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衍起身,去签收新的花束。他将新的花束递给图南,要将旧的花束丢进垃圾桶。
图南拦住了他。
季衍蹲在图南面前,摸了摸图南的脸,“那束花不好,换新的给你好不好?”
图南没说话,半晌后他伸手,也去摸季衍的脸。
他动作有些生疏,像是小动物之间的抚慰,“季衍,你最近也睡不好吗?”
季衍动作轻微一滞。
图南轻声说,“季衍,你好像在担心什么。”
季衍沉默。
图南:“担心我会忘了你吗?”
因为担心会被遗忘,所以无法容忍任何纰漏,害怕小小的纰漏会成为被厌弃和遗忘的理由。
必须要做到完美无瑕,才会被褒奖,才会在小小智能体的脑袋里留下深刻印象。
图南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不会忘记的,我的记忆里很好。”
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上百年,季衍的五官都会清晰深刻地留存在脑海里,甚至连细小的绒毛都记得一清二楚。
从前的季衍不会如此紧绷。
图南握着季衍的手,“最近很累吗?”
蹲在他面前的季衍沉默许久,最后将额头抵在图南的膝盖,脸庞贴着图南的腿,“……很累。”
图南微微弯下腰,轻轻地抱住面前的人,“辛苦了。”
季衍用力地咽下喉咙的哽咽感。
图南用额头抵住季衍,像是小动物取暖一样,安静了许久,对季衍说,“现在有感觉好一些吗?”
第199章
几句交谈透过花园矮篱,穿过庭院。
搬家的工人将重物搬上车,发出的拖拽声沉闷、急促。
图南望着隔壁花园矮篱处来来回回走动的人影——这个月第六户人家搬家了。
季屹刚起床,洗漱后听到图南叫他,“小屹哥。”
季屹问他,“怎么了?”
图南说隔壁搬家了。
季屹笑了笑,仿佛并不在意,揉了揉图南的头,问图南要不要练琴。
图南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隔壁,冷冷清清,仿佛从未住过人。
片刻后,叮叮咚咚的琴声响起。
坐在客厅的少年安安静静练着琴,修长白皙的指尖在黑白琴键上跳跃。
季屹给苏西一行人发消息,叫苏西办事稳当些——一个月搬走六户,确实有些奇怪。
苏西回了个好。
外头天色灰蒙蒙,看上去要下雨。
季屹收起手机,在屏幕暗下去的最后一秒,他听到叮叮咚咚的钢琴声漏了一拍。
季屹将窗帘拉上,走到钢琴前,给图南示范刚才的曲子。
流畅的音符顺着指尖流淌,季屹弹完一首曲子,偏着头,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问图南前几天的事考虑得怎么样。
一旁的图南没说话,低着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摁着黑白钢琴键。
咚—咚—咚—
清脆悦耳的音乐声响起。
“收养的手续很好办,父亲母亲那边已经同意,到时候小南跟我们姓,做季家的第三个孩子好不好?”
季屹仍旧笑着,抬手揉了揉图南的头,“到时候小南不止要叫我哥哥,还要叫小衍哥哥了。”
图南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短促的钢琴键像心跳,季屹问他要不要成为一家人。
小人机将钢琴摁得咚咚乱响。
一家人。
他能跟季屹和季衍这样的人类成为一家人吗?
图南停下手上动作,很久以后才小声道:“……不要。”
季屹:“嗯?”
低着头的少年闷声道,“我不会……”
它不知道怎么成为季屹和季衍的家人,它只是一个智能体。
会搞砸的。
图南想。
它可以整理资料,可以打印文件,可以计算天底下最复杂的公式,但却不会成为季屹和季衍的家人。
成为人类的家人要做什么?
图南一无所知。
可季屹笑起来,戏谑地捏了捏图南的脸,告诉图南它什么都不用做。
“小南就是小南,不需要做什么,只要跟现在一样就好了。”
图南抬起头,好一会才小声道:“……可是要叫妈妈。”
它听季屹和季衍说过,季母是个再温柔不过的母亲,手掌总是很温暖,会唱很多哄小宝宝睡觉的摇篮曲。
那是季屹和季衍的妈妈,图南想。
季屹一颗心软乎下来,微微一笑,轻声道:“对,到时候小南要叫妈妈,但我想母亲一定会很喜欢小南。”
“小衍可是很希望能够跟小南成为一家人呢。”
低头摁着黑白钢琴键的少年一顿,像是考虑了很久很久,才小小声地嗯了一声,表示自己同意季屹的决定。
于是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一份编造得完美无缺的履历逐渐被完善。
——季图南,季家旁支的孩子,父母双亡,自幼生活在国外,因为病弱极少出门,十七岁被季家收养。
履历的每一个关节节点,都有专人打点,医疗档案、疗养山庄的照片甚至录像都被细细打磨,凭空捏造出一个叫季图南的人。
季衍和季屹的动作很快,快到连苏西和顾砚咋舌。
苏西叫季衍别太急,“上回你插手,隔壁那户人家搬得太快,容易叫别人起疑心。”
苏西说这话的时候,季衍神色捉摸不定。
——上面忽然开始收紧风口,对私人研发的智能体展开严厉打击,一旦私人研发的智能体落网,立即着手销毁。
为了不节外生枝,季屹一行人将公寓附近的房产购置下来,将图南收养登记在季家名下。
哪怕外人再起疑心,面对首都季家,也不敢轻举妄动。
每天都有人跟图南丰富“季图南”十七年里发生的事迹。
苏安抢到了五岁到七岁那两年,拿着资料,对图南朗声道,“五岁那年,你的脸白嫩嫩胖嘟嘟,跟个糯米团子一样,一捏就嘀嘀咕咕说话。”
图南记录——小时候,胖。
苏安兴致勃勃跟他讨论小时候喜欢吃的糖,“对了,你七岁那年喜欢吃西瓜味的泡泡糖,不小心咽下去,哭得好厉害。”
图南对此发出提问,“为什么要哭?”
苏安:“因为你以为自己的肠子被泡泡糖黏住,从此以后再也吃不下饭,悲从中来,所以大哭。”
图南于是又记录——小时候,又笨又胖。
他记录的时候很有点纠结,觉得自己哪怕真的变小了,也不会那么笨,更不会因为一个西瓜味的泡泡糖嚎啕大哭。
不过好在图南的八岁到十岁,是顾砚来规划。
顾砚:“你八岁那年开始学围棋和编程,每次都考第一。”
图南显得有些高兴——他喜欢顾砚编造的这个经历。
顾砚:“你对花生过敏,不喜欢吃苦瓜、黄瓜,喜欢吃排骨,不过因为身体不好,吃多了荤类容易积食。”
图南一一记录。
“你十岁那年想学马术,但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剧烈运动,只好养一只小红马,养了两年送人了。”
图南:“为什么送人?”
顾砚耸肩:“可能是某个亲戚家的小孩想要?”
图南想了想,“可以不给吗?”
他仿佛真的养了一只小红马,跟顾砚道:“我还想继续养那匹小红马。”
顾砚一顿,然后笑起来,“……如果你想的话,那就留着吧。”
季衍拿到的时间是图南的十二岁到十五岁。
那天晚上,图南做好记录的准备,跟季衍说,“好了,你可以开始跟我说了。”
季衍却没说话。
他抱着抱枕,望着图南,过了很久才开口道:“……你十三岁那年被绑架。”
记录的图南显然没想到如此刺激,抬起头,询问道:“绑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