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八,一款完全没有继承到昌安帝半点基因的物种,对昌安帝来说,此子可有可无。
梅易偏头,瞧见李霁若有所思,便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李霁翻身,瞧着梅易好看的眼睛,已经做好打算了。如果能拿到蒙华之毒,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利用老八,但这里面有个问题需要顾虑,那就是老八若死了,昌安帝会不会动怒,所以他得尽量做得干净,把自己撇清。
脸被捏了捏,李霁回神,听梅易说:“怎么不说话?”
李霁抿唇一笑,说:“因为老师的眼睛太好看了,我入迷了呗。”
“花言巧语。”梅易也翻身侧躺,几乎和李霁挨着鼻尖,语气很轻,“日日看,夜夜看,再好看也该看腻了。”
李霁露出受伤的表情,“原来老师已经看腻我了吗?”
他眼睛红红的像是真的往心里去了,梅易沉默一瞬,说:“漂亮到独一无二的除外。”
李霁愣了愣,旋即笑着说:“所以我也不会看腻老师啊。”
梅易瞧着李霁,摸着他的脸颊,说:“是颜暮说什么了吗?比如我的眼睛治不好?”
“真没说。”李霁伸出四根指头发誓,“暮哥那里堆了好多草药,都是为了研制方子,还需要点时间吧,老师再等等。”
梅易从来就不抱希望,这双眼睛能治是幸事,瞎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当初答应李霁只是因为李霁的那句“我想要老师永远看着我”太直接太蛮横也太动人心。
“不急。”他说,“一切随缘就好。”
“我不要随缘。”李霁小声说。
他想要的必定要得到,哪怕为此付出一些代价也在所不惜。
翌日李霁在苏楼吃点心的时候,仇酽来了,一瘸一拐的,后头跟着个年轻的锦衣卫。
仇酽行礼,说:“昨日的事情问清楚了,其他兄弟们都确认自己守的地方没问题,只有冯琪在当值的时候眯了眼睛,按时辰算差不多,所以臣将他带来了,听殿下发落。”
冯琪下跪请罪,“卑职渎职,任凭殿下责罚,但卑职绝对没有收好处故意放人通行,请殿下明察!”
李霁看了冯琪一眼,“自认渎职,那就回去领罚吧,期间换个人来替你。”
冯琪闻言愣了愣,昨儿那出现下在锦衣卫都传开了,仇酽这派的人都不得劲,他们算是把李霁得罪狠了,而李霁显然是个脾气大、不容人的主儿,因此他来之前都做好被李霁当成“鸡”狠狠宰一顿的准备了,没想到李霁竟然就这么轻拿轻放了!
仇酽看着李霁,冷硬的唇抿了抿,偏头看向冯琪,“还不谢殿下!”
冯琪回神,忙说:“卑职叩谢殿下。”
“起来吧。”李霁把剥好的栗子放在盅里,头也不抬地说,“进出八皇子府的人,我的人没动,他应该还会再去,到时候就给我抓现行。另外,江佥事说你比他擅长探查,那你就暗中麻溜地把八皇子府翻查一遍,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是。”仇酽笑了笑,挠头说,“江佥事真这么说?”
“他如实说话很奇怪吗?你们同在锦衣卫,一左一右,都是年轻有为,互相较劲无伤大雅,能互相督促着进步,”李霁突然抬头瞥了眼仇酽,“还能让上官放心,不挺好吗?”
仇酽眼皮一跳,看着李霁,觉得这真是只狐狸,从前到底谁在传九皇子是兔子?
李霁垂眼,手中的动作没停,“但在正事上不能掉链子,否则就是不分主次,上不了台面。”
仇酽低头,说:“臣知错了,下次绝不再犯。”
李霁失笑,“打一顿就知错了?”
仇酽正色,“有您这么位英明神武的上官,臣自然跟着清明了。”
“得,别拍马屁。”李霁说,“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去办事吧。”
仇酽应声,带着冯琪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李霁剥了一盅栗子,个个儿圆鼓鼓的,吩咐姚竹影,“你入宫的时候拿去笼鹤馆吧。”
姚竹影说:“好嘞,必定让千岁知道这是您给他剥的。”
李霁坐在那儿摇头晃脑,得意地说:“小意思啦!”
姚竹影麻溜地回了宫,到了笼鹤馆没见到梅易,却遇到元三九。
因为八皇子的事,昌安帝还没罚元三九,这些日子对他一如寻常,元三九也当无事发生。司礼监如日中天,他们需要把把柄送到上头手里,这样上头安心,他们也安心,上头的信任,就是需要他们拿前程乃至性命去赌一赌。
姚竹影上前见礼,元三九瞧见他怀里的小食盒,精致得不像姚竹影用的,便说:“我这会儿要去司礼监衙门,给我吧。”
这话便是说梅易也在衙门,短时间回不来。姚竹影奉上十个,说:“多谢督公,这是殿下的一点小心意。”
“明白。”元三九提着爱心小食盒到了衙门,书房暂时没别人,他将盒子放到炕桌上,“弟弟羡慕啊!”
梅易抬眼看向那食盒,认出是苏楼的东西,微微挑眉,“人呢?”
元三九站在一旁翻奏疏,“没来,竹影送入宫的,说是殿下的心意……快看看。”
梅易伸手打开盖子,里面满登登的栗子,圆滚滚地霸占着地方,还强撑着一口热气。
“洗手……剥栗子,”元三九啧声,伸手去拿,被梅易一巴掌拍开,“诶!这么小气!”
梅易吩咐人端水进来洗手,说:“他给我剥的。”
元三九笑着说:“行行行,专属栗子,我没资格碰,但好歹给点捎带费吧?”
梅易想了想,勉强答应给元三九吃一个,多的没有了。
*
享受完茶点,李霁溜溜哒哒地回了梅府,陪抱雪团子玩了会儿就去浴房洗漱了。
姚竹影晚些时候回来,给李霁带了话,“千岁今夜得晚点回来,说不准回不来,殿下甭等了,早些休息吧。”
“大忙人!”
李霁洗漱后裹着大裘衣回楼上了,猫跟着上来,蹿到吊床上和李霁一起看话本。还是先前浮菱买的那些话本之一,小情侣见面一对视就开始激情四射,互相展示军|火后偃旗息鼓,攻给受换上了自己的衣裳,哎哟,男友睡衣,不错不错……诶?
李霁突然坐起来,看向梅易的“衣帽间”。
心动不如行动,他起身进去,打开其中一只柜子,密密麻麻一排全是红色的袍子,应该都是梅易的公服。
李霁换了个大柜子,里头是常服间,梅易常穿的浅素系和“梅易”常穿的深艳系常服是分开的,仿佛两人都不想和对方沾边。他啧声,正要关上,余光瞥见最左侧的的衣服堆里有一身绿罗料、肩臂织金飞鹤纹的。
李霁心里一跳,走过去拨开一看,这不是一身袍子,下面连着的是一身同系画裙。
这是件女装。
李霁挠头。
第62章 噩梦
年节后各地衙门陆续开始恢复如常,内廷衙门亦然,今日便是聚集议事的,子时才结束。其余大员跟着出书房,各自行礼散去,就剩下几个人走得慢悠悠的。
路上,唐一问梅易,“掌印大晚上折腾什么,在宫里歇着不好吗?”
梅易搬出抱雪团子,说猫大爷最近闹腾得厉害,不好伺候,得尽量陪着,否则瓦片都要叫它掀了。
众人都晓得他养猫,而且养得漂亮,唐一也养猫,最懂养猫人的心,闻言立刻就深信不疑了,笑着说:“难怪呢!掌印近来出入频繁,若换个人,我要当他家里有人了。”
元三九跟在梅易身旁,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腕上的玉镯,闻言挑眉一笑,“好哥哥,你算是说到点上了。我六哥一大把年纪了愣是没个贴心人,这冬夜漫漫孤独寂寞冷的,多可怜啊。”
“诶,我可没这么说!”唐一连忙撇清关系,“元督公当着掌印的面就添油加醋,可了不得。再者说掌印年富力强的,怎么也称不上一大把年纪吧!”
“春来说得严重些,但不算胡说。”牟清捧着手炉,笑着看梅易,“你也老大不小了,一个人是孤单些,咱们是没法留后,但平日有个人陪着也好啊。”
他们私下论辈分是兄弟,说话随意些,梅易露出求饶的表情,温声说:“三哥,你别操心我,我真没这份心。”
“哎呀,说了也是白说!”元三九混不吝的,“不过三哥你别急,要是再几年六哥还是孤家寡人,我就给他当情儿去,总归不能让我六哥孤零零的。”
唐一闻言变色,笑着说:“嘿!真够吓人的!”
牟清抬手往元三九脑门上拍了一巴掌,“天天儿尽胡说!”
元三九笑着把牟清送走了,唐一也先告辞了,就留下两人吊在尾巴上。
元三九提出送梅易一程,路上说:“六哥,我看唐一没有起疑,但是算给咱们敲了个警钟,你是不是得稍微注意点?其他人都好说,但九殿下是皇子,而且我看陛下对九殿下上心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我明白。对了,我这里有份密报,关于定州州府贪污受贿,数额巨大,办妥了算有功。”梅易抬手,金错从怀中掏出密报放在他手上,他转交给元三九,“这件事交给你,仔细办妥,去陛下面前将功补罪。”
能上交到梅易手上的,如他所说数额巨大,开年的头一桩案子,他说给就给了,元三九却没假客气,接过笑着说:“六哥疼我!我会办妥的。”
“嗯,走了。”梅易转身离去。
梅易回到鹤邻,院子里给他留着引路的夜灯,挂在主楼廊下的和别的素灯不同,是一对红木六方灯,李霁从外面淘回来的。
一左一右挂着,灯上面的银线红梅样式不同,一傲然凌枝,是李霁画的,一自在盘卧,是李霁缠着梅易描的。
梅易站在屋门口,瞧了瞧那对宫灯,觉得它们比别的夜灯都要亮些。
他在浴房简单洗漱,上楼时脚步很轻,虽然李霁睡着的时候跟那小猪似的雷打不动,但还是不把人吵醒为好。
外间黑漆漆的,里间亮着一盏夜灯,烛光微弱,勉强照明。梅易走到床畔,抬手撩开床帐,李霁裹着锦被躺在他的位置上,半张脸都掩在被子里,就剩下鲜明恬淡的眉眼。
梅易安静地凝视片晌,轻手轻脚地钻入被窝,李霁蹙眉嘤咛一声,侧身钻进他怀里蹭了蹭,含糊道:“回来了……”
“嗯。”梅易暗自叹气,“对不住,吵醒你了。”
“没事,我在等老师呢。”李霁把脸埋在梅易颈窝,语气含糊,说的话却很坦诚,“老师不在,我睡不踏实。”
梅易揽着李霁后腰的手微微蜷缩,转瞬又松开,他的动作太小心翼翼,本就迷迷瞪瞪的李霁自然感觉不到,只是听男人温声说:“我在,继续睡吧……做个好梦。”
声音从脑袋上面传来,轻的,沉的,云雾似的压在李霁脸上,又沉入李霁梦里。
又是那个春雨天,一角荼白袍摆,朦胧如云,李霁看见自己追上去,伸手扑了个空,他没放弃,继续追啊追,终于抓到那一角,那人转过身,风吹白纱,露出一张被火灼烂的脸。
李霁猛地睁眼,心还悬在嗓子眼,后背都是凉的。
“做噩梦了?”
温热的手落在他额头上,顺着滑到耳腮,熟练地包裹住他的半张脸,柔柔地抚摸。
李霁喉结滚动,扭头对上梅易俊美无俦的脸,“我梦到火了。”
他眼波湿润,露出几分柔弱,梅易微微蹙眉,将李霁揽紧了些,手在他后背轻轻抚摸,说:“都是梦,做不得真。”
李霁伸手抱紧梅易,小声说:“我挺怕火的……老师怕吗?”
“怕吧,人在面对自己无法抵抗的事物时感到恐惧是很寻常的事情。”梅易抚着李霁微微颤抖的背,轻声说,“但我觉得火是个好东西。”
李霁眼皮一跳,“怎么说?”
“佛教典籍中说,佛陀降服毒龙时周身显现火焰,名为‘火焰三昧’。罗汉入灭时也多通过三昧火自焚成灰。”梅易说,“火能烧去无尽烦恼、欲望、污秽,将一切尽扫成空。”
李霁嘴唇嗫嚅,说:“老师当真信佛吗?”
纵然梅易去佛寺,参佛陀,捻佛珠,抄佛佛经,李霁也不信他真的信佛。他看起来毫无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