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谢晏清开口。
“嗯……臣虽不将礼仪之事看在眼里,但陛下年幼,臣又怎会起那样的念头。”云珏蹲身他的对面,小心避开了他桌面上的画笑道。
他的爱人尚小,心智身体都未长全,他虽不将世间规矩放在眼里,但也懂得怜惜和珍重,以足够的耐心等他以孩子的模样和经历长大。
谢晏清心神颤动,那一瞬间好像从那双眸中碰撞到了厚重的情绪,就好像他是无比珍贵的存在:“云卿此举倒是知行合一。”
“多谢陛下夸赞。”云珏叹道,“不过这样的事还是不要来第二次的好。”
“嗯?”谢晏清没听清他后面嘀咕的话。
“没什么,陛下画完了吗?”云珏弯起眼睛笑道。
“没,今天还打算再画三幅。”谢晏清开口拒绝道。
这个人一露出这个表情,他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唔,陛下要不要在臣的身上画?臣的皮可比这宣纸来的好。”那人托着脸颊温柔提议。
谢晏清笔尖上的墨汁掉了,晕开了一片鲜艳的红。
第297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11)
年节过,春耕时丰州战火已然结束。
时间之短,速度之快令朝堂之上咋舌不已。
倒也并非丰州之地兵力不强,而是真正四面楚歌。如此围剿,云公却下令降者不杀,此举只为抓捕逆犯杨盛。
云公治下,所到之处天下太平,即便是丰州历来富庶之地也有所不及。
再加之云公士兵过处对百姓秋毫无犯,行军途中亦有百姓指明路途,不仅行军极快,更是交战之时折军甚少,杨盛连逃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士兵围府,以大逆之罪就地格杀。
丰州收归,土地重分,虽有士族试图反抗,但云公治下,阻拦国政者视同叛国,可杀。
血液流了一些,此令施行的格外顺利。
“只剩壑原。”谢晏清看着沙盘之上一片红色旗帜包围中的蓝色道。
山川海河,天下几乎已经尽归云珏之手,只剩下壑原一处。
“壑原地势多山,易守难攻。”云珏坐在沙盘旁以旗帜轻点其上山脉峡谷。
“云卿打算如何做?”谢晏清看向那处,他虽读过兵书,但不曾实战过,易守难攻之地往往需要用人命填补,强行破开。
可如此绝对不符合云琢玉行兵之策,他素来珍惜那些将士的性命。
“可以让陆昭二子回去了。”云珏沉吟道,却不听对面接话而抬眸问道,“陛下有别的意见?”
“说起来陆昭二子养在太师府,云卿不是将他们当做质子在养吗?”谢晏清斟酌开口。
“嗯,初时如此,陆昭虽死,但旧部未散,二子入京自然能够掣肘壑原。”云珏答他。
“那如今为何又要放虎归山?”谢晏清平静问道。
“唔,二子入京,壑原无继承人,新旧两部之间势力自然划分。”云珏略微沉吟开口道,“如今二子返回,必然能够激化矛盾,一旦内部乱起来了,大厦倾覆比从前容易得多。”
“如此放一子回去即可,另一子仍可为质子。”谢晏清说道。
“豁……”云珏看他,语调轻扬,“若是如此,那可就是真的结仇结怨了。”
“云卿怕与陆氏结怨?”谢晏清问他。
“陛下知道什么?”云珏笑着问他。
“陆昭……真是你云家的恩人吗?”谢晏清犹豫一瞬,终是问了出来。
云珏抬眸看他,与那目光对视片刻笑了出来:“臣就说陛下聪慧,若陛下有陆昭的实力,臣必然要头疼万分。”
“他是仇人。”谢晏清轻声道。
“嗯。”云珏轻应了一声道,“灭门之仇,所以陛下不必为臣养的那两位质子吃醋。”
谢晏清眸光闪烁一瞬,心气略微上浮道:“不要打岔,既是灭门之仇,为何还要放归?”
“陆昭当年灭云家之时,连只鸡都没有放过,可他的两个儿子那时应该还未知事,对了,出生了没有?”云珏思索问道。
谢晏清:“……”
他根本连那两人的年龄都不记得。
“所以云卿怜惜稚子无辜?”谢晏清问道。
“算是吧,虽说父债子偿,可稚子到底无法选择父母为谁。”云珏轻声道。
谢晏清沉默。
“不能死于我手,但放归之后就是生死由命了。”云珏笑道。
谢晏清抬起眼睑看他,他始终记得这个人说的,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天下人会觉得稚子何辜,但云家何辜?
收留了旧友之子,给予饭食屋舍,却不想引去豺狼,连云家最后的财产都惦记。
云琢玉出世时,比他当时从渚州带回只怕也大不了多少。
“那时……云卿……事情已经过去了。”谢晏清斟酌开口,终究没能再提及那时。
家破人亡,哪怕对云琢玉而言,也是极难过的。
少年成名,付出的代价终究太大。
云珏看他,眼睛缓缓眨了一下,朝着沙盘对面的小皇帝招了招手。
“做什么?”谢晏清问他却不动。
每次这个人不提前说的时候就是没憋好招。
“陛下不过来的话,臣可就要过去了。”云珏撑着下颌笑着看他。
谢晏清沉默看他,偶尔在想以自己的脾性竟然真的这么久没起过暗杀对方的念头,也是神奇。
“陛下……”云珏开口。
谢晏清气息轻泄,绕过沙盘朝他那边而去,罢了,毕竟是宽慰那人家破人亡之事。
这么多年过去,或许痛苦不似最初,但事情就在那里。
“云卿想要……”谢晏清站定时开口,却是被那人拉着手臂愈发近前,揽坐在了怀里,“你!”
“让我抱一会儿。”云珏揽住他的腰身开口。
谢晏清对上他的眸,话语止住,停下了挣开的动作让他抱着。
这样的姿势其实也不止一两次,只是每次靠近皆会心神难宁,始终无法彻底适应。
不过此时……罢了。
“事情都过去了,云卿大仇得报,倒也不必太过伤怀。”谢晏清放松身体,看着咫尺之距的人开口道。
“嗯,臣不伤怀。”云珏下巴轻抵在他的肩膀上应声道。
“嗯?”谢晏清敛眸看他。
“只是陛下站的离臣那样远,臣就是想抱抱陛下罢了。”云珏笑道。
“你……”谢晏清想要谴责,却不知如何说起,“你放手。”
“陛下那时……”云珏收紧了手臂,将人更深的拥入了怀中道,“也在伤怀吗?”
他不难过,因为即使他拥有原身的记忆,但那到底不是他的亲人与过往,孑然一身本是寻常,要做的不过是替原身报仇。
可他的陛下不同,生长于此世,那就是他的父母亲人,拥有了镌刻情感的能力,自然对人对事皆是不同。
谢晏清怔忡,转眸看他,那双眸清澈见底,能够清晰的映出他的身影,只是总是温柔有余,情感不足。
但此刻,却像是他在心疼着他的过往一样。
“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谢晏清答他,久到过往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那时濒临的许多绝境与苦寒后来皆被宫廷中优渥的饮食所覆盖了,连身体上残留的那些苦难的痕迹也是一样,一丝一毫都没有剩下,处处透着金尊玉贵。
如此想来,其实在他还算年幼时,云琢玉也是疼惜他的,只是他那时不信,而那时他也极少像此刻这般亲近的抱他。
明明不是什么正经人,偏偏做了回君子。
“嗯……臣不会哄人。”云珏抱着他轻轻晃了晃道。
谢晏清看他,沉下气息道:“朕不用你哄。”
“不过臣也可以满足陛下一个愿望怎么样?”云珏竖起一根手指笑道,“一个能让陛下开心的愿望。”
谢晏清眨了一下眼睛道:“那朕得好好想想。”
比起那些华而不实的语言,这样有些太过于契合他的心意。
这个人明明会哄人得很,春日带他踏青耕种,夏日带他赏荷泛舟,秋日摘果拾稻,冬日暖阁赏雪,外出冬猎,待到年节还有烟花灯笼。
如此哄人,才能覆盖过往孤寒。
那时处处警惕,可情感的根或许早已经深埋在了身体里。
“云卿被人哄过吗?”谢晏清问询。
“唉……没有。”云珏抱紧他的腰身,埋首在了他的颈侧叹息道,“臣这半生过得十分辛劳,做得好了无人夸,做得不好有人骂,从未有人哄过臣。”
他那一口气似是叹进了谢晏清的心里,让他那一瞬间觉得对方似乎过得还不如他这个傀儡皇帝,竟生出几分可怜之感。
念头太过荒谬,但谢晏清却没能将其甩出去,只略带着些迟疑抬手,摸上了那人的脸颊颈侧道:“朕听闻朝堂民间对云卿赞誉声极多。”
“是吗?陛下身处深宫,竟也能听到宫外的赞誉之声?”云珏从他颈侧抬眸道。
谢晏清垂眸看他,如此近的距离,几乎是纤发可见,那双眸中含着笑意,却似一眼能够看透人的心底。
“云卿手眼通天,会不知道朕如何得知?”谢晏清开口。
当时暗杀,柯武的每一步都是被放任的,这宫廷看似松散,实则牢牢掌握于云琢玉的手中。
甚至于谢晏清可以确定,他那么多年培植起来的人手和眼线,也是这人刻意放任下的结果。
他太擅长洞察和拿捏人心,不可能一无所觉。
而此刻就是明知故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