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霁带来那条玉链,说是朋友相赠,王瞻便知晓梅峋还活着,大感宽慰,喜极而泣,总算是放下了。
一个人要离开,瞒不住日夜守候的人,王愚早有预料准备,有条不紊地操持王瞻的身后事,现下情绪也十分平静,反而安慰起李霁来。
“父亲自苦半生,如今是解脱了,殿下该为父亲高兴才是。父亲晚年与殿下相见相识,有幸引殿下为忘年交,今日殿下不顾规矩匆忙前来,心意赤诚,父亲在天有灵必感激宽慰,与殿下的这段缘分称得上圆满了。”
李霁扯了扯唇角。
生老病死,人的一生也就是如此,偏巧在这上面,李霁不是个豁达的人,他总是惧怕死亡,惧怕失去,难以宽怀。
王愚见李霁如此,便说:“对了,家父临终前曾交予我一封书信,说是早早写好了,让我转交殿下。殿下,请等片刻。”
王愚一捧手,转身快步出去了。
李霁坐在花厅里,想起从前和王瞻坐在这里品茶对弈、剪花赏画的那些时候,此时此处空荡荡的,好似他的心也跟着空了一角。
王愚很快回来,将书信转交李霁。
李霁拆开信封,打开信纸,一笔风流行书,写着:
第一句是惊叹:“惊世骇俗之事,殿下果真常做。”
第二句是感慨:“世间缘分果然奇妙,非人力所能预料摆弄。”
第三句是隐晦地恳求:“伏乞殿下宽容慈悲,稍加怜惜,若能有心庇护,感恩戴德。”
第四句是向两人的告别:“人去魂归,遥拜殿下,恭请殿下金安。愿云销雨霁,终得新生,吉祥常乐,福泽绵长。”
一张纸,百来个字,没有文体章程,只是老人家察觉自己日子不长时的一提笔罢了。
李霁合上信纸,不知该哭该笑,怅然若失。
他是天亮才回清净庄的,梅易果然没睡,靠在摇椅上发呆。李霁走过去,在扶手旁蹲下,将那封信交给梅易,说:“老太傅留的。”
他没说留给谁,但这里面有惦记梅易的人留给梅易的话,他没资格也没理由藏起来。
梅易打开一看,恍然许久,抬眼看向李霁,微微一笑,“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李霁看着他,语气温柔,“你原本叫梅峋,那表字呢?”
“就是若水。”梅易说,“山水相谐,自成天地。”
梅峋的天地化作一片枯地,直到李霁莽撞又蛮横地闯入。
李霁好奇,“那我是什么呀?”
梅易凝视李霁的眼睛,说:“就是李霁。”
说他是星月、风雨、花草……人间四季,天地万物都不足够,梅易也不需要。
李霁莞尔,偏头枕在梅易腿上,闭眼说:“梅易,节哀啊。”
梅易抚摸李霁的后脑勺,说:“殿下也要节哀。”
第117章 梅峋
王老太傅离世,宫中十分重视,昌安帝亲自登门吊唁,他站在灵牌前的那几个瞬间,李霁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昌安帝踏出王府大门的那一刻,李霁竟觉得他更苍老了,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下一瞬就要羽化登仙似的。
李霁眼皮一跳,上前搀扶,斟酌出来一句:“父皇,节哀顺变。”
对于活着的人来说,“节哀顺变”是经典的宽慰语录,多么常见,多么无用。
昌安帝偏头看向李霁,目光中带着打量,他总是打量李霁,但这一次显得更郑重,却也更宽和。
李霁心里一跳,莫名觉得有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意思。他嘴唇嗫嚅,刚要说话,昌安帝便微微抬手。
李霁收回手,把话也咽下去,说:“儿臣护送父皇回宫吧。”
“不必,朕想自己走走。”
昌安帝离去,李霁目送,昌安帝病弱,但背脊总是直的,从后面看仿佛一棵苍松,只是此时松枝垮落,佝偻了下去。
他收回目光,折身进入王府。
期间皇子们都来了,皇长孙离开前握住李霁的手,偷偷塞给他一样东西,李霁低头看了一眼,是颗荔枝糖。
他笑了笑,走到无人的角落处将糖剥开塞进嘴里,抬头瞧见穿着丧服的王府管事恭敬地引着一人前来,是梅易。
昨夜便来显得私交过深,梅易是有秘密的人,经不住这样的坦然放纵,因此今日才来。
他从宫中出来,脱掉大红蟒袍,只穿着一身素净的玄衫,轻薄地罩在身上,徐徐走来时像天上飘着的一片乌云。
李霁呼出一口气,恰好梅易瞥眼看来,四目相对,他瞧见他眼下的浅淡乌青和眼底的悲愁。
李霁慨然地露出一记笑容,友好而温和,梅易颔首回应,抬脚上阶。
李霁站在廊上吹风,偶尔和路过的、前来见礼的宾客眼神示意或说句话,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孔家父子从外面进来,路上听两个从月洞门出来的朝臣小声嘀咕,九殿下今儿瞧着忒良善慈悲了!
哪里是什么良善慈悲,孔经苦笑,李霁只是伤心。
父子俩到灵堂吊唁,孔肃和王愚交谈的时候,孔经去廊上找李霁。他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只陪李霁站了会儿,等孔肃出来便拍拍李霁的肩膀,说:“天阴沉沉的,恐将暴雨,早些回去。”
李霁颔首,说:“回吧,不必惦记我。”
孔经折身离去,向刚好从拐角过来的梅易捧手行礼,梅易颔首,与他擦身而过。
要出院子时,孔经回头望了一眼,梅易站在李霁面前,李霁和他说话,面上带着笑。
嗯,够般配的,孔经暗自啧声,转身离去。
“我得多待会儿,你呢,什么安排?”李霁问。
梅易说:“要去刑部。”
这是要处理宁渃的案子,李霁“哦”了一声,命令说:“不许让廖文元和你说话。”
梅易颔首,“遵命。”
李霁莞尔,目光掠过梅易落到前面,院子门口来来往往,进进出出,院子里不算安静也不算热闹,人心真假掺半,偶尔也会有人将打量的目光投放到他们这里。
“你说,他们会怎么猜测我们的对话?”李霁饶有兴趣地问。
“寒暄。”梅易说。
事实总是让人不满,李霁问:“你说我们瞧着般配吗?”
梅易说:“般配。”
“那怎么没几个人怀疑咱俩的关系?”李霁怪纳闷的。
梅易说:“断袖虽不稀罕,但也不常见,因此旁人不会往这方面想。”
李霁不是滋味,“那怎么你和我便宜老子的绯闻传得那么厉害?”
这口陈年老醋酸得梅易掉眉毛,说:“绯闻?”
“就是风月传闻!”李霁凉凉地说。
梅易用眼神求饶,“或许因为我常伴御前吧。”
李霁不语。
梅易从善如流地哄,“我与旁人是传闻,只与你是事实。”
这个“旁人”成功取悦李霁,他眼中的凉意瞬间消融,变作这晦暗天色下的一抹暖色。
梅易暗自失笑,说:“好了,我先走一步……对了。”
他抬了抬袖口,捧手行礼,李霁抬手虚扶,指尖和袖口接触一瞬,两人心有灵犀地偷偷交接了一颗桂花糖。
李霁笑了笑,说:“怎么都给我送糖啊?”
梅易警惕地问:“还有谁?”
“我的小侄儿啊。”李霁说,“我刚把那颗荔枝糖含化。”
梅易松了口气,不屑和晚辈争宠又不甘就此打住,温和地强调说:“我送的是桂花糖。”
李霁偷笑,说:“嗯,满分一百,阿崇满分,给你再额外多加一分。”
梅易这才满意放心,得寸进尺地问:“这一分是什么分?”
李霁想了想,说:“考官大人的偏心分。”
梅易快被哄化了,再原地融化前向李霁颔首,转身离去。
李霁留在王府,直到傍晚前来吊唁的宾客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独自离去。
路上经过一家光顾过的炒鸡铺时,李霁瞧见门罕见地关着,便着浮菱去问了一嘴,才知道这家老头子走了。
他记得那老人,在自家儿子儿媳的店铺里帮忙打下手,皮肤黄,左眉尾长了颗黑痣,喜欢笑,很善谈。
“走了啊。”李霁轻声说,似呢喃。
没什么惊讶的,世间芸芸众生,一日十二时辰,每一瞬都有人来,有人去。
李霁推上车窗,说:“走吧。”
回到清净庄时不见梅易,李霁知道他是个大忙人,也没过问,洗漱后便坐在摇椅上看书。
他看的是梅易在看的古记,分了民间传闻和各地传说两部分,故意比梅易看得晚,这样就能看见梅易做的批注。梅易也知道他的小心思,批注都做得比寻常时候仔细,恨不得字字拆解开来喂给他。
主人不在家,猫窝在李霁怀里,蛇趴在李霁的脑袋上,有李霁坐镇,猫蛇和平相处,谁都不敢挑衅闹事。
夏夜廊上风声簌簌,锦池将莲子饮放在小几上,问:“要不要用点宵夜?”
李霁摇头,说:“锦池,你听说过换皮怪的故事吗?”
锦池点头,张嘴就来,说:“这得位列《吓唬小孩子早点睡觉经典大法》前十吧。”
李霁笑了笑,说:“你说的故事和我现在看到的这一章大差不差,只是主角不一样。”
锦池说:“类似于这种故事,民间常听,因此版本太多了。”
“是啊,”李霁语气很轻,“常听的故事,我怎么就忘记了呢。”
锦池说:“殿下指的是?”
“廖文元为人清正,如今却擅官腔显得虚浮,或许是宦海沉浮,本性有失;廖文元喜欢用沉香,我几次见他,他身上都是玉兰香,他不喜欢甜食水果,宴席上却只吃冰镇荔枝,或许是喜好习惯有所改变;廖文元与梅易没有特别的交情,却对梅易分外有兴趣,或许是因为梅易这边有信息差——他的一切怪异之处都可以有解释,但同样的,也可以有另一种解释。”
李霁低头看向手中的古记,锦池循着视线看去,那章节名是《换皮怪》。
“您怀疑此廖文元非彼廖文元?”锦池思索,“但廖文元的家眷和他日夜相处,哪怕言行举止能仿照,那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