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枝和冷透了冻僵了的身体震了一震,几乎是失声问:“为什么?”
“真是可悲啊,优素福,都爱成这样了,到头来就得到一句看了想吐!这是你这一生血腥情报工作的报应,没有人信你!你这个开罗贫民窟爬出来的野狗,有什么资格爱人,还胆敢用拉文内尔的姓氏跟他登记结婚!”
当最后一句话从卢锡安口中嘶吼出来,裴枝和彻底僵硬住。他像一具木偶,草木做的眼眶看上去如此无情,竟然没流出半滴眼泪。
“现在,放下武器,一步步走过来,交换他!”
周阎浮就这样在裴枝和茫然的视线下一步步走向他。
风里的湿度已经近百,将衣物、头发、皮肤都吹得黏腻,连视线都模糊不清。
终于到了面对面的距离。
周阎浮没有看裴枝和,而是对卢锡安说:“放了他。”
卢锡安的人将他双手剪到身后绑好,卢锡安则将裴枝和狠狠推送出去,露齿一笑:“要不然,叔叔还是帮你清理一下门户吧。”
枪声响了。裴枝和没有感到痛楚,只觉得背后传来一个极度熟悉、温暖的半个拥抱——之所以说是半个,因为周阎浮的双手被绑在身后,无法像平时那样全然地将他圈在怀里。然而他宽阔的双肩,坚实的胸膛,灼热的体温,还是一如他们在一起的这短暂的三百多天。
这一声后,激烈密集的枪声马上响了起来。双方终于交火,而这一切裴枝和都听不到。
他只是茫然地转过身,看到周阎浮胸前开出的血花时,漆黑的瞳孔缩了一缩。随后又是砰砰两声,子弹穿进他的身体,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扑在裴枝和的身上,已不再有力气。裴枝和抬着胳膊,试图给这个男人一个拥抱,嘴唇动了动:“周……周……”
他怎么已经叫不出他的名字?
甲板如此湿滑,周阎浮往后倒去,视线无力地投向天空。
灰色的天空下,奥利弗直升机由远及近。
他放心了。他勾了勾唇,最后一刻,想说“我不信”。不信你刚刚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不信你真的冷漠厌恶我如此。
但他在即将消亡的最后,他最终还是温柔地认了命,对他说:“你第一排的座位,我还给你了。”
他笔直地坠下大海,在狂风中无所依傍,像黑色的一页被翻阅过后的琴谱。
由于视角受限,他没有看到裴枝和跪倒在地冲他伸出手,那么想要抓住他。
不要……不要!
但他连他一片衣角都没沾到。
平台上的局势,随着奥利弗和队员增援而改变。胜负分晓,血流满地,而裴枝和始终跪在甲板边缘,一动不动。
酝酿了一天的黑云,在这一刻的天地间,浩浩荡荡地飘起了白色的雪。
一切都是灰的。灰色的天,灰色的洋流,灰色的原油平台那林立的管道,灰色的甲板。只有雪是如此纯白。
没有人敢轻易靠近他。奥利弗听着幸存队员的汇报,目光如此复杂地看着这个背影。
裴枝和抬起手,接住了一片雪花,看着它晶莹地在掌心融化,继而在所有人震惊的视线中,他闭上眼,纵身一跃。
奥利弗在这片海域搜寻了很久,没有打捞到任何一个人的尸体。他为他们设了衣冠冢,墓里额外放了一把瓜奈里小提琴。
这些,都不为周阎浮所知,也一次次湮灭在重启的时间线上。
每一次重生,都在遇到裴枝和之前,初创了原油帝国之后。周阎浮一次次重走事件,更改过无数大小节点人事,然而他不是命运的王,他主宰得了自己的行动,却无法预测他人行为,无法预测他人因他行动的改变而产生的改变,即使只是将今早的早饭从热狗改成稀饭,也还是产生涟漪,那涟漪明明看上去只能推动浮萍,却最终还是能将他们推到这一天,这一幕。
裴枝和射向他的子弹,一次次擦过他的左手,在上面留下无法磨灭的疤。
这一世,他的子弹再次擦向了他,再次叠加了一道伤口一道疤。
——却是为了救他而来。
第70章
睁眼,昨日一切如烟云散。
周阎浮想过很多次,为什么偏偏上天会选中他,让他一次次重生,又一次次让他走到同样的结局。
好像,有人在他身上做着一个名为“习得性无助”的实验。与那个著名的在小白鼠头顶放置木板从而让它以为自己只能跳这么高不同,更接近于最初那一组放在狗身上的实验。
两组狗被放置在箱子里,遭受轻微电击。不同的是,一组可以通过跳跃动作来终止电击,而另一组的狗则无论如何跳跃、奔跑、努力,都无法终止。
接着,科学家将它们放进新的环境中。仍然是电击,仍然是可以通过跳跃到另一边来躲过。第一组的狗,很快就通过积极尝试发现了端倪,并逃脱。
第二组呢?因为知道了无论怎么做都会遭遇电击,在新环境中,它们便也完全放弃了尝试。只是趴着,呜咽着,求饶。
如果宇宙在做实验,周阎浮就是实验里的第二组。只是他还在第一阶段,还在努力、腾挪、翻转,即使每一次的结局都告诉他,这是徒劳。
还要循环几次,他会在这无解的命运里束手就擒?
他试过不去找裴枝和。
但苏慧珍和亨利·徳·瓦尔蒙对他的敲骨吸髓,让他无法置之不理。
他也试过对此真的置之不理,冷眼看着裴枝和走进无舞台可登的死胡同。却在发现他在街头拉琴时,一遍遍让车子经过那条街,放慢速度,降下车窗,直至被他发现。
当然也有不甘过。
这样的情绪,出现在最开始重来的那几次。无法理解裴枝和的背叛,无法与他对自己的冷漠心硬和解,于是比第一世更恶劣更霸道地强制占有他,将所有爱、不甘、遗憾,都扭曲成厌恶。从裴枝和的角度看,这个男人对自己有与生俱来的恨。
周阎浮怀疑是否自己已经坠入地狱而不自知。他强烈地想要解开这个循环,更改终局,为此他一遍遍地从自己的商业帝国着手,设局、清理门户、找到幕后黑手。然而命运告诉他,他生意牵扯的势力如此之盘根错节,新的合作或敌对对象的筛选,就会带来新的局面,从而也就要面对新的敌对方式。
这一世,几乎是周阎浮对生意动作幅度最小的一世。他已经笃定了自己在一个地狱的循环中。被心上人一枪接一枪地瞄准,就是这个地狱为他量身定做的刑罚。
他改变了逃出生天的念头。如果循环注定无法打破,那就反过来想,是上天有好生之德,让他有机会对裴枝和好。
从这一世开始,周阎浮的目的不再是赢过命运,而是好好爱他。
城市边缘的月光下,裴枝和肩搭着这个男人的手臂,扶着他的腰出现,让持枪警惕的奥利弗等人呆了一呆。
“解决了?”
周阎浮的抬起右手,用大拇指比了比:“人头算他的。”
他身上充满着一股大战结束后的松弛散漫,眯着眼,透过洞穴的缝隙望出去。外面是古埃及蓝的夜空,寂静到能听到夜鸮巡逻。
“里克那边怎么样?”
奥利弗:“解决了。神父伤势重,刚刚已经让社区的人送去医院。”
周阎浮点点头,转过头,无奈地对裴枝和:“我自己能站,你稍微放松一下。”
裴枝和把他搂得很紧:“你受了很重的伤。”
周阎浮:“奥利弗,你来说。”
奥利弗扫了一眼:“不重,都死不了。”
裴枝和:“……”
虽然如此,出血量这么大,还是得赶快处理。裴枝和只能放开他,帕克掏出身上携带的酒精和绷带。在开始前,周阎浮勾勾手指,问:“谁带烟了?”
凯掏出了万宝路递过去,周阎浮塞进嘴角点上,伸出双手。昏昧的灯光下,这双手像是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皮肉翻卷,疤痕狰狞,血浓稠暗黑。帕克的酒精一淋上去,周阎浮就骤然咬紧了过滤嘴。饶是这么经历丰富的人,也还是疼得两手颤抖起来。
该处理手背时,周阎浮接过了酒精和绷带:“转过去,让枝和来。”
所有人都听话地向后转。裴枝和的动作比帕克温柔多了,一边擦拭,一边掉眼泪。
周阎浮咬着烟闷笑:“别哭了,很疼。”
这一瞬间有强烈的既视感,与上一辈子或者是之前某辈子的记忆重叠。重生太久,记忆已混淆、浓缩。周阎浮愣了愣。是啊,他以前也会为他受伤掉眼泪的。大概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最后海上一战时,他的背叛来那么刺痛吧吧。
裴枝和闷声不吭,就这样默默地为他处理、包扎,默默地把鼻子哭堵,最后憋出了一句:“我不是故意的……”
说完这句,他刚刚才见好的哭态又崩了。
周阎浮匆匆把烟捻了,按着他的脑袋到怀里:“没事。是马库斯的错,是他坏。”
凯开始望天望月亮,帕克对他抛了眼神,一副过来人的得意模样。奥利弗问:“尸体怎么处理?”
二十多具尸体,可不好消失啊。
“你忘了我们在哪里?”周阎浮淡然地问。
教堂那洞穴的眼裂处,像是钻出狐獴般冒出了一道又一道身影,大的小的,男的女的,既是来看望,也是来帮忙。
周阎浮打了个手势,是他们扎巴林社区内“回收垃圾”的意思。这些人会意,从洞穴眼裂处消失了,接着,圣坛后的小门处,不停响起阿拉伯语:“快!”
蚂蚁搬家一样,他们警觉、机敏、利落。大门外的空地上,响起汽车的引擎声,以及板儿车的轮轴滚动声。
周阎浮几人顺着台阶往上走,从洞穴深处步步上升至地面,两侧石壁上,耶稣和圣母低头凝视他们。
站在那天幕的埃及蓝之下,裴枝和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撼。
是从哪里来的这样多的五花八门又破破烂烂的车,将这里堵得水泄不通?又是在何等的默契下,秩序如水流般撤走?
忙碌的一片景象,仿佛集市。
周阎浮:“他们都在参与救你。”
体内的震颤到了如琴弦被奏响的程度,裴枝和忍不住转身踮脚,紧紧地搂住了周阎浮的脖子。
何德何能……他们与他根本就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却为他以身犯险。
周阎浮抚着他的头发,柔声说:“你妈妈来了。”
裴枝和一扭头,没找到苏慧珍,因为现场人山人海的。
……怎么回事?刚刚广场上不都是车吗?怎么一个拥抱的功夫,就都是人了?
还都是些小鬼。因为大人在忙着“回收垃圾”,这些小鬼小的只有四五岁,大的也就十六七,原先都听话地藏在巷口、窗边、坡道下,此刻都站到了广场上,看周阎浮,顺便看裴枝和,后来发现两人合在一起才最好看。
“嘶。”周阎浮发出了一个这么多辈子都没发出过的音节。
裴枝和风声鹤唳,问:“哪里疼?”
周阎浮:“头疼。”
算了,只要没明文写“烧死同性恋”,就可以与时俱进。他这应该也不算树了坏榜样。
裴枝和还想问头哪里疼?怎么疼?就被苏慧珍的哭声和拥抱打断。
她已经很多年没这样紧地拥抱他,哭得快要气绝。裴枝和起先有些紧张和僵硬,但在她源源不断的眼泪和一句话也说不出的嚎啕中,终于松弛了下来,直到最后,他抬起胳膊,迟疑地、轻柔地、却终究是踏实地抱住了她。
“跟瓦尔蒙离婚吧。”谁也想不到他的第一句会是这个:“他早就出卖你了。”
这是刚刚周阎浮告诉他的。因为在苏慧珍消失的这么久时间里,他一直在佣人眼前扮演与她通话。
苏慧珍一句话没说,鼻涕眼泪蹭在他衣襟上,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