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在这一眼里心颤,一股陌生的麻痹感掠过了他的手腕。
这却是他死前最后听到他叫他的一声。
周阎浮沉稳、绅士到甚至带有一丝温柔地说:“你和你垃圾家族,都会被我覆灭。”
下一秒,他用上全身力气,与马库斯翻转上下,受伤的右手死死钳住他的脖子,左手则隔着手套,义无反顾地攥住了弯刀匕首。
“开枪!”
裴枝和流着眼泪,直着两臂交握手枪,大叫着扣下了扳机。
砰!
白色的马甲上开出血红的花。这具曾经目中无人的身体抽动了一下,不再动弹。
但裴枝和没停,他已经失去理智,不停地按着扳机,只知道要趁这周阎浮用负伤换来的窗口将他彻底打死。
砰!
砰砰!
砰!
砰!
没打一发,周阎浮身上那一具身体就动一下,直到周阎浮在浓得不行的子弹发射带来的苦杏仁味里皱眉咳嗽,说:“可以了宝宝,死透了。”
裴枝和气喘急促,双手冰冷:“真的吗?不用把子弹打空吗?”
周阎浮:“一个弹匣有十五发,你要鞭尸吗?”
裴枝和愣了愣,一把丢下手枪。与此同时,周阎浮也终于把身上这沉甸甸如水泥的躯体推到了一旁。
还没等他坐起,裴枝和就扑通跪倒在地,双手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脖子,放声大哭。
简直像个孩子。
周阎浮心疼不已,抬起手来想抱他安抚他,但他双手沾血,每抚摸一下都是将血涂抹上他的头发。
他最终只是半举着手,什么也没做。
“没事了。”他嗓音也有了惊心动魄后的沙哑:“是我不好,把你牵连了进来。”
裴枝和简直是嚎啕着:“是我!他早就威胁我,我没告诉你。”
“嗯。”周阎浮深呼,“下次记得要说。但最好没下次了。”
裴枝和用力吸了下鼻子,松开手:“你的手要包扎。”
出血量让他触目惊心。他根本不敢用力,小心翼翼地托起,摘下他的手套。
周阎浮想躲已经来不及,他脸色一变的同时,裴枝和脸色亦是一变。
这一刹那,他懂了这男人从不让左手示人的秘密。
他的左手手背,除了被那一发子弹射过的新伤口外,布满的,是一道又一道深红、扭曲的旧疤痕。虽然都是旧伤疤,但新旧程度并不一致,是在不同的时间里负伤的。
更诡异的是,这些伤口,走向一模一样。中间深,两头浅,呈极细的梭形——
与这道新鲜的伤口,也一模一样。
裴枝和捧着这只掌心手背都在流血的手,看着这似乎数得清又好像数不清的伤口,浑身抖如筛糠。
“周阎浮,这是怎么回事?”他刚刚似乎有些止住的眼泪加倍疯狂地冒出来:“周阎浮,这是怎么回事……谁伤的你,谁……谁这么一次次伤了你?”
“为什么啊……”巨大的冲击之下,裴枝和嘴唇抖动着,只能托着他这只手,眼泪一滴滴滴落在上面,在这些伤口上溅出小小的晶莹,用微距镜头定格捕捉的话,如盛开的一朵朵小小花。
他虽然问着为什么,却已经刹那间懂了一切。于是他的为什么,便有了另一层意味,另一层惊痛。
周阎浮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温柔地看着他:“我说过的,我会一遍又一遍,重复回到你身边。”
第69章
公海,埃尔比拉浮动原油平台,周阎浮灰色帝国的海上心脏。管道纵横,海风狂卷,空气中弥漫着原油与海盐的冰冷气味。风暴即将到到来,浪已经越来越高,站在平台上的所有人都随时可能被浪卷下,葬身深海。
卢锡安的武装人员和周阎浮的队员形成对峙,双方都不敢轻易交火。
狂风鼓噪在耳边,而在上百公里外,除了周阎浮,所有人都不知道奥利弗带队的直升机正在赶来路上。
而在周阎浮对面的裴枝和,双手被卢锡安反剪着,黑色领带与衬衣驳领在风中翻飞,看向他的目光冷漠已极。
这是一切的起点。
卢锡安的要求很简单,将Arco的密钥和源代码交出来,否则,他就废掉裴枝和的双手。
那时候,Arco的密码设备是一个名为“黑石”的卡片,边缘有激光蚀刻唯一序列码,内含一个定制的军用级芯片,里面有一个超高精度原子钟电路。当他将“黑石”插入与读卡器时,Arco将会发送一个挑战码,Arco自身和黑石,同时基于当前原子钟时间与根密钥进行计算,生成6位数的动态应答码,匹配上以上,系统启动。
这是绝对的物理掌控,他王国的的玉玺,也是最初的牢笼。由于这无法破解的精密,想要得到它,只能通过严刑逼供他本人或潜入偷窃。
浪高已近数米,在黑云下,海水如恐怖的灰色黑巨兽,一次次想要舔走被扭送在边缘的裴枝和。
平台下方,黑色的深海在平台螺旋桨下形成涡流。
卢锡安:“你没有时间思考,浪卷走他,你也必死无疑。想想吧,至少现在,你还能保全一个。”
在周阎浮开口前,裴枝和忽然说:“我知道他的密钥装置在哪里。”
所有人都是一愣,包括周阎浮。
裴枝和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拒绝了全世界的冷漠:“别怪我,我真的受够了。你的世界,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一个拉琴的,凭什么要承受这一切?就因为你爱我吗?”
卢锡安放纵狂笑起来:“你这么说,可是要把他的心捅烂了。”
湿冷的海风将他吹得摇摇欲坠,嘴唇也哆嗦了一下:“可是,我又没爱过你。”
虽然从来都知道这一点,但亲口听到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大声、冷漠、决绝地说出口,周阎浮还是还是身体里,贴近西服手帕袋的位置传来尖锐的隐痛。
“我不仅没爱过你,我还一直恨你,我每天都巴不得你早点去死,或者一无所有,这样我就能逃出你的手掌心。我每天晚上都梦这个,所以你根本不知道早上醒来时看到你这张贴得这么近的脸,我有多恶心想吐。”
这些话所有人都听得到,不仅周阎浮,也包括他所有的手下。
说完这些,裴枝和不再看灰暗天空下的周阎浮的脸,转向卢锡安,目光和神情都有些迫不及待和焦急:“我知道密钥在哪里,你没有必要威胁他,我也不想把自己放得这么被动,他不会选我的,我这双手很重要,是我给我真正爱过的人的承诺,我不想因为这个人被毁。”
卢锡安饶有趣味,眼神写满阴险的算计和防备:“我怎么知道,不是们合起来演我?整个欧洲都知道,他有多爱你。”
裴枝和本就纤细的身体在这句话里摇晃了一下,几乎就要被风吹走:“你们都错了。”他低下眼睫,掐紧了掌心:“这就是他的阴险狡诈之处。这么高调地扮演爱我,你们不就都冲我而来了不是吗?”他越说越恨,越咬牙切齿:“我成了靶子,他自己倒安全了。我还要陪睡,陪笑,现在还要搭上手,凭什么?!”
卢锡安把玩着拉着保险栓的枪,枪口抵着自己长着灰白色胡茬的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倒也有点道理。不过,现在他自己也是插翅难逃。”
“风暴就要来了。”裴枝和的眉眼染上焦躁,看了眼停机坪上那台待命的直升机:“别浪费时间了。我当了叛徒,你答应我,事成之后就带我走。”
呼呼的海风狂烈地掠过耳边,越来越阴沉恐怖的海倒映在他那双沉静到显得清澈的眸底。
卢锡安抽走了卫兵腰上的一把枪:“证明给我看。”
裴枝和怔住,纤细苍白的手接过枪:“什么意思?”
“朝他开一枪。”
枪在手有千斤重,几乎要把裴枝和带进脚下漩涡。
“你要是敢跟我玩花招,朝自己或者我们开枪的话,你们两个就都等着死。”卢锡安强调:“谁给出‘黑石’,我就让谁活。”
裴枝和拉开保险栓,举起手,冲向与他几步之遥的周阎浮。
周阎浮身边的人,整齐划一地将枪口对准了裴枝和,又在他一道低声平静的命令中,将枪口压下。
他说:“放下。”
“可别真打死了。”卢锡安悠然地提醒:“他的命,我还留着有用。”
在他背后的马库斯·阿勒法希姆,还等着他把人带回去,关押在地牢里戏弄。
裴枝和看着周阎浮。他柔顺的额发在狂风中不住拂过他的眉眼,像是一遍遍擦着他黑色的眼睛,每一次,都是不变的决绝。
周阎浮从他刚刚背叛了他开始,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在裴枝和扣下扳机前,他勾起唇,绿色眼眸平静而深邃,像平时那样温柔地对他笑了笑。
他愿赌服输。
裴枝和手臂颤抖,十指扣下。
“咔”的一声。
扳机已扣,但枪声未响。
空弹匣?卢锡安命人检查,原来是卡弹了。他把枪重新递给裴枝和:“继续,直到你打中他。”
于是,裴枝和扣下了第二次扳机。这一次,枪声响了。一丝血雾,爆发在裹挟着浓重湿气的风中,又很快消散。
子弹深深地擦过了周阎浮的左手,带去了血肉,留下火的灼烧痛感。但他好像没有什么痛觉神经似的,竟站在原地毫无动作,任由血顺着指尖一滴滴滴落在潮湿的甲板上。
原来这么不可一世的一个人,居然也会败于枕边人的背叛——这一时刻,每一双眼里都是奚落和嘲弄。他们听说了他太多的神话,事实证明哪又怎么样?这个地下枭雄,竟会以这样的方式落幕。
“抱歉,我没有受过训练,打空了。”裴枝和漠然地问:“还要继续吗?我不确定这个距离我会不会意外把他打死。你还需要他活着吧?”
卢锡安拿回了枪:“现在,你可以说出密钥在哪里了,验证通过后,就撤。”
怎么回事?他已经这样了,周阎浮为什么还没有下令交火?现在他已经没有要挟价值了……
在卢锡安目不转睛的盯视中,他面不改色,然而声音压得很低,用只有卢锡安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在他送我的一把瓜奈里小提琴的琴体中,你现在没时间验证了,带我走。”
“耍我?”卢锡安咧嘴一笑:“故意拖延?”
“他从来不把‘黑石’随身携带,风险太大,只会放在安全屋。毕竟Arco是个线上作业系统。这把瓜奈里就在他巴黎的安全屋三楼,地址是巴黎六区……”他说出他们一起居住的房子地址,“楼下有一间书店伪装。我可以陪你一起去验证,如果不对,你大可把我杀了。”
裴枝和说得很慢的,等待着那随时会响的枪声。但是,直到他最后一个音符说完,枪声都没有如愿响起。
以周阎浮的距离,根本听不清他的内容。但从卢锡安的表情看,他应该是说出了“黑石”的所在地。
“黑石”确实就在他们同居的房子里,他没有防备过他,因为他对他的恨是那样清高,清高到不屑于了解他的任何业务。但如果裴枝和是个聪明人,是会发现的。
卢锡安听完,露出一个模糊的笑容:“看来,你确实很恨他。”猝不及防的,他神色一收,一把将裴枝和挟持着身前,枪口对着他的太阳穴:“优素福·马立克,你这个窃取家族的杂种,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我帮你处置了这个叛徒,二,你自己上前来代替他当人质。”
他现在要想办法脱身了。如果周阎浮下令开火,那么裴枝和就是他的人肉挡板。别人不知道,他会不清楚吗?他这个便宜侄子,可是跟埃莉诺夫人知会过要跟他登记成婚的!!!
裴枝和脸上毫无血色,瞪着周阎浮的眼眶染上红,仿佛在问他为什么还不开火。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周阎浮举起了双手,平静无比地说:“我来交换他。”
浓稠的鲜血随着他抬手的动作流下来,瞬间染透了他白色的衬衣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