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自认天赋不行,断比不上这种天赋异禀的人。
六岁的就能磨豆腐的人,当然天赋异禀,谁家孩子六岁就能拉得动磨盘?
更不要说学识远超同龄人,真的是一个怪物。
衡与章敬大哥相处时,时常保持着向他人学习的心态,父亲曾说过孔门的人不一定都是好人,但孔子曾说过的话,还是应该学习的,就譬如论语有言,三人行,必有我师,是谦虚学习的态度。
譬如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再或者说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这些话也都是老夫子所教的,有时衡也很感慨,外面的很多人说关中学子只学墨家与法家。
其实,反倒是叔孙通老夫子是很在乎孔子学说的。
外界的种种偏见,在老夫子以前的书信中,足可见一斑。
用了饭之后,公子衡与章敬一起回了学舍。
这里的孩子都养成了午睡的习惯,每天的饭后都有一个时辰是用来午睡的,大家都会不约而同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睡着。
倒是钟声响起,大家才会醒来提起精神听课。
这位夫子所讲的课其实是衡早就学过的,他所学虽说还不能超过章敬大哥,但也超过同龄孩子很多了。
这并不是因自己天赋如何,衡觉得自己是天赋最差的孩子,是老夫子眼中最笨的弟子,就因为章敬大哥差太多了,老夫才会说我是他教过最笨的孩子。
至于自己超过同龄人的学识,那不过是勤能补拙,受学的年纪比同龄人早,有些学识早在高泉宫就由父亲教过了,父亲也教过一些老夫子不会教的学识。
章敬大哥除了写不好字以外,一切都很好。
到入夜时分,张良随吕马童已到了关中的南山,过了南山就入蜀中了。
张良很好奇,吕马童一个校尉却总是形单影只的。
在南山的县府休息时,张良听到了一个消息,明年的秋季就会进行考试,在咸阳城进行一场声势巨大的考试,选拔天下人才。
吕马童道:“你怎么不去试试?”
张良摇头道:“我没那个本事。”
“你们这些夫子总是这样,总是将支教事业看得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就连这么好的机会都会放弃。”
听对方这么说,张良看着眼前的明灭不定的油灯道:“这样的支教夫子有很多吗?”
吕马童道:“当然有很多,所以你们是最受人尊重的。”
这一点,张良确实感受到了,就连这里县府内的人,他们对吃这么多粮食的吕马童没什么好脸色,因为他这个校尉实在是太能吃了。
反倒是自己这个支教夫子,在这里受尽优待,生怕自己吃不饱。
张良将自己的一碗稠粥也端给了吕马童,道:“我吃得不多。”
“多谢。”吕马童端着碗又吃了起来。
张良又看着张贴在县府内的告示,这又是一份写着节气以及这个季节的秦律,在秦律的细致管教下,人们的生产生活都是与节气有关,也与秦律有关。
说来,这一次他张良不过是从函谷关入关,匆匆看了一眼与外界不同的关中风光。
张良回想着在潼关城见到的孩子们与那些人们,真要说关中的人与外面的有什么不同,这大概是希望。
那些人眼中都有着希望,而外界的人多少显得有些凋敝且神色麻木。
只有关中人们的生活,才是有希望的。
张良也见到了三川郡的繁盛,其实公子的目光远远不只是在关中,公子肯定要治理的天下的。
从种种政令来推断,公子扶苏是要用支教来确定入仕之途。
而治理天下,公子扶苏就需要更多的人手。
从潼关城走到这里,张良只是匆匆看了眼关中,就明白了公子扶苏的野心。
这是一种以前没有的政令,皇帝嬴政曾想要统一度量衡,是要让天下公平,公子扶苏想让这天下的公平更进一步。
只有这样,才能让天下人都参与到这个巨大的国家的治理中。
秦这个国家实在是太大了,它一统中原之后,北伐南征之后,其土地面积是以前六国之地的总和还要多。
一个如此庞大的国家,就需要更多赋税的供养,需要更多的官吏治理。
很明显,公子扶苏先选择了后者,他想要更多的官吏。
在吕马童鼾声如雷的夜里,张良看着从潼关带来的书籍,书籍装满了三车,这也是他第一次认真看关中印出来的最新的纸质书。
这些书中的诸多论点是张良以前没有见过的,而且其内容也处处透着当年诸子百家的理念。
当年皇帝东巡,就有公子扶苏收天下书籍的传说。
如今,公子扶苏将天下名家的学说都收为己用,编写了这些书用来教导世人。
张良合上手中的书卷,原来支教的夫子不是官吏,支教夫子恰恰是一类很特殊的人,他们走动在天下各地,不为自己,不为皇帝,只为他们的伟大的事业以及无私。
正是因这种无私,支教的夫子不论去什么地方都会得到人们的尊敬。
但也有一些更偏远的地方或者是楚地,那些地方会极力的排斥支教夫子。
张良明白了,公子扶苏做了一件的大事,有些事是可以一代人接着一代人的,当世人都知道了有支教这种事业。
只要现在的公子扶苏做得足够好,哪怕以后的换了皇帝,这天下不再是大秦,人们也会记得这种制度,并且继续延续下去。
而这种精神与理念,让张良觉得羞愧,他觉得自己的复国理想是这么的小气且自私。
但如今绝对不是起兵复国的好时机,张良决定借助这个身份蛰伏下来,也能躲过秦军的追查。
如此蛰伏,以观形势。
只是睡前的半个时辰,张良就想明白了未来的打算。
当天在亮堂时,吕马童找这里的县令要了不少干粮,两人搭着伙一同走入了深山之中。
吕马童十分乐观地道:“山路很难走,走过这段路就是蜀中了。”
张良问道:“你以前来过?”
“没来过。”吕马童如实回道:“我听来从蜀中来的人说过,路是难走了一些,但不用走太久的。”
两人只认识了三天,却已像多年的老友一般交谈。
吕马童是一个十分开朗的人,张良也从未遇到过像他这么健谈的人,一路上有说不完的话。
不知道为何,张良觉得自己的身体状况都好了一些。
一路上,吕马童见到了一只黑白相间的熊,见到这头熊跑向深山,他道:“跟着这头熊就入蜀中了。”
言罢,两人忙跟上脚步。
第一百八十二章 巴蜀大山
两人追着那只熊跑了一段山路,那只熊追进了山林中便也找不到了,吕马童提了提腰上的剑,大口出着气。
张良站在山腰上,放眼看去远处的山还是山。
最后两人也就放弃了所谓道听途说的近路,张良认为那些所谓的入蜀中的近路,恐怕只有一些蜀中的人知道,像他们两个第一次要前往蜀中的人来说,走官道是最好的。
遭此挫败,张良安慰着吕马童。
吕马童一边以他自己自做主张要走近路的心态表达了歉意,一边做了一个结论,以后道听途说的事少信。
其实说是官道,也就勉强像路而已,蜿蜒曲折走不到尽头。
两人用树枝做拐杖,走了两天总算是见到了人烟。
因吕马童身上带着一个大大的包袱,包袱内装着的是甲胄,腰间还挂着一个铁盔,向这家住在官道边的人家询问,还因此得了一碗热乎的米粥喝。
吕马童没有进这家蜀民的院中,而是坐在人家的家门口吃着米粥,与这家的主人说着话。
张良捧着碗也正在吃着,听着吕校尉与对方的交谈。
说的都是有关蜀中如今的境况。
当得知张良是夫子后,妇人提着一条腊肉递给两人,道:“还请夫子收下吧。”
张良推拒道:“我怎能拿……”
“夫子拿着吧,我们的孩子就在一个支教夫子的书舍读书,你们这些夫子总是说教一个孩子也是教,教一群孩子也一样,我们送去的粮食也不要。”
张良还是收下了对方的腊肉。
当两人再一次踏上入蜀的路,前路也顺畅了许多,人烟也逐渐多了起来。
吕马童道:“自历代秦王治理蜀中之后,蜀郡有五个大县,这五个县是成都县,郫县,临邛县与广都县,还有一个繁县,我们秦军在蜀中有三座大营,僰道县大营,江原县大营和严道县大营……”
张良听着吕马童的讲述,没想到这个年轻的秦军校尉对属地如此了解,多数应该是在卷宗上了解的,因对方确实第一次来蜀中,不然也不会走错路。
秦将蜀中分成这么多的县,还能加以治理,对此……张良内心里还是钦佩历代秦王的。
秦王确实比韩王做得好,秦国也是最尊重人才的国家,正因如此,张良觉得那些有才干的人才愿意为秦效命,其中就有郑国,张仪,李斯这些人。
“你我要去的是江原县,在岷水边上。”
张良颔首。
到了蜀中地界之后,两人还需要再走两天,才能抵达岷江。
冬天的蜀中又一次下起了雪,张良与吕马童找了一间荒废的房子住下,点着火之后,脱了鞋履取暖。
雪下了一天,两人也赶了一天的路,身上的积雪因体温融化,导致衣裳内外都黏糊糊的。
这一路走来很遭罪,尤其是张良发现他似乎着了风寒。
但吕马童是秦军的校尉,他要是迟到一天,都要军法处置的。
第二天,天还未完全亮,两人就继续赶路。
当抵达江原县时,吕马童的脚掌都磨出了水泡,张良也好不到哪儿去,顶着着凉的高烧一路来到了县里。
这里的县令得知来人是一个军中的校尉与支教的夫子自然不敢怠慢。
抵达江原县的第二天,张良从病榻上醒来,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转头看去有一个老人家正在熬煮着药。
张良支起身体,看着这间竹子搭起来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