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辛还是觉得不可能,但是陆盛年再蠢也不可能撒个这么容易被戳穿的谎,于是也困惑起来,转头看向蓝荼。
蓝荼从陆盛年说出这件事后,脸色就变得惨白。她双目圆睁,惊愕地看着陆盛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她注意到所有目光已经看着自己,等自己回答。
大脑空了好大一会儿,她张了张嘴:“……蓝田确实是我父亲,他也确实是因强。奸入狱的。”
唐辛和沈白听完都不自觉坐直了,正色起来。这怎么可能呢?能站在这里的人每个都经过严格的政审,对条款和规定并不陌生。如果蓝荼说的是真的,那她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通过政审。
陆盛年虽然早就确认了这件事,但见她不辩解、不隐瞒直接承认,还是有些意料之中的讶异,问:“那你究竟是怎么通过政审的?”
蓝荼沉默着,她的身影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裁出剪影,像一片又黑又薄的魂魄。她抬起头看着陆盛年,表情僵硬,腮部有隐隐的跳动,平静的表面之下仿佛埋着滔天巨浪。
“因为受害人就是我。”
这话一出,仿佛世界摁下暂停键,整个房间安静得像陷入一阵刺耳的真空。
陆盛年愣住,眼睛睁得很大,这个回答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大脑遭到重击般停滞了片刻,然后才开口:“……可,可就算你是受害人,也不可能因为这个原因就通过政审。”
“没错。”蓝荼闭了闭眼,继续说道:“政治考察很严格,我确实没有通过考察组的审核。审核组办事以政策和文件为基础,我不符合条件,这点毋庸置疑。”
她表情保持得很平静,可摁在桌面上的手在抖。努力克制下的声音仍然微颤,继续说道:“但是我作为考生,有权提出书面复议。我是在书面复议时由省级政法委特批,然后通过研判的。”
根据相关政策,考生本人如果对考察组的结论有异议,可提出书面复核。
这种书面复核不再是考察组来考核,而是由有权限的领导进行研判,一般来说,会提交上级部门,由组织部处理。
而蓝荼这个情况由于太过特殊,当时受到了上级领导的很大重视。
蓝荼声音在空气中飘荡,仿佛和几年前面对审查时的声线重叠,她再次说出那段让组织部愿意重新考虑她的考察问题的论述。
“政治考察是为了鉴别考生是否具有一个人民警察应有的职业特点。如果一个女性被父亲或者直系亲属侵犯后,因为害怕政审不通过而选择隐瞒不报警,让犯罪分子逃脱法律制裁,那就违反了警察的职业特点。”
“从矛盾律来说,一个行为,不可能让我既‘违反’又‘符合’!所以反之推导,我认为我的行为,完全符合一个人民警察应具备的职业素养。”
当年,惨痛的现实将蓝荼置于悖反之地。她的做法是,站起来,将制度也变成一个悖论。
举起逻辑之矛,去攻政审之盾。
这当然不是她最终通过研判的原因,铜墙铁壁的政审制度不会被几句辩论攻破。蓝荼之所以能站在这里,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上级领导做出这样的破格录用决定需要极大的担当、勇气,还有对个案特殊性的深刻理解,以及对蓝荼个人品格、心理状态的极高信任。
因为情况过于特殊,组织部为此进行了集体研究。并对蓝荼进行深度调查补充、多次约谈、专家评估。
最后,蓝荼得到的结果是附条件录用。
一,考察期延长。
二,定期接受心理评估。
三,前三年的岗位限制。
看似苛刻,但这是制度弹性所能达到的最理想状态,出于对她的隐私保护,这件事并未在她的个人档案上留痕,知情人也不多,甚至连唐辛都不知道。
为了避免她接触相似案件,前三年只能做内勤工作,这就是为什么她在入职三年后才转到外勤。
对蓝荼来说,复议通过从来不是胜利,而是带着镣铐的允许。
尽管这种情况凤毛麟角,近乎传说。
第21章 柳暗花明
蓝荼讲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就出去了。
她出去后,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震撼得说不出话,心里怀着沉重的敬意和心痛。
陆盛年的心情最为复杂,后悔和愧疚像毒蛇一样撕咬他。
他以为自己揭开的是一个黑幕,结果却是一个悲剧。他以为他将听到的是一个违规操作的丑闻真相,结果却是一场关于法律、正义、制度的哲学思辨。
和蓝荼那近乎从地狱中拼杀出来的经历相比,自己之前坚持的“靠自己”现在听来显得那么无知又可笑,蓝荼的那句“不知道自己脚底下垫着什么”更是杀伤力翻倍。
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小丑……
唐辛率先打破这片死寂,他看着陆盛年,表情严肃得前所未有,语气强硬得不容置疑:“私自调查同事信息,揭露同事隐私,写一份5000字检讨,单独、私下交过我,这件事以后不许再提。”
他强调了单独和私下这两个词。
陆盛年失魂落魄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本来是担心政审有不公操作才去查的,结果没想到翻出这样的真相,他的私下调查毋庸置疑地成了违规操作,唐辛只是让写检讨,已经是最轻的处罚。
这也就是唐辛考虑蓝荼的隐私才会对他轻拿轻放。
交代完陆盛年,唐辛接着又看向沈白,两人视线交汇。
沈白此刻的眼神很好懂,理性的湖面上被投下一颗石子,连漪虽不汹涌,却扩散深远。
唐辛被他的眼神震得心脏一麻,甚至有些困惑,那眼睛里面的惊痛满到几乎要溢出来,已然超越了正常的共情程度。
不等他细看,沈白突然撇开脸:“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直到沈白和唐辛都出去了,陆盛年还独自留在会议室,沉浸在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懊悔中。
第二天风很大,陆盛年顶着两个黑眼圈来上班,失魂落魄的,见人也不打招呼,坐在自己位置上抱着头自闭。
沈白来得很早,他没往鉴定中心那边去,不知原因地留在了公共办公区这边,随便找了张椅子坐着,双手揣兜,转圈圈。
唐辛进来看到陆盛年那样也没搭理他,还有点生他的气呢,这家伙做事太鲁莽了,长长教训也好。
过了没多大会儿,陆盛年直起身,对唐辛说:“我昨天一夜没睡,半夜坐起来甩了自己两耳光。”
唐辛往他脸上看了眼,嘴角忍不住抽搐。那张脸上居然还真有明显的红印,看得出来,半夜这俩耳光甩得挺瓷实。
陆盛年死尸样瘫在椅子上,四肢折断一般耷拉着,问:“怎么办啊?我想跟她道歉,但是我又觉得道歉好像逼她原谅我一样。”
唐辛见他认错态度良好,拉了张椅子在他面前坐下,问:“你不想她原谅你?”
“不是。”陆盛年再次坐起来,说:“我当然想让她原谅我,但是原谅这种事得心甘情愿吧。我道歉归道歉,但是原不原谅得她决定。我不想显得是为了让她原谅,我才道歉的。”
唐辛:“说得挺好,你就这么跟她说就行了,蓝荼是个讲道理的人。”
正说着,蓝荼那纤丽的身影出现在了玻璃门后面。她像往常一样打扮得一丝不苟,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位置前坐了下来,没朝陆盛年这边看一眼。
沈白停止转圈,坐在椅子上微微歪着头,不动声色地看着蓝荼,眼神复杂。
陆盛年在唐辛的眼神示意下,踟蹰了片刻,低声对蓝荼说:“蓝荼,我跟你说两句话可以吗?”
蓝荼沉默了片刻,冷着脸站起来往外走:“出去说。”
陆盛年像个小媳妇儿似的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唐辛见状拿起杯子,走到窗边的饮水机前接水,正好能透过窗户听到两人的谈话。
窗外。
陆盛年比她高不少,蓝荼微微仰着头,武装出戒备和强势,声音冷漠:“你想说什么?”
陆盛年语气倒是很诚恳:“昨天的事,我跟你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嗯。”蓝荼听起来是一句都不想跟他废话,又问:“还有别的事吗?”
陆盛年:“就是……我还想说,我道歉了,原不原谅是你的事。”
蓝荼:“……”
唐辛在屋里听到这,猛地倒吸一口凉气,低声嘀咕:“我的老天爷啊。”
这歉不如不道。蓝荼听到这话,指不定会以为他又来挑衅呢。
陆盛年看到蓝荼骤然脸色沉了下去,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说话有歧义,连忙解释:“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我道歉是因为我做错了事,伤害到你,我很抱歉。但是原不原谅我是你的自由,我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才道歉的。”
蓝荼看着他的表情判断这话的真伪,两秒后她脸色终于有了一丝缓和,但仍然可以称得上冷漠:“嗯,我知道了。”
“啊,嗯。”陆盛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了,看着蓝荼又愣在那了。晨光之下,蓝荼表情冷漠,却是披金斩霞般耀眼的存在。
蓝荼之前生气有一半就是被他这种眼神盯的,直勾勾的,见他又这样,忍不住微微蹙眉。
陆盛年反应过来,连忙移开视线,突然问:“你吃早饭了没有?”
不等蓝荼回答,他就说:“我正好要出去买早餐,给你带一份啊。”
说完就跑着离开了,癫癫地朝着大门外跑去。
风吹过院子,树影晃动闪烁。蓝荼靠在墙边,没有立刻回屋,抬头看着一片湛蓝又广阔的天空,她在其中放飞自己的思绪,追寻解离般的轻松。
唐辛接好水,站在窗后望着外面的晨光和树影,和这个洗涤一清的宽朗世界。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白站到了他旁边,似乎也在听陆盛年和蓝荼两人的谈话。
此时他说:“这样挺好的。”
唐辛嗯了一声。
蓝荼不需要勉强大度,陆盛年也不该轻易被原谅,恰如其分的尴尬,缓慢温和的试探,是一种最真实却也最平稳的过渡。
又过了一会儿,沈白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低头看了眼,说:“DNA检测结果出来了,跟数据库比对过,没有能比对上的。”
原本的希望被打破,唐辛倒也没显得特别沮丧,很平静地接受了现实,点头:“知道了。”
还能怎么办?慢慢排查呗,刑侦工作大部分时候都是耗费在这种枯燥且不知道有没有的结果的大规模排查上的。
沈白转身准备走:“忙去了。”
唐辛挺不舍这种静谧的氛围,转头问了句废话:“还忙什么?”
沈白:“尸体复检。”
唐辛愣了下:“为什么要复检?”
沈白:“有些损伤在初检时看不出来,但是遗体经过冷冻,皮肤缺水变薄后会更加通透,这些损伤就会显现出来,我看看有没有新发现。”
复检不是必要性的,但是如果在初检结果中找不到任何对案件有突破性作用的线索,法医就会进行复检,是没办法之下的办法。
解剖室,待遗体解冻后,沈白对其进行了二次复检。
沈白这次很仔细地观察遗体的皮肤,想看有没有一些小淤青伤痕经过冷冻后显现出来。结果注意到遗体的左乳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疤痕。
法医在解剖的时候一般只开三腔,也就是颅腔、腹腔、盆腔,为了查看大脑和内脏的情况。国内腹腔的开尸法是Y字或者I字,从颈部或者锁骨处拉开,然后上身的皮肉就像拉开拉链的衣服一样分开,露出腹腔。
不管哪种解剖法,都不会去碰遗体的乳房,除非上面有明显的病变痕迹和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