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云丹是玄天宗的天之骄子,灵兽自然能享受到最好的资源,若是跟他这个废人,倒是拖累了那灵兽。
图长老对薛宗主谢了又谢,本以为此事皆大欢喜,可谁知道后头被灵兽救回来的薛惊寒忽地反悔,竟然不愿将灵兽赠与图云丹。
薛宗主那几日愁眉苦脸——旁的不说,自从灵兽被接回来,一直都是图云丹亲手照料,图云丹对其爱不释手,这才恳求父亲前来讨要。
可谁知道图云丹接了任务出门历练了几日,自家孩子又不舍得将灵兽送出!
薛宗主那阵子急得嘴上都起了几个燎泡,可瞧着自家颓废多日的孩子终于因为灵兽有了几分人气,也只能硬着头皮同老友解释,恳请老友体谅。
好在图长老从小看着薛惊寒长大,瞧见此情此景,自然是同意。
在外修炼的图云丹满心欢喜地回来,却得知薛惊寒反悔不愿将灵兽赠与,如同五雷轰顶。
两人梁子就此结下。
想到这里,曲一摇了摇头,望着竹屋里的小狐狸,感叹地心想,“真不愧是狐族啊……”
如此本领,大抵只有狐族才能说得通。
图云丹回到殿宇,看到大堂内的图长老和图夫人等着他。
见他走进来,图长老长长地叹了口气,问他是不是又去找薛惊寒麻烦。
图云丹冷哼一声,并未说话。
图长老:“前段时日有几只刚出生的灵狐,我瞧着跟少宗主那只灵狐差不多,生得同样活泼可爱,你若喜欢,我去换来。”
他知道图云丹对那只灵狐甚是喜爱,多年来仍旧念念不忘。
图云丹终于说话,“我哪里去找他的麻烦,我是去瞧那灵狐。”
那只小狐狸偶尔回来他的殿内,有时围着他转,有时咬咬他袖子,指着灵书上的仙草和丹药,示意自己想要。
图云丹心里直犯嘀咕——他都还没说那一狐一主逮着他这只羊毛薅呢。
小狐狸每回同他讨要仙草,一双琉璃般的水汪汪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瞧着他,简直能把人心给瞧化。
每次将仙草丹药送去后,小狐狸叼着仙草丹药放进储物戒,随后又施施然地跑去找薛惊寒。
薛惊寒坐享其成,一人一狐不知道逮着他薅了多少羊毛。
图云丹在心底哀叹一声,背着剑往殿内走,一边走一边恨铁不成钢——每回见到那只小狐狸,都要将全身上下的宝贝掏出来上供。
不中用啊不中用!
这还不是自家灵兽,要是自家灵兽,整个大殿恐怕都要搬空。
————
竹屋内一片寂静。
薛惊寒长久地坐在榻前,低垂着眼,半截阴影盖住苍白脸庞。
小狐狸在床上玩了一会。
它喜欢玩毛线织成的小球,伸出爪子将小球推来推去,玩累了就将小球叼进窝里,脑袋碰着小球,沉沉睡去。
风吹动床边的贝壳串成的风铃。
那是从前小狐狸喜欢玩的风铃串,薛惊寒亲手做了许多串风铃,只为了小狐狸待在窗檐边的时间久一些。
清脆的贝壳风铃发出响声,只不过小狐狸再也不会玩。
它早已经玩腻,无论窗檐边挂着多少串漂亮的贝壳风铃,也不能吸引小狐狸一眼。
十几岁的少年坐在榻上,慢慢地攥起拳头,露出一个自嘲又无力的笑。
他哑声叫:“小南。”
小狐狸停下推小球的动作,抬起头,望着他。
薛惊寒慢慢走过去,半跪在床前,垂着头,嘶哑道:“想要什么同我说不行吗?”
为什么要去找旁人?
为什么要跟旁人要那些东西?
是觉得他这个废物拿不到那些东西吗?
薛惊寒心头的痛楚万分,好似被刀割裂,他几乎将掌心掐出血来,抱着怀里的小狐狸,喃喃道:“小南,别再去找他好不好?”
别再去找图云丹好不好?
怀里的小狐狸半仰着头,片刻像是不知道他怎么忽然说这些话,从薛惊寒怀里挣了出来。
它轻盈一跃,趴在案几上,歪着脑袋望着薛惊寒。
薛惊寒脸色霎时间白了下来,薄唇蠕动了两下,眼睛也变得有些红。
十几岁的少年一无所有,再次面对天之骄子,不可避免地生出惶然——倘若连小南都不愿同他在一块……
这念头只是浮现,便叫薛惊寒痛不欲生。
当晚,薛惊寒在睡梦中又生了心障。
雾蒙蒙的梦中,雪白的小狐狸被一身雪青色服饰的修士抱在怀中,越走越远。
一个满是恶意的阴鸷嗓音不断在梦中回响。
——“你一个废物,居然妄想拥有此等灵兽,当真是痴人说梦……”
——“往后瞧吧,往后灵兽生了智,自然要为自己挑一个好主人,哪还会跟一个废人在一块……”
——“如今它还小,什么都不懂,往后你领着它出去,外头的闲言碎语只会叫它难堪……”
夜半,薛惊寒猛地起身,满头冷汗,眼眸赤红,头痛欲裂,可心障带来的负面作用却不止于此。
无数道声音从四面八方幽幽传来,如同鬼魅呢语,层层叠叠,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薛惊寒胸膛剧烈地起伏,拽着头发,痛不欲生。
他死死地抓着自己的黑发,心底的那个声音却始终存在——倘若他还是个废人,终有一天他依旧会失去小狐狸。
清晨。
小狐狸睡眼惺忪,伸了个懒腰,趴在窝里,歪着脑袋。
它等了两秒,没等到薛惊寒过来给他擦脸,有些疑惑地扭头。
床榻上的薛惊寒似乎一夜未眠,脸色极差,本就苍白的脸庞如今瞧上去更是憔悴,眼下一片青黑,薄唇斑驳干裂,印着几道血痕。
小狐狸站起来。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薛惊寒怔然扭头,片刻后,朝着小狐狸挤出一个笑,哑声道:“小南。”
他起身,将窝里的小狐狸抱起,拦在怀里,像是冬夜里冻伤的可怜人,紧紧抱着小狐狸取暖。
小狐狸有些犹豫——本想催薛惊寒去讲堂听课,可如今看到薛惊寒这幅憔悴模样,也就作罢,贴在少年的脸庞。
少年抱着他,低着头,将脸庞贴着他,久久不动。
意识到少年外露的情绪,小狐狸心软下来,心想薛惊寒在这次比试中着实是伤得不轻,竟然疼痛难忍得彻夜未眠。
图南心想这几日便不叫薛惊寒再去学堂,好好修养。
可没想到,他没催着薛惊寒前去讲堂,薛惊寒却带着他去到了藏书阁。
薛惊寒在藏书阁一待就是好几日,出来时拿着一本破烂不堪的古籍。
当天晚上,薛惊寒将古籍放在案桌前,久久没有翻动。
小狐狸趴在案桌另一旁,歪着脑袋瞧着他。
半晌后,小狐狸神色有些古怪,直起身,嗅到了一丝阴煞之气。
烛火下,薛惊寒的脸色苍白,两颗漆黑眼珠犹如鬼火,盯着破旧不堪的古籍。
他慢慢地翻开古籍。
一股阴煞之气直冲云霄,叫一旁的小狐狸顿时竖起尾巴。
小狐狸踩在薛惊寒的手臂上,低头,瞧着那本古籍。
散发着阴煞之气的古籍在烛火下阴森森,密密麻麻晦涩的文字下是触目惊心的邪术。
——都是能够让普通人拥有仙人灵根的邪术。
头一条便是用朱红字迹血淋淋写着以心头血为引,同邪神做交易,便能够同仙人一样拥有灵根,只不过代价惨烈,要么沦为邪神傀儡,要么神形俱灭。
一柄匕首搁置在案桌前。
脸色惨白的薛惊寒伸手,慢慢地拿起匕首,黑漆漆的眼眸如同旋涡。他拔开匕首,将匕首对准自己的胸膛。
下一秒,小狐狸伸出爪子,猛地一下将匕首打掉。
通身雪白的小狐狸像是生了气,尾巴高高竖起,咬着破旧不堪的古籍,两只爪子将古籍撕得破碎。
它朝着薛惊寒叫,声音冷冷的,琉璃似的眼珠似有怒火闪动。
薛惊寒薄唇动了动。
小狐狸挥手生气地拍了他两下脑袋。
薛惊寒被不轻不重的爪子扇歪了脸。他低下头,半晌后嗓音里带着细微的哽咽,“小南……”
他该怎么办呢。
一个没有灵力的废人,哪怕拿命去搏,怕是也护不住想护住的东西。
他还能怎么办呢。
薛惊寒眼眶赤红,喃喃道:“我总不能叫你一直陪我待在玄隐峰……”
他总不能叫小狐狸一直陪他待在玄隐峰,哪都不去,谁也不见。
小狐狸静静地瞧着他,片刻后,抬起头,轻轻地用蓬松柔软的尾巴扫了扫薛惊寒的下颚。
身为气运之子,薛惊寒灵力迟早会恢复,但并不是通过此等歪门邪道恢复灵力。
算算时日,大抵也就是在这时候。
外头有人跌跌撞撞地推门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狂喜喊道:“少宗主!少宗主!在外云游的玄风长老回来了!”
那是曲一。
曲一激动地手都在发抖,“少宗主,您快去主峰吧!宗主和夫人都在大殿等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