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郎丸?”沙理奈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在此之前,少年的反应都很刻板,如同凭借着本能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兽类,只有沙理奈偶尔拿到这里与他玩的拼字游戏,证明他的确是一个智力正常的妖怪。
面上覆盖着紧贴脸颊的止咬器般的面具,兽郎丸依然不选择张口说话。他只是握着小女孩的手凑近了自己的鼻尖,困惑地嗅闻着上面的气息。
如果不是有着面具的遮挡,现在的兽郎丸甚至有可能张口尝试去撕咬那稚嫩的血肉。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面具被推了推,力道不大,但是因为没有防备,他的脑袋也往后仰了仰。
“不可以哦。”沙理奈说道,“不可以想要进食人类,知道吗?等父亲把你放开的话,我带你去吃好吃的饭。”
她的语气温软之中带着几分强硬,就像是真的在循循善诱自己的弟弟,哪怕对方在外形上看起来比她年长许多。
兽郎丸看着她,又伸出了另一只手,从囚笼的缝隙里摸出去,触碰她垂落在边缘的黑色长发。
“唔,我今晚变成完全的人类了,所以头发也变成黑色的了。”沙理奈说道,她又补充了一句,“别担心。”
兽郎丸并没有觉得自己在为她感到担忧,刚刚的举动更多的是出于好奇。毕竟,他并没有见过她这样黑色的头发,气味也完全变成了人类的样子。
她的手很小,他轻轻松松就能够单手拢住她的整只右手。
“那么,时间不早了,晚安,明天我来看你?”沙理奈说,又伸出另一只手来,踮起脚尖摸了摸对方的脑袋。
兽郎丸最终松开了她。
他紧贴着笼子的边缘,看着小女孩迈着轻快的脚步,转着圈将周围的窗帘为他拉上,随后向他招了招手,迈入未知的、外面的夜色里。
……
第一次体验完全是人类的视角,沙理奈便感觉到了不便。在过去的时候,哪怕是夜晚,她也可以将一切都看得很清楚,但是现在这样的夜晚,一切都是模糊的一团。
沙理奈顺着台阶往下走,想要回自己的房间休息。
只是,木屐踩在阶梯上的时候,她突然感觉到脚下一崴,就往前扑倒而去。
伴随着难以控制身体的失重感,比往常要笨重而柔弱许多的身体只能随着重力往前,可是下方还有数个台阶。
沙理奈闭上眼睛,做好了鼻青脸肿的准备。
然而,下一刻她只觉得身体一轻,随后便是扑面而来的熟悉的气息。
“父亲?”沙理奈睁开眼,便脱口而出。她方才根本没有注意到对方出现在附近。
有着海藻般黑色长发的男人轻轻松松地直起身,将她抱进自己的怀里。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的语气平静,并没有太多的情绪,但是沙理奈却下意识地觉得对方的态度里是有些许的责备在的。
“我没看清路。”沙理奈抿了抿唇,有些心虚地说道。作为妖怪的时候,她习惯了跌跌撞撞,上房揭瓦,骤然变回普通的小孩,便一时间没能适应。
“就这么喜欢他们?”奈落说道。
“人见城里很无聊,所以我就去找弟弟们一起玩了。”沙理奈对了对手指。她看向奈落,又问起了另一个问题:“兽郎丸一直戴着面具不进食的话,没有关系吗?他会不会饿?”
“只是一星期而已,对于他这样的妖怪来说完全没有关系。”奈落望向那紧闭的门扉,语气冷淡如同谈论没有生命的物品,“况且,适度的饥饿可以让他们的攻击性更强。”
他抱着女孩缓步迈下台阶。
方才,他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恰巧看到了沙理奈从台阶上往下落,属于妖怪的速度总是很快,几乎能够达到瞬移出残影的地步。于是奈落很轻松地就接住了她。
他只是下意识地便闪现到了她的身前,现在回想的话,他实际上并不会做这样多此一举的事情。
不过,沙理奈的确很轻,对于此时的奈落来说,她并不会比一片树叶更重。
“明日你不用再来了。”奈落说道,“他们将会被换个地方。”
“我明天不可以找弟弟们玩了吗?”沙理奈从他的臂弯里抬起头来,问道。
“他们有他们的任务。”奈落说,“而你只需要听话,留在人见城里。知道吗?”
“好吧。”沙理奈有些低落,她回过头去,望向那栋建筑,“那我以后还有机会见到弟弟们吗?”
“当然。”奈落的眼里闪过一抹晦暗,他微微勾起唇,随口便说出了谎言。
……兽郎丸与影郎丸只是他制作而出的消耗品罢了。不听从他的命令的分身不会被他留下。
沙理奈相信了对方的话,趴在了他的肩上。
“晚上我想跟父亲一起睡觉,好不好?”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问道。
奈落几乎每天都会听到她问这个问题,在有一半的时候,他并不会拒绝。
而今天,看在她变成了脆弱的人类的份上,奈落没有拒绝。
末了,他说道:“要一直听话,乖孩子才会有奖励,知道吗?”
“好哦。”在几分钟的功夫里,沙理奈便已经在这有着熟悉的安全感的怀宗感觉到了些许困倦。
奈落抱着她往回走,便听到她凑到自己的耳边问道:“父亲也是半妖,那会不会每个月也有这样一天变弱小的时候?”
他垂眼看她,眸子里增添了一点审视。
“如果那时候被敌人找上来怎么办?”小女孩露出了很担心的模样,“我那时候一定会保护父亲的。”
她信誓旦旦的样子,实际上握紧的拳头还没有神乐为她扎起的丸子头大。
原本的冷眼消失殆尽,奈落低低地笑了起来,整个胸腔都在轻轻震动。
——他很久没有觉得这样有趣过了。
“好啊。”他这样说道,“真正到那样的时候,你可不要被吓跑就好。”
第123章 失去:他的许愿从未如此虔诚
人类总是相当脆弱且容易困倦。
当奈落带着小孩回到他平日里所居住的主殿的时候,她已经趴在他的肩头睡着了,呼吸和心跳都是一种放松的均匀的状态。
他将沙理奈放在榻榻米上,这样细微的动作让女孩微微睁了睁眼,但随后又在熟悉的气息里放松了身体,很快便又熟睡了过去。
她躺在平日里奈落很少会去休息的床榻上,乌黑的发如同缎子一样散落在四周,显出一种柔软的安宁。
奈落注视了她一会,她的五官像极了她的母亲,只是比对方要更加稚嫩,带着小孩特有的天真。
小孩子有着最为浓烈而直白的爱恨,总是自顾自地向他表达着依赖和所谓的爱。可是,奈落并不会因为她的亲近而更与她亲近,他无法理解沙理奈的感情,便只觉得虚幻。
他缓缓挪动自己的手掌,挪到了小孩的脑袋上,掌心下是孩子温热而柔软的皮肤,只要轻轻一个用力,面前这脆弱的生命便会结束。
桔梗曾经当面嘲讽过他有着过去的鬼蜘蛛对她的爱慕之心,所以才无法对她下手。而现在,他分明可以在一念之间杀死这个孩子,却也同样迟迟无法挪动自己的手指。
当年的人类强盗鬼蜘蛛难道也会有爱屋及乌的想法吗?
他现在无法杀死杀死她,总归不可能是他奈落竟真的会在意这有着他的血脉的女儿吧……
奈落思索了一会,却只能将原因归咎于鬼蜘蛛。
他诞生于这个男人的贪念,从此降临于这个世界上,却厌恶极了自己与鬼蜘蛛无法斩断的联系。
——那个肮脏的人类强盗。
月光下,穿着昂贵羽织的男人最终只是轻轻抚了抚沉睡中的孩子的面颊,没有做出任何事。
第二日。
当沙理奈再去之前关着兽郎丸与影郎丸的和室的时候,便不见他们两人的身影,连带摆放在那里的巨大囚笼也消失了。
她感觉到有些失落,不过,神乐她也常常会被奈落派出去做事,所以沙理奈很快便又振奋了精神。
她迈步走出了和室。人见城总是空空荡荡的,而她的父亲奈落每天都很忙碌,并没有太多的时间陪她玩。
沙理奈决定回自己的房间,院落里摆了一套新的将棋,她曾经在无聊的时候尝试过与系统一起对弈。
——无一胜绩。
不过,当她转过身的时候,却发现白色的镜女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拐角处。她的腰间挂着之前沙理奈赠与她的浅绿佩玉。
“神无姐姐!”沙理奈忍不住高兴地跑过去与她打招呼,“你是来找我的吗?”
白发的女童点了点头。
“要一起去玩投壶吗?”沙理奈贴在姐姐的身边,亲近地靠在了她的肩旁。
神无并没有躲避,只是又默认地答应了。
于是沙理奈便牵起了她的手,步伐轻快地往另一个方向的院落跑去。
神无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讶然与她的活力。她的身量与沙理奈几乎一样,于是也少见地被带动着跑了起来。
风吹起了前面的女孩的金发,也同样将她白色的发丝吹得扬起。
被拉住的手里传来了温暖的温度。
实际上,神无只是被奈落派来了这里。
晨间,她被男人召过去,便听到对方说:“你去陪她,免得白日又要来我的面前来碍眼。”
于是,神无便出来寻找沙理奈了。
她是镜子一样的冰凉的器物,可当倒映到金发的小女孩的时候也仿佛感觉到那种鲜活的生气。
属于镜女的那张向来没有表情的面目上,她的嘴角在这时仿佛微微上扬了一瞬。
……
一直到日薄西山的时候,沙理奈才意犹未尽地结束了游戏。
旁侧,神无身上的装束依然一丝不乱,她不是普通的妖怪,即使是运动之后,身上也并不会有任何的汗水或是气味。
相处的时间久了,沙理奈同样知道,神无也并不需要任何的进食。
眼看时间已经要到晚上,于是她问道:“神无神无,你知道兽郎丸他们什么时候能做完任务回来吗?”
神乐一向不喜欢人见城的氛围,所以即使做完的奈落给的任务,也不会常常留在城堡之中,而是常在城外附近休憩。但新的弟弟像是需要被带回城中照料的类型。
“他们不会回来了。”神无轻轻说道,她的嗓音很浅,说话很少会带浓烈的感情色彩,如同身上和服大片的白色那样素淡。
“什么?”沙理奈一时间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嘴角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他们死了。”神无说。
她转过身,怀中几乎从不离手的镜子上,出现了曾经记录过的画面。
在那里,红衣的犬夜叉与他的同伴们共同出现在了其中,他们共同合作,将试图杀死他们的兽郎丸与影郎丸两兄弟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