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电舱被季屹设计成很温馨的小床,有着柔软的枕头和浅黄色的鹅绒被,仿佛躺在其中的人成为天底下最无忧无虑的少年。
图南感觉到额发被轻轻地拨弄,来人替他掖了掖被子,坐在床边看了很久很久。
等到来人走后,图南睁开眼,眼底有些迷惘。
第二天,季衍告诉他季屹这段时间消失的原因。
季家对季屹寄予厚望。
季屹从小就对人工智能展现出极大的兴趣,对继承家业并不感兴趣。
可季家需要季屹这样一个优秀聪颖的继承人。
于是向来和睦的家庭头一次爆发激烈的争吵,年长的训斥,年幼的抗争,垂垂暮已的雄狮在斥责日益强壮的雄狮,叫他早日担起责任。
年轻的雄狮有着自己的理想与抱负,迟迟不肯低头。
季屹回到云璟公寓的时间越来越晚。
但他仍旧每晚都回来,好像只有回到这一片小小的净土,才能喘息一二。
图南那头晚上忽然学着季屹的模样,伸手去摸季屹的脑袋,轻轻的,却叫季屹一愣。
季屹抬起手,握住图南的手,失笑,但很快就眼神柔柔。他将图南带到露台,轻轻摩挲着图南的指尖,“哥哥这段时间会很忙,需要小南等等哥哥,可以吗?”
图南望着他,没有点头。
季屹微微一笑,低声道:“哥哥不会丢下小南。”
他声音轻轻地重复道:“永远不会。”
那天夜里,季屹跟图南说了很多。
季屹也并不清楚图南能不能听懂,但他只想叫面前小小的智能体知道,他永远不会抛下它。
他叫图南靠着他,轻轻地拍着图南的背,仿佛在哄一个同他弟弟年龄相仿的少年。
季屹说了那样多的话,只是第二天便消失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没有出现。
背着书包的季衍告诉图南,“我哥被关起来了。”
图南彼时在给季衍改试卷,听到这句话,微微一怔。
季衍望着他,声音低低的,“家里说他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图南低下头。
很久以后,图南声音轻轻地问季衍:“……想清楚后,小屹哥还能来看我吗?”
季衍摩挲了两下指骨,低低地说,“应该不能。”
图南嗯了一声,慢慢地将季衍的试卷折好,又问,“那小屹哥能睡个好觉了吗?”
季衍喉咙动了动,“什么?”
图南抬手指了指眼下的皮肤,说季屹已经很久没有睡个好觉了。
季衍望着他,忽然抬手,用指骨轻轻地蹭了蹭图南眼下薄薄的皮肤,低声道:“那你呢?图南。”
“你能睡好觉吗?”
图南摇摇头,“我不需要睡觉。”
季衍笑起来,只不过笑容看起来有些难过。他声音轻轻的,“小南希望小屹哥回来吗?”
这当然是希望的事。
图南点点头。
季衍说好。
后来季屹真的回来了。
季屹不止回来了,还有了很多时间。
他白日也能留在云璟公寓,入了夜也不用急匆匆赶回季宅。
几日过后,图南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他问季屹,“季衍呢?”
正在修仪器的季屹一顿,脱下手套,摸了摸图南的头,跟图南说,“……小衍他以后不会来了。”
图南一愣。
季屹:“小衍跟家里人说他想继承季家。”
季家从来没想过季衍能继承季氏集团。
吊儿郎当、桀骜不驯的季衍最厌恶束缚,骨头比什么都硬,没人能逼他干不想干的事。
那天夜里,季屹同季衍谈了许久。
他跟季衍说,“小衍,不要开玩笑,你知道继承季家意味着什么吗?”
季屹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个弟弟的脾性,爱好不比他少。
十几岁的少年盯着他,半晌后偏过头说,“知道。”
——季衍以后不会再来了。
季屹的这句话叫图南怔然了许久。
过了很久,他才噢了一声,点点头。
那天下午,图南在书桌前写了很长时间,最后,他将整理好的错题本交给季屹,“小屹哥,能帮我交给他吗?”
图南说,“这是我们上次没有讲完的题。”
季屹接过那本错题本。
季家如今开始全力培养季衍,其实已经不需要图南的这本错题本,但季屹还是接过错题本,“好,我会交给小衍的。”
季衍不在的这段时间,图南时常会望着客厅的那扇窗户。
好像随时那扇窗户都能发出咚咚的声响,打开窗户,一簇鲜花在窗台绽放。
直到某天,那扇窗户再次咚咚响起。
图南站在窗台前,走过去,推开窗,窗外空无一人。
小人机揉揉耳朵,觉得自己可能是出现了幻觉。
他望着空荡荡的窗外好一会,才慢慢关上窗。
一双手拦住即将关上的窗户,宽大的身躯几乎将图南遮住。
一束洋桔梗从天而降。
来人从身后捏了捏图南的耳垂,嗓音带着笑意,轻快地叫他,“图小南。”
图南扭头。
一头黑发的季衍望着他。
那是季衍,又好像不是季衍。
一头黑发,耳骨上的耳钉全部摘下,一丝不苟地穿戴着校服,再也不是那个懒洋洋的姿态,背脊挺得很直,神情淡淡。
那是被季家规训出来的继承者。
直到看到图南,季衍才笑起来。
图南没有问季衍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只是问季衍要不要喝茶。
“我学会泡新的茶,要试试吗?”
季衍说好。
他坐在沙发上,图南端来两杯茶。
季衍觉得这些日子在季家学了很多东西,应该叫他更像季屹了。他低头喝了一口茶,希望能立即说出茶叶的名称,好像这样能更像季家的继承人。
季衍咽下茶水,愣了愣——甜滋滋的茶水带着牛奶的醇香。
不是需要品鉴的名贵茶叶,是一杯散发着香甜气息的红豆奶茶。
两个少年就这样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奶茶,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因为图南问季衍现在还有什么爱好,季衍说现在喜欢看电影。
于是他们看了一下午的电影。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雨,一头黑发的季衍低头喝着热腾腾的奶茶,图南离他很近,就坐在他身旁,雪白的脸颊细小绒毛清晰可见。
电影在放什么,季衍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他能与身边人最亲近的时刻。
只属于他们的亲近时刻。
每周六的下午季衍都会来到公寓。
图南也看着季衍一点一点发生变化,从肆意张扬变为冷淡沉静,季衍越来越不像季衍,越来越像季屹,甚至到最后连季屹都不像了。
仍旧是每周一束花。
只不过在那日的花中发现了两瓣枯萎的花瓣,季衍去到阳台,神色阴鸷地打着电话,图南听到季衍语气阴沉的叫花店那边的人立即滚蛋。
——他牺牲了如此之多,堪堪换来每周少得可怜的碰面时间。
没有人比他更渴求也更珍视这一日的见面,为什么要搞砸他如此渴求与珍视的见面呢?
图南叫他:“季衍。”
神色阴鸷的季衍垂下头,片刻后,他挂断电话,抬起头,露出个笑,“怎么了?”
图南望着他,“电影要开始了。”
季衍走过去,“抱歉,今天送给你的花没有很好。”
图南说没关系。
电影开始播放。
播放到一半,门铃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