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易沉默须臾,撇过头去,不知喜怒地骂他,“见天的胡诌。”
美人嗔怒实在赏心悦目,李霁贪看两眼,忍不住晃了眼。
他这人嗜好美色,不论人物景致,只消美丽,他都愿意多看一眼。眼光高且挑,在他看来美人不分雌雄,而且美得各有千秋,好比天底下的花,品种万千,但同样品种的两株花都能开出不同的美色来。
梅易无疑是美人,五官俊而美风仪,同冰雪洁白无暇,堪与红梅争冷艳锋芒,言行举止又如温茶清雅爽口……怎么长成这样的呢?
李霁喜爱又钦佩,心生贪婪占有又曼起无边的怜爱忧愁,他猛地抱住梅易,把脸贴在他的胸口。梅易的胸膛宽厚有力,嵌着一颗为他蓬勃跳动的心脏。
“我们没有黏在一块的时候,你要想着我,为我柔肠百转,但不要记恨我、恼怒我。”他温软而强势地恳求,这次没有再动用任何计策,只傻愣愣地说,“你生气的时候我总是撒娇耍赖蒙混过关,的确是吃准了你舍不得拿我怎么样,也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想着先让你消气才好。”
梅易哪里会记恨李霁,只是在听到李霁果真遇刺且情形严重那一刻的后怕拘押着他,迫使他不愿轻易揭过此事。他那一颗心早已千疮百孔,按理来说经得住千锤百炼,但不知李霁是从哪里生出来的“怪物”,拥有如此强悍的打击能力。
“好啦。”李霁松开手,“去上值吧,免得迟到。”
“早已迟到了。”梅易捏捏李霁的脸腮,“真心知错了?”
李霁忙说:“知错了!”
“真心认错?”
“认!”
“真心受罚?”
“受!”
梅易凝视着李霁坚定的眼神,思索小会儿,说:“那便好好写一封检讨书吧,夜里我回来检查,若检查不过,明日再写,好不好?”
“好!”李霁眼睛亮亮的,“老师老师,有没有什么要求?怎么才能得高分呢?”
好漂亮啊,梅易强忍住掐住这张脸把它、乃至李霁这个人都吞吃入腹、彻底囚禁在自己身体里的冲动,温声说:“般般这般聪慧,还不知怎么才能让我满意吗?”
李霁昂首挺胸,“嗯!”
梅易指尖发痒,忍不住握住李霁的后颈,俯身与他交换一个略显急躁的吻,转身离去。
李霁站在廊上看着那道背影走远,呆了一会儿,突然鼓掌,气势昂扬地说:“拿我的剔红细笔、红丝砚、瓷青洒金粉笺、青田石印章来!取麒麟香兽,焚香沐浴!”
浮菱吓一跳,从书房跑出来,胆颤心惊地问:“您要偷摸伪造圣旨?!”
好大的阵仗!
“有没有见识?”李霁不屑地睨他一眼,“比圣旨金贵多了,关系着你家殿下我的终身大事!”
浮菱惊呼,“您要写婚书!”
“嗯……”李霁囫囵说,“差不离吧。”
得先把他老婆彻底哄好咯,未婚妻才能变成新婚妻,所以这么说也没毛病。
第116章 节哀
亥时末,梅易回到清净庄。这段时日要查案子,锦衣卫来找李霁的次数多了起来,因此李霁索性先搬回别庄住。
院子里只剩下夜灯引路,梅易走到通亮的寝室前,瞧见窗后的影子,不禁上前叩窗。
李霁正对着自己的绝世著作捻珠念经,全神贯注,闻声吓了一跳,立马从榻上爬起来凑到窗前。
窗户打开半扇,露出一张明润洁净的脸,李霁笑眼弯弯,“回得好晚。”
“三司会审,我替陛下监审,因此回来晚了。”长随端着水盆上来,梅易收回目光,侧身净手,又看向李霁,“裴子和的事,宁渃未认。”
李霁半截身子探出窗口,拿起巾帕替梅易擦手,说:“你觉得他的供词可不可信?”
“于理,贪污公款的罪他已经认了,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否认这件事。”梅易说,“审问官提起此事时他面露惊疑,并不知晓裴子和遇刺一事与旧案相关,以我看来不似做戏。”
李霁将巾帕放在盆沿,若有所思,“是吗?”
梅易见李霁陷入沉思,便将誊抄的供状交给李霁,先去浴房洗漱了。
他喜洁,平日回来得再晚也要日日沐浴,因此浴房里已经备好了换洗的寝衣,先前快用完的澡豆盒子也重新装满,还添了花茶油和珍珠粉,装用的罐子不正经,不知是李霁从哪儿淘来的,小猪样式的粉釉罐。
梅易失笑,用指头戳了下小猪的头。
他洗漱后回到寝室,李霁已经将供状放到炕桌上,自己趴在榻上发呆,两只腿向上翘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梅易看了两眼,过去探手掐住李霁的一边臀肉,“想什么?”
“子和的事。”李霁翻过来,将腿搭在梅易大腿上,“若杀子和不是宁渃的主意,他甚至不知情,这件事便有得讨论了。”
裴度遇刺一事一定和大理寺有关,准确来说是大理寺里一定有人掺和了此事,嫌疑人就是先前他们拎出来的那几个。只是先前他猜测裴度遇刺是因为查旧案摸到了老虎须,背后的大老虎想要杀人灭口、斩断线索,彻底让旧案封尘,但昌安帝不屑杀裴度、宁渃不曾杀裴度也不知此事,那裴度遇刺一事的缘由和真凶就需要再斟酌。
老六和宁渃站在一条船上,他会不会为了保宁渃而杀裴度,李霁不敢断定,但裴度遇刺的时候,老六和裴明蕙还没有撕破脸,对裴度也不可能产生“得不到就毁掉”的心思,哪怕下手也不至于这般果决。宁渃的供状上说老六对旧案并不知情,他偏向于相信宁渃,因为知道旧案真相对老六和他自己都没有任何好处。
梅易熟练地替李霁按摩小腿,说:“其实你已经有所猜测。”
李霁看他那样便知道他是心照不宣,不由笑了笑,说:“但我想不明白,他到底想做什么?”
尽管现在各种线索和猜测还没彻底对上,但不可否认有个人太奇怪,那就是廖文元。
梅易看向李霁,说:“你不是不在乎旁人做什么,只管将人摁跪下就行了?”
“寻常是这样,但他有点特殊。”李霁突然抬起右腿,脚心踩在梅易心口,语气微妙,“他总是打量你。”
梅易指尖微顿。
李霁微微眯眼,“你真没线索给我?”
“我和廖文元没有交情。”梅易说,“但我承认,他的确对我很感兴趣……我直觉不安。”
李霁坐起来,脚从梅易心口滑落,踩在梅易腿上。他看着梅易的脸,想说他是否是梅家故人,斟酌一二,隐晦说:“是否是你爹娘的旧相识?”
梅易摇头,说:“我入宫前随爹娘长大,他们的旧相识,我都清楚。”
李霁不语。
梅家出事前,梅峋回梅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而在人前现身仅一次,便是周岁宴,别说彼时廖文元不曾受邀,就是见过一面,周岁大的孩子最多冰雪漂亮,脸都没长开呢。
“他看你的眼神实在奇怪,大杂烩似的。”李霁眼中露出一点凶光,“我觉得,既然猜不出就不猜了,我们还是主动的好。”
梅易抬眸,“你要灭口啊。”
李霁说:“黑吃黑嘛。”
梅易想说此事不用李霁操心,李霁要灭口,他来做就是了,但见李霁那副模样定是要操心才肯安心的,便将话咽回去了。
“对了。”李霁从炕桌上拿起检讨书,双手上供。
梅易松开李霁的小腿,接过检讨书,翻开一瞧,什么检讨,一张工笔小像,满页的“梅易”。
他笑了笑,审问李霁,“检讨什么了?”
李霁腼腆地说:“我写了一整天。”
“嗯?”
“我想了你一整天。”
梅易哑然须臾,认命般地偏头,说:“你啊。”
李霁探头去亲梅易的脸,小孩儿似的往他腿上坐,笑着说:“你今日有想我吗?”
“有。”梅易想李霁,想的在听审时不慎翻了茶盖,满堂皆惊,怀疑他和此事有关联,想的在审问官签字时差点将梅的“木”写成李霁的“木”,差点让元三九笑出声。
“那我们便是心有灵犀,既然都心有灵犀了,那你定然是原谅我了。”李霁又自创理论来为自己撑腰。
梅易无言以对,将李霁抱起来,一道就寝。
梅易的眼睛能看见了,他们就又换成李霁睡在内侧,免得夜里打滚都要注意分寸。
堪堪要躺下的时候,梅易偏头打了个喷嚏,李霁佯装吃味,酸溜溜地说:“这大晚上的,谁念叨你呢?”
梅易侧身捏李霁的耳朵,笑着说:“歪理。”
李霁哼了哼,脑袋挪到梅易大臂枕好,打了个哈欠,说:“今日在家待了一天,明天我要出门撒野去。对了,你要不要吃莲子,我给你捎带些回来,咱们煮莲子汤喝。”
“都好,顺路就带吧,府里也不缺。”现下天气热了,梅易深知李霁的德行,叮嘱说,“少食冰饮,一杯冰一杯冰地灌下去,忒凉了。”
“哎呀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李霁其实很受用。
梅易掐李霁的耳朵,笑骂:“说你两句就不耐烦。”
李霁笑呵呵地翻身,锅盖似的扣在梅易身上,把脸埋在他颈窝嗅香味。现在天气热了,香以清淡清凉为主,避免浓郁闷人,明日可以顺道去香行看看有没有新鲜玩意。
天热起来,入睡也缓慢,他们黏在一块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小话,都是些日常琐事,白日不在一起,夜里有的说,而且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直奔天明。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室内的安宁,长随叩门报丧。
“殿下,老太傅去了。”
李霁下意识地问:“什么?”
他和梅易对视,看见梅易脸上还带着笑,梅易眼中的自己亦然。
他和他脸上的笑都迟缓而僵硬地消散了,两人纷纷坐起来,李霁怔怔地看着淡紫色缎被上的紫丁香,眼前有些眩晕,梅易伸手扶住他的腰,那手在颤抖。
人死如灯灭,一瞬而已,总叫人猝不及防。
什么尊卑礼节,李霁自来是不管不顾的,他当即换上素面玄衫,叫人驾一辆素净的马车。
快出园门的时候,李霁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梅易穿着雪白的寝衣站在廊上,脸比月亮苍白。
“去吧。”
梅易说话,尽管李霁没有听到声音,他微微颔首,转头离去。
梅易仰头看天,目光怔然。
值夜的亲随担忧地上前,“掌印节哀。”
“人有生老病死,自然而已。故人终于相逢,许是喜事一桩,只是可怜了活人,暂无再见之日。”梅易闭眼叹息,转身进入寝室,轻轻关闭房门。
猫从楼上下来,轻巧地跟在梅易身后。
王瞻的精神状况一直不好,相较起来身子骨还算好,但人就是那样,有念头的时候再难都能撑一撑,但凡念头通达了、放下了,强撑着的那口气也撂挑子不干了。
王瞻的念头就是梅家。
当年梅家出事,大多朝臣都做哑巴,他几次上书、跪地恳求却都被先帝拒于门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梅家覆灭,为此积郁成疾,最终连思绪都混乱了。戴星说他这是不知如何面对,便将自己逼傻了,以此逃避,求个暂且心安。
可事实如此,逃避半生也需得有始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