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沙理奈同样抬高了声音,并没有与亚瑟继续方才的话题。
晚间,他们三人共同在旧沙发前的矮桌上进餐。潘妮的话总是很少,以往亚瑟也是更沉默的一个,但沙理奈来了之后,于是她常常在餐桌上发问,聊父亲白天一整天上班的经历。
“今天并没有特别的表演,是去街头发放传单,”亚瑟说,“天气还算不错,完成发传单的任务之后就可以正常回家了。”
“原来是这样子。”沙理奈放下叉子,撑着下巴看着自己的父亲,露出向往的神色,“我还从来没有见到过父亲上班时候的表演是什么样子呢。”
“只是逗笑大家的工作罢了。”亚瑟很谦虚,但是依然压不住他有些上扬的嘴角,“家里没有工服,如果你想看的话,有机会我可以带你来看。”
“好呀。”沙理奈的眼神亮晶晶的,“说好了,之后带我去看你表演。”
两人的对话潘妮只是听着,她既不喜欢这样的对话,也不感到不耐烦,只是漠不关心地用叉子叉起食物放进口中。
晚餐过后,一家人又关掉了灯,打开那台电视机。
默里·富兰克林秀准时开场,屏幕里闪烁的光芒将三人的面庞都照的发亮。
看着表演,亚瑟眼里渐渐带上了痴迷的情绪。电视机里面的现场之中,人们纷纷因为这位喜剧演员的幽默发言而发出阵阵笑声。而在电视机外的三人都很安静,专注地看着里面的内容。
等到这场脱口秀表演结束,潘妮已经靠着枕头睡着了。
电视机屏幕被灭掉,于是屋里一片漆黑。亚瑟伸手打开了床头旁柜子上的台灯。
沙理奈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了自己的小床边,看着亚瑟将潘妮安置好。他照顾母亲总是亲力亲为,为她盖被子的时候还尽量轻手轻脚,不去吵醒她。
等到这里收拾完,亚瑟看向正端坐在原地的沙理奈。以往的这个时候,她总会早早躺下跟他道晚安,今晚却有些反常。
“怎么了?”亚瑟走到她的小床前,拉过旁边的矮凳坐下的时候正好能够与沙理奈平视。
“我有事情想要问父亲。”沙理奈注视着他,脸色罕见地没有任何笑影。
见女儿摆出了认真谈话的架势,于是亚瑟也忍不住坐直了身体,说:“你尽管问吧,如果我知道的话一定会回答你。”
“爸爸是不是很久都没有再去看心理医生了?”沙理奈问。
亚瑟没想到她会问的竟是这件事情。在将最后几颗药吃下之后,他就不再去想药的事情了——即使他知道,如果停药的话对他自己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在孩子清澈的眼神面前,亚瑟感觉到有些无所遁形。他别开了眼睛,最终还是说道:“……嗯。”
“为什么忽然不去了呀?”沙理奈问他。
“政府停掉了这个项目。”亚瑟轻描淡写地说,“问题不大,其实我并没有觉得停药之后生活有什么不同。”
即使偶尔夜里会头疼,但也并不算太大的问题。除了抑制不住的大笑,其他时候他总是默默隐忍,无论是潘妮还是沙理奈都没能发现他会头痛。
“我就知道,”沙理奈撅起了嘴巴,愤愤不平地说,“那些大人物做事的时候,才不会考虑一件事情会影响到多少人。”
因为潘妮总是喜欢看韦恩竞选市长的采访和讲演,沙理奈经常看到那些看起来风度翩翩的政客在电视上高谈阔论,试图为自己争取选民。
富人掌握着这座城市的绝大部分资源,坐着豪车,睡着别墅,过着与普通人完全脱节的生活。沙理奈觉得,他们并不知道、也并不在乎普通人怎样,只是想要让自己拥有更高的权势和金钱,选民是他们争夺的筹码和工具。
“听着,”沙理奈像是个小大人一样,伸出一只小手搭在了亚瑟的肩膀上,“爸爸收养我,政府每个月都会发钱出来。爸爸可以用那个钱去买药。其他地方都可以省钱,但是看病不可以。”
听完她的话,亚瑟半晌没有动弹。过了几秒,他才张了张口,喉咙之中仿佛堵了一团东西。
那种感觉不算难受,却让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钱的事情,只我自己来考虑,你还这么小,不要想太多。”最终,亚瑟只干巴巴地说出来了这些。
“可是不吃药真的没有关系吗?”沙理奈有些关心地摸了摸自己父亲的嘴角,“最近发病的次数有没有变多?”
亚瑟扬起了嘴角,他抬起自己的一只手轻轻的压在了自己的女孩那只小手上。
“我没事的。”
“真的没事吗?”沙理奈还是有些不放心地问。
亚瑟点点头:“没事的。”
幸运的是,他的女儿并不明确地知道哥谭医院的花费,在那里很多不算贫穷的平民看过病之后便接到了天价账单,从有家的人彻底变成了路边的流浪汉。
在亚瑟的回答之后,沙理奈像是放下了心。她乖乖顺着他的力道躺下,看着他为自己掖掖被角。
“晚安,爸爸。”沙理奈轻轻地说。
“晚安,莎莉娜。”亚瑟说,他在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他的宝贝。
他看着小孩闭上了眼睛,如同一个沉睡的洋娃娃。
亚瑟凝视了一会,才最终起身关掉了台灯。
不过,亚瑟并没有立刻去睡觉。他穿过主卧走到了客厅摆放着书桌的角落,坐在那里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之前的扭曲的字迹还在那里,他翻开了新的一页,开始记录今天的一些想法和脱口秀节目上看到的段子。
最终,亚瑟写道。
“我的女儿很爱我,即使生活之中还有许多其他的不幸,一旦想到这件事,便又有力量继续往前走了。”
……
清晨,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沙理奈左右翻了几次身。
她感觉到喉咙有些干,于是便陷入了半梦半醒之间,挣扎着并不想下床去客厅里拿水喝。
在磨蹭了五分钟之后,沙理奈最终还是顶着乱糟糟的一头金发坐起身来。她的眼睛依然是闭上的,伸出腿脚找到地面上的拖鞋,将被子撩开到一边,起身眯着一只眼睛跌跌撞撞往客厅的方向摸索。
水杯就放在那张长长的矮桌上,沙理奈喝完就轻踩着拖鞋原路返回。
她太困了,只留了一点点缝隙去看地面,狭窄的视线让她猝不及防勾到了放在桌上的挎包,于是它便直接落到了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东西也滚落了出来。
这响动让沙理奈一惊,睡意也没了大半。她下意识听了一会卧室里的声响,确认那里安安静静,两个大人都并没有因此被吵醒这才松了口气。
她蹲下身,想要把落在地面上的东西捡起来,但当那件重物入手的时候,沙理奈顿时感觉到了不同。
那是一个带着枪袋的枪,还没有被打开。沙理奈被那精巧的形状吸引了,她只在电视的节目上见到过这种东西。
难道这是亚瑟上班的时候会用到的道具吗?
沙理奈有些好奇,她将枪袋解开,于是漆黑的武器便整个展现在她的面前,左轮手。枪上,转轮的六个弹巢清晰可见,下面的扳机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沙理奈。】在女孩有进一步的举动之前,系统唤了她的名字,【这并不是道具或是玩具。】
【诶?】沙理奈有些惊讶,她飞速意识到了系统话语里的含义,大脑之中最后一点睡意也不翼而飞。
【这是一把真正的武器。】系统说,【只要扣动扳机,就可以审判任何人。】
【要怎么使用呢?】沙理奈正是好奇爱动的年纪,见到这样的东西也丝毫不怵,【你可以教教我吗?】
她将那把枪拿了起来,学着在电视之中见到的样子两只手握住它的握柄。
【这是很危险的东西。】系统警告道。
【我知道,我不会真的把子弹射击出去的。】沙理奈说,她并不是做事任性不顾后果的小孩,【请教教我吧。】
系统最终还是没有拗过她,言简意赅地给予了一些指导,将她调整到了正确的姿势。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它会有很强大的后作用力,力度不够的话枪头会因此抬起。所以,一定要注意绷紧胳膊压下枪口。】
【我知道啦!谢谢系统哥哥。】沙理奈学会了之后,又摸了摸那看起来精巧的装置,才将那把左轮重新放回了枪袋之内,将一切物品归回原位。
她并不知道亚瑟从哪里得到了这样东西,而他显然并没有获取到合法的持枪证。不过,拥有它也可以更好地保护自己。
这座城市一直都并不和平,沙理奈决定为父亲瞒下来他的小秘密,只自己悄悄地知道。
沙理奈回到了自己的小床上,躺了好久才重新酝酿起睡意。这一次,她一觉睡到了天亮。
第66章 喜剧俱乐部:唯一的观众席
不上学的日子对于沙理奈来说有一种别样的悠闲,偶尔她也会觉得有些无聊。她常常趴在窗边,去看楼下的人来人往。
旧城区一如既往的萧条,路边偶尔经过的人大多是流浪汉。只有在早晨和黄昏的时候会有人为了工作外出和回家,这时候街道的人便会多出零星几个。
不过,在黄昏的时候,亚瑟不再让沙理奈等在那条长长的楼梯上待他回家了。
在学校发生的那件事过去之后,亚瑟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女儿在其他人面前是一种可猎取的资源,任由她出现在大街上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他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潘妮经常会让沙理奈去楼下的信筒寄信。
但亚瑟也知道,自己不应当总是把沙理奈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家里,这个年纪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总是待在公寓会被闷坏的。于是,在才艺公司放假的时候,亚瑟决定趁此机会带着他的女儿出门玩。
“我们要去做什么?”沙理奈换上外出的衣服,戴上自己最心爱的白色发卡。
“出发去看一场喜剧表演。”亚瑟的心情很好,这是他乏味生活之中为数不多的乐趣。
“走吧。”他扬起嘴角,彬彬有礼地弯腰向着他的女儿伸出手来,就像是他平常穿着小丑服所表演的那样,带着些许夸张,说话的时候很有腔调。
这样轻松的氛围让沙理奈愈发期待接下来的出门,她把手搭上去,高高兴兴地说:“我还从没有看过现场的喜剧表演呢。”
“希望今天会是比较有趣的内容。”亚瑟说。他的眼里少见地出现了一种期待。
父女二人登上了公共交通,坐着摇摇晃晃的巴士在接近市区的一个站台上下了车。
亚瑟轻车熟路地带着沙理奈穿过两条小街。这一处街区地面还算干净,因为是工作日的一天,街上并没有太多行人。
他们的目的地正在这里,穿过马路对面的招牌上写着“波戈喜剧俱乐部”的字样。
推开门从明亮的室外走到较为黑暗的内部,氛围很安静,只有从顶上向着小小的舞台有着明亮的打光,其余地方昏暗的灯光把下方的观众区域照亮,那里摆放着数十张深色漆面的小圆桌,每张桌旁都放着一两把椅子,供喜剧爱好者们坐下。
弗莱克父女二人所到的时间刚刚好,客人还没有满座,他们踩着地面铺设的地毯,找了一张靠中间的位置坐下。
这里供给咖啡和茶水,但是鉴于场所带给它们更昂贵的价格,亚瑟从来都没有点过单。
“你渴吗?我带了水来。”亚瑟作势要从包里掏出保温杯。尽管他是半途才成为父亲,现在在照顾女儿这件事上却愈发熟练了。
“我不渴。”沙理奈摇摇头,她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转过头打量着周围的场景和衣着各异的客人们,问道,“爸爸,表演什么时候开始呀?”
因为周围人都压低声音说话,所以沙理奈也是坐在座椅上,将亚瑟拉到弯腰到她身边悄悄发问。
亚瑟看了眼挂在墙上的钟表:“还有十分钟。”
很少有观众会把孩子带到喜剧表演的现场,不过也并不是全然没有。偶尔沙理奈也会吸引到周围个别人的视线。
这里的氛围明显是亚瑟所喜欢的,她感觉到自己的父亲自从走进来之后开始就变得很放松。
“待会,就会有人去那里表演吗?”沙理奈指着明亮的舞台,问,“在上面表演的人都是出名的喜剧演员吗?”
“是的,一会就会有安排好的人上台去表演。”亚瑟耐心地回答说,“这里的俱乐部很小,但偶尔也会有一些小有名气的人上去讲演,更多时候是很多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去讲述一些笑话逗大家发笑。甚至会有少数人因此一炮而红。”
他侃侃而谈着自己喜欢的领域,与在家中的时候与母亲沉默相对的样子大相径庭。
沙理奈想,拥有目标和梦想的亚瑟看起来的确像是一个演员一样闪闪发光。
忽然间,台上的灯光变得更亮了。所有还在低声交谈的客人纷纷止住了话语,将视线落在了台上。
而亚瑟则是翻出了他包中的笔记本,准备开始记录可能出现的段子和编写笑话时的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