团的法阵,眼底漠然,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抬起手揉了揉胀痛的脸颊。
“嘶。”陈亦临站在镜子面前,碰了碰嘴角,却没能从脸上看到任何伤痕,身上同样如此,甚至连疼痛都减轻了大半,顶多像被鬼压了一夜的酸疼。
他在荒市受的伤并不会带到现实世界中来,是因为凝体珠还是万如意给的符?又或者本来就这样?
也不知道“陈亦临”逃走没有。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阴郁狠戾的脸,又想起“陈亦临”那些干脆利落的拳击招式,心脏缓缓沉到了谷底,浑身上下的皮肤却仿佛还残留着被摸过后的酥麻和战栗。
操……臭流氓。
第46章 好处
“周虎已经被成功救出来了。”闻经纶递给了他一杯热水,“你成功拖延了住了‘陈亦临’的行动,给万处和方琛争取了足够的时间,也侧面证明了你不是研究组的人,万处的意思是你可以正式入职了。”
陈亦临拿起纸杯子吹了吹,溜着边喝了一小口:“有奖金吗?”
“嗯?”闻经纶一时没反应过来。
“之前不是说特别行动会有奖金吗?”陈亦临一手拿着水杯一手跟他比划,“这次……这么惊险刺激的行动,我差点被研究组的人弄死,你们局——我们局就没点表示?”
闻经纶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有,当然有,万处已经向上打申请了,你这次功劳很大,奖金肯定少不了你的。”
陈亦临心道当然必须少不了,万如意分明就是利用他当诱饵调虎离山,就没听说过实习生上来就对战小BOSS的,得亏他和“陈亦临”谈了恋爱,要是没谈,说不定就直接被搞死了。
“那边发还是这边发?”陈亦临问。
闻经纶笑道:“当然是这边,那边发了你也没法用啊。”
“那我给你个银行卡号吧。”陈亦临从他办公桌上抽了张A4纸,熟练地默了一串数字,“工行的,持卡人是林晓丽。”
“直接打你妈卡里?”闻经纶问了一嘴。
“我还没成年呢,搞不到银行卡。”陈亦临说。
闻经纶道:“让你爸或者你妈拿着身份证和户口本陪你过去不就能办?”
陈亦临抬起头来看着他:“他俩要是能陪我办,我还用得着在咱们食堂打黑工?”
闻经纶叹了口气:“那就再等等吧,先把你工资打进这张卡里,等你成年了还是要用自己的银行卡,这样手续能方便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