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戾天没有说话,只从鼻间里溢出一声近乎旖旎的低吟,算是回答了。
裴时济手顿了顿,继而低笑:“你倒是会享受。”
鸢戾天睁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
“我也给你洗。”
“那你可有的学了。”裴时济嘴角噙着笑,没有拒绝。
篦发、洗发、浸发、润发、养发...一整套东西搞下来,一个时辰也过去了,洗的鸢戾天都睡了一小觉,醒来就“看见”自己的精神体居然跑了出来,正躺在裴时济掌心一跳一跳。
他吓醒了,蹭一下支棱起来,裴时济闻声望过来,轻笑:
“醒了,学会了吗?”
“...”鸢戾天面颊微红,尴尬地看着自己软成一摊饼的精神体——真是一点出息也没有,雌虫的精神体从来没有出现过随意离体的现象,他这个果然有毛病!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裴时济一脸无辜,“给你擦头发的时候被这毛茸茸的小东西勾住小指,轻轻一提,它就出来了。”
鸢戾天哽住,更羞耻了。
智脑火上浇油,突然哎了一声:
【雌虫做到这份上,警觉呢?他都在你精神体上绣花了,你还呼呼大睡呢。】
说到这个,裴时济微微坐直了些,把手凑过去:
“我就试试能不能给它加个罩子,你看看怎么样?”
鸢戾天怔然,低头打量自己一点也不强壮的精神体,那软绵绵的小球正窝在一只透明的蛋壳里晃荡,两簇触须探出来,穿着自己的“新衣服”摇摇摆摆朝他走来,然后一头扑进他的心口。
一股极暖、极暖的热流从那里涌出,暖的仿佛有些烫了,他轻轻抽了口气,捂住胸口,看向裴时济。
他也正紧张地回望,问道:
“怎么样,有不舒服吗?”
那股热气涌上来,让他眼圈都有些氤氲了,鸢戾天嘴角上扬,摇摇头,尾音也跟着昂扬:
“因为新年要穿新衣吗?”
裴时济眼中漫开笑意:
“是啊,新年快乐。”
【我也想要新衣服。】智脑听起来酸揪揪的,怎么大家都有,它没有。
“那孤着人给你绣花。”裴时济很爽快。
虽然它也穿不上,但智脑开心了:
【赞美慷慨大气的君主!】
这话带着十足的真心,雌虫不知道,但它知道,在帝国,没有雄虫会给雌虫制作精神屏障,尽管这只是裴时济笨拙的尝试,却也史无前例地更新了它的数据库。
高级雌虫是伴侣也是需要防范的威胁,低级雌虫又不被看在眼里,精神武器是雄虫驾驭雌虫的重要渠道,雌虫会本能加固自己的精神屏障,没有雄虫吃饱了没事干,一边钻研怎么突破雌虫的屏障,一边帮对方加筑工事。
也就这个人类——想驾驭他,又想保护他,慷慨又大气。
第33章
除夕夜, 从河靖高地营帐往东大门的道路豁然一清,以水泥加固铺平的驰道足有数丈宽,道路残雪未消, 被两侧悬起的千余盏灯笼染成一片赤海。
百姓在路旁翘首, 渺渺的,一声清冽稚嫩的童声穿透长夜:
“甲作食凶, 巯(qiu)胃食虎...”
一群金目傩面的方相士步罡踏斗,自高地王帐处阔步行来,战鼓炸响,声震长天,数百名朱衣红裤的童子跟在方相士后边,高声齐唱神兽吞鬼歌。
铜制的面具在烛光中苏醒, 鼓点密集如暴雨,红衣童子挥舞桃木矛戈,刺向虚空, 齐声暴喝:
“杀!杀!杀!”
两侧百姓为声势感染, 也高举手中的明火,涌上前去,嘶声怒吼:
“杀——”
突地一声尖锐的哨响, 十几个黑衣壮汉扛着“鬼轿”走出来,轿子里一个身披白袍的草人端坐, 带着方圆傩面的傩师燃起一束艾草, 奋力一抛, 掷向鬼轿, 厉喝道:
“破煞!”
火星迸溅中,一名舞者高高跃起,双手持刀, 将那燃烧的草人当胸破开,他狂笑着将碎落的干草和藏于其中的符纸抛向众人。
男女老少一拥而上,争相抢夺,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混杂雄黄焚烧的焦香,大家呼喝着,孩子嬉笑着,不知从哪传出来的声音,一下子得到众人应喝:
“送诛邪,迎圣王!”
“妖星陨落,真龙归位!”
“真龙归位,吾皇万岁!”
“杀!杀!杀!”
呼和变成狂吼,漫天声杀中,这群流离半生,饱经跌宕,死里逃生的人在黎明前夕爆出撼天动地的怒吼。
水厄兵灾、游光赤疫、蝗旱饥殃——他们几乎已经是地狱里游荡的孤魂,无人收容的野鬼,他们顺着咆哮的河,踏着死人的骨,由南至北,从东到西,饮下的第一碗粥米,就来自圣王。
炬火啊炬火,何日能将长夜点亮?
太阳啊太阳,何时才能光照四方!
他们嘶吼着,狂叫着,无数双热切的眼睛看向火光中象征神明的面具,几乎所有人都加入了这场仪式。
他们是追逐神明的信徒,也是镇压邪祟的使者,火光在黑暗中炫舞,鼓声在大地上震颤。
他们化作一条赤色的长龙,咆哮着冲进京城,他们开始相信,烛火燃烧的地方,就是明日阳光普照的地方。
高地王帐处,裴时济一众文武簇拥下,站在临时筑起的高台上,正偏头向鸢戾天解释这场仪式:
“带着金色面具的那些是驱鬼的神明,后面红衣服的孩子是驱鬼的童子,京中很久不做这样的仪式了,找齐他们也挺费功夫的。”
“一般新年都会举办这种驱鬼仪式,但大抵神京为伥鬼盘踞已久,他们也是心虚,五年前就把仪式禁了。”
耳边有裴时济的介绍,脑子里还有智脑的叽叽呱呱,鸢戾天了解了个大概,歪头看着裴时济被明灭火光勾勒得越发清俊优美的轮廓,突然道:
“送走了鬼,来的就该是神了。”
对于这种半点不含蓄的说辞,裴时济笑纳了,指着蜿蜒入京的红龙:
“等仪式了毕,咱进城去逛逛。”
这回他不再避讳,毕竟他身后站着的,除了从南到北一路追随的文武群臣,还有大冷天从京中追过来的诸姓世家。
他们一个个老实的像只小鹌鹑,排着队站在裴氏核心集团后边弓腰低头,也许是白天辛苦过甚,现在仿佛一只只失去动能的木鸡。
谁能想象早上刚见面的时候他们如何群情激动,有一个是一个,往地上扑通一跪,就老泪纵横,扯开嗓子就是嚎。
从裴时济锡城起兵,唱到夺取蔚城,平河患,定民心,也不知道一个晚上做了多少功课,这群精通文墨的资深文臣,愣是在极短的时间内编出了一部“裴公定天下”的光辉史诗。
就是长了点,一开始鸢戾天还听得津津有味,学习了不少陌生的辞藻,但久了就脑子开始嗡响,神思开始乱颤,注意力开始偏移,这群半截身子都埋在土里的老家伙,究竟哪来的体力做这种马拉松式的歌功颂德。
他和裴时济在这交响乐似的背景音中度过了半个白天,穿好了晚上仪式的礼服,他顺便还要到了可以作为回礼的赏钱。
裴时济也是这才发现他的大将军兜里空空如也,连忙塞了一大堆金银豆子给他,塞完又很奇怪,他封他为云威将军后,他是有俸禄的啊。
于是又唤来支度使问话,对方也很无辜——云威将军的饷银全部按时按点送到他帐中由专人看管,一个铜板都没有少。
他拍着胸脯保证,因为将军尚未开府,又没有家眷,也从来没有过问过这事,但他们这些工作人员仍旧高度重视将军的待遇发放,制定了专门的账目,月俸和赏赐全部清清楚楚记录在册,绝对保证实物和记录能够对得上。
说的鸢戾天和裴时济大眼瞪小眼,等支度使走后,鸢戾天低声问:
“我有自己的帐篷?”
裴时济好气又好笑:“不然呢?”
他的大将军总不至于自己的营帐都没有,他这个主君也未免太失职了。
【他成天天过来和你“抵足而眠”,哪里回过自己的“家”啊。】智脑啧啧道。
“那我以后要回自己帐篷里睡吗?”鸢戾天眼巴巴看着他。
说起来非常不可思议,但就是没有人提出来。
若说一次两次彻夜恳谈也就罢了,但云威将军自打从北边回来后,就一次也没往自己大帐里去过,王帐里有一张属于他的床就算了,王榻甚至还有他的一半。
至于他身边的亲兵、幕僚、后勤团队,那基本只在王帐中会面,彼此也相处得宜。
能被配给他的人大多足够精明,敏锐地察觉到王上对将军独特的占有欲,态度恭敬不失亲近之余,也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鸢戾天没意识到自己有班子了,其他人也没意识到云威将军不知道自己有班子了。
他的大帐日日空守,他的亲兵幕僚闲得蛋疼,早被周围忙的两眼血红的同僚揪走——自然是请示过将军的。
鸢戾天也姗姗想起那个画面,沉默之余又带了点震惊,难怪这种鸡毛蒜皮都要来问他呢...
裴时济听了鸢戾天的问题,也终于意识到这个问题,他们居然是天天睡在一起的吗?
“不用,”他很快反应过来,笑着告诉他:“你想在哪睡就在哪睡。”
他丝滑地跨过这个心理障碍,戾天是天人,天人不受礼节限制,和天子一起睡,那也是天经地义的。
鸢戾天松了口气,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了口气,但他的确高兴着,摸了摸兜里的钱,犹豫了下:
“既然我有...”
“拿着,给你了就是你的。”裴时济按住他的手,面色不虞:“你跟我客气什么?”
他没有说主君恩赐不能推拒,他说他们关系亲近,无需客气,他一直都是这般说,也一直都是这样做,鸢戾天没有觉得不对劲。
恰此时,帐外的史诗吟唱也到了关键,那些特地从城里边赶过来拜年的朝堂重臣纷纷俯首叩拜:
“臣等伏惟大王圣明,稽首再拜:
今四海鼎沸,梁氏暴虐无道,以苛税压民,抢掠田畴;更纵阉宦横行,冤狱塞途,百姓啼饥号寒,竟有易子而食者!
昔者大河决堤,梁帝弃黎庶于汪洋,致使中原赤地千里,饿殍枕藉。如此倒行逆施,实乃天怒人怨,社稷危如累卵!”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无缝替换了裴氏与梁氏,但两天前还是梁皇忠臣的大人们这会儿慷慨陈词,一点也不害臊,把锅甩的一干二净——
苛捐杂税是皇帝要的,土地兼并是皇帝干的,冤狱频发是宦官搞的,百姓民不聊生全是皇帝和宦官的杰作,以至于大河决堤,老百姓活不下去的锅也是皇帝要扛的。
而他们这群饱读诗书的朝廷栋梁,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捶胸顿足无济于事,日子眼瞅着要过不下去了,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