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同样是鹰犬,怎么东厂就始终压锦衣卫一头?司礼监在天子身旁,东厂跟着更得天子亲信倒也无妨,但内阁怎么也瞧不上你们?李弥带着你们在司礼监和内阁中间勉力存活,他瞧不上阉党又不耻与清流为伍,心高气傲却能力不足,从没发现你们这群年轻气盛的狗已经被压蔫儿了。”李霁听着仇酽的喘息,笑着说,“叫声都蔫儿了。”
仇酽赔笑。
“你看着混不吝,老油条一根,其实心里压抑许久了,你希望换一位更有能力的上官,让锦衣卫重现往日风采,让你这位锦衣卫佥事真正地威风起来,却偏偏迎来了承恩伯,或者说我,所以你感到无比的失望、疲倦甚至厌恶,你觉得锦衣卫该更落魄了。”李霁环顾四周,“不止你这么想,底下许多人都这么想。你有心,很好,但很可惜,你小看了我,所以你眼瞎。”
仇酽看着李霁,说:“殿下……厉害,武功厉害,眼睛也厉害。”
“你总算擦干了眼屎,说了一句正确的话。”李霁莞尔,松开手,起身睨着趴在地上干咳的仇酽,“仇佥事皮糙肉厚,应该不需要养伤,去办差吧,明日我再来的时候,希望仇佥事能给我个满意的交代。”
他说罢不再看仇酽一眼,折身回了大厅。
站在江因身旁的缇骑已经看傻眼了,被江因推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捧手行礼,转身就要溜。
“小虎。”
缇骑扭头对上李霁含笑的眼睛,仍然是那副笑容,和当时在回京路上的那些笑容一样。付虎停步上前,很惊喜地说:“殿下竟然还记得卑职!”
“半年而已,我记得你很奇怪吗?”李霁端详付虎,“黑了,也瘦了。”
付虎挠头,不好意思地说:“前段日子才和兄长出京办差,路上累的,但兄长给卑职订了一个月的猪蹄汤,说要给卑职补回来。”
“付千户是位好兄长。”李霁转眼看向江因,“刀断了,我赔你。”
“殿下客气,一把刀而已,有的是多的。”江因今日的佩刀是平日常用的其中一把,他只有在奉命出皇差的时候才会佩戴宫中赏赐的佩刀,若今日拿的是那把,还真有点不好善后。
李霁离开锦衣卫衙署,和颜暮共用晚膳。
颜暮仍然住在客栈,但从雅间搬进了一间独立的院子,院子里的随从都是禁军、番子和锦衣卫假扮的,他现在为皇帝治病,他的安危非常重要,就连一日三餐都是有专人负责。
“好浓的药草味。”李霁嫌弃地捂住鼻子,一溜烟蹿入房间,颜暮跟着进去,笑着说,“倒是我失策了,早知你来,我就该把外头的药草都收了,免得怠慢你的鼻子。”
李霁笑着落座,说:“颜大神医抽空陪我吃顿饭就当补偿了。”
长随端着托盘上菜,颜暮说:“炖了羊肉,蘸碟是辣的,你多吃点。”
“好嘞!”李霁才不客气,涮了筷子就开吃,干了两碗饭。
用完饭菜,长随进来收拾桌子,奉了两杯蜜茶。姚竹影和浮菱守在廊上,李霁说:“暮哥,事情有进展吗?”
“外头那些草药都是为了这件事,这些天我一直在反复琢磨药方,算有九成了,只差一味药引。”颜暮说,“蝎子的尾巴,是毒药用到的蝎子。”
李霁蹙眉,“你要以毒治毒?”
“不错,现在的难题是那蝎子几十年才出一只,上哪儿找去?”颜暮说。
梅易没有这么多时间耗,李霁摩挲扳指,“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
“有一个。”颜暮说,“养蛊。世间有一种蛊叫‘百毒王’,喜毒物,入体游走经脉,可吸食毒液。此蛊出自西南,来历久远,制蛊之法少有人知。”
李霁灌了口茶,说:“暮哥既然提了出来,想必有门路。”
颜暮露出“你懂我”的笑容,说:“有门路,但难走——西南有个医毒大户……”
“神农山庄。”李霁眼睛一亮,“我认识他家少主!”
颜暮叹气,说:“那你知不知道,神农山庄与司礼监有血海深仇?”
李霁目光黯了下去,说:“神农山庄不涉朝政,为何会与司礼监有仇?”
颜暮给李霁讲一段往事,“现任庄主的弟弟当年爱上了火莲教的护法,跟着干了些违反朝廷律令的事儿,结果夫妻俩叫海隅一窝端了。站在朝廷这方,海隅无可指摘,但站在神农山庄那方,他们能对司礼监毫无芥蒂吗?如今这位梅掌印可是海隅的干儿子,人家哪里轻易松口拿出宝贝相救?就算你隐瞒,可梅掌印的眼睛为火莲教所害不是秘密,人家不难猜到。”
李霁握着茶杯,沉默许久,说:“如果我让暮哥看见‘百毒王’蛊,你能研制出第二只吗?”
颜暮蹙眉,“这是何意?你要做什么?”
“暮哥只需要告诉我,能或不能?”
颜暮看着李霁,心里有点打鼓,说:“倒是不难。”
李霁笑着说:“不愧是颜小神医,有你这句话,此事或许尚有机会。”
离开客栈,李霁吩咐浮菱,“告诉阿生,替我找一个人。”
浮菱说:“谁?”
“火莲教。”
“什么?”浮菱和姚竹影异口同声。
“准确来说,是给梅易下了蒙华之毒的那个人。我听说当年他跑了,如今在教内必定身份颇高,只要有门路,应该不难找到他。”李霁说,“告诉他,我有一笔交易要和他谈。”
姚竹影说:“这里是京城,他怕是不会轻易露面。”
“我会附赠他一个在教内晋升、被教众拜服的机会,譬如,”李霁说,“亲手替那些曾在八皇子手下受辱、丧失清白甚至性命的人讨要这笔血债。”
第61章 发现
李霁明日不去紫微宫,梅易也不值夜,因此夜里没不打算回宫,从颜暮那出来就直接走猥琐路线去梅府了。
年节前后街上彩妆精巧,红红火火的哪里都热闹,偌大的梅宅却一如往常,只有大片的红梅最艳丽,仿佛一种点缀。
李霁从后门进去,守门的正躺在廊上打盹儿,怀里抱着只从外头捡来的小土狗,黑不溜秋的圆脑袋,李霁路过时揉了两把,心说幸好抱雪团子不在,否则又要吃醋挠他。
论这点,抱雪团子比它的主人乖多了,不高兴就蹦,吃醋了就挠人,大爷脾气但最好伺候,因为喜怒哀乐都在表面。
李霁哼着歌进入鹤邻,廊上挂着夜灯,主楼和浴房都还亮着。
明秀在廊下拾掇盆栽,见了人便上来行礼,很懂事地说:“掌印在浴房泡汤。”
李霁“嗯”了一声,说:“熬牛乳了吗?”
梅易是真想把李霁养得漂漂亮亮的,每日膳食都是在李霁喜欢的基础上订的有营养的东西,此外还给李霁立了规矩,睡前喝一盅牛乳,长身体助眠又暖和,一举三得。李霁欣然答应,并在无形中逐渐击破了梅易夜间不进食的习惯,要他和自己一块儿喝牛乳,因此小厨房现下都是熬两盅牛乳备着。
这件事让李霁觉得高兴,因为他发现梅易也是可以被自己影响甚至改变的,一盅牛乳是很小的事情,但人怕的、难改的不就是习惯吗?
明秀颔首,笑着说:“殿下的命令,不敢不尊。”
李霁笑着捏了捏明秀的脸,转身去浴房了。
梅易沐浴时不需要很多人围在旁边伺候,因此廊下只站着金错和值夜的人。雕花门开着半扇——梅易这人有个习惯,他平日独自沐浴的时候要开着一扇门,因为浴房太暖和了,容易让人犯困。
李霁在门口换了靸鞋,进去时故意收敛脚步声,想要从背后吓梅易。巨大的素娟屏风阻在前面,他在那里听到了里面的喘|息声。
小东西,背着我在家干嘛呢!
李霁宛如那出差回家发现自家小妖精偷偷躲在浴室里玩的霸道总裁,邪魅一笑就要出去抓梅易个现行,里头又传来一声喘|息,喑哑压抑的,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急切,他几乎能想象梅易仰头时露出的优美弧度。脖颈是梅易身上最脆弱的地方,像鹤的颈子,像雪枝,他掐上去的时候总是满心痴迷又控制不住地想要在上面留下深刻的、属于自己的痕迹。
素娟屏风原本可以若隐若现,但蒸腾的雾气不允许李霁偷窥,于是他只得探头。
梅易的背影隐在水雾间,优美有力的一片冷白色,披发发尾堆叠在岸上,偶尔小弧度地颤动。
李霁目光往下,看见梅易的右手在动。
半白也能撸啊撸?对,他记得从前听人家说过,半白的情况下的确可以借助外物或者是嗑药勉强起来。
李霁有点好奇,但脚步却缩了回来。他完全不在意梅易被阉了,哪怕梅易不肯做下面那个,他们这样也挺好的,但梅易应该是很在意这个的,毕竟是他的残缺之处,还是克制一下好了。
李霁躲在屏风后享受了半晌的听觉盛宴,自己都听得躁动了,那声音停下时,里面传来男人慵懒的声音。
“出来吧。”
原来已经被发现了!
李霁讪讪地抬步,与此同时,房梁上蹿下来一只毛茸茸的残影,飞快地溜之大吉。
敢情是说猫!
李霁把脚步缩了回去。
梅易说:“另一只。”
“……”
另一只偷窥的从屏风后老实巴交地走出来,背着双手到岸边罚站,说:“老师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梅易靠坐闭眼,说:“你进来的时候。”
“那你喘那么厉害,”李霁恍然大悟,“故意勾|引我是不是!”
“难不成你进来我就不办事了?”梅易说,“委屈自己不说,还显得心虚有鬼呢。”
李霁闻言挑眉,“老师心里都成鬼屋了吧,还怕漏掉一两只吗?”
梅易失笑,“殿下空口白牙的污蔑让我无力反驳。”
“那应该还有力气干活吧?”李霁麻溜地脱了衣裳,滑溜地下水钻入梅易的怀抱,哄着他说,“我被你喘得浑身来劲儿,你帮帮我。”
梅易似笑非笑地睨着他,“你是真该喝点降火药了。”
李霁腼腆地说:“你先帮我弄弄,我待会儿出去就喝,内外兼服效果更好!”
梅易说:“行。”
骚的下场就是被梅易抱上楼的时候还两股战战,头皮发麻。
梅易端着晾得差不多了的牛乳坐在床畔,说:“今儿和仇酽动手了?”
李霁的脑子刚放了两场烟花,正懵呢,闻言缓了缓才说:“哟,老师消息够快的啊,锦衣卫衙署大厅发生的事情你也能知道?”
“很奇怪?”梅易让李霁起来喝牛乳。
李霁乌龟似得爬起来,接过小盅笑了笑,“不奇怪,哪儿有老师的眼线都不奇怪。”
牛乳里放了梅花茶,融合得很好,李霁一饮而尽,咂咂嘴,“太香了!”
梅易大方地奉上第二碗,“那把这碗也喝了。”
李霁拧眉,“不行,说了和我一块儿喝的!”
梅易没说话,把牛乳喝掉了,两人一道洗漱钻被窝。
睡前说小话环节,李霁说:“老师,如果老八是存心害父皇,父皇会如何处置他?”
“幽禁终身。”梅易说。
皇子除非是带兵谋反被当场诛杀,否则最严重的就是贬为庶人幽禁终身,对老八这种人来说,这种惩罚简直是生不如死。
李霁问:“父皇会有一点心软吗?”
“不会。”梅易说,“陛下没有最满意的皇子,但一定有最不满意的皇子。”
李霁笑了笑,“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