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启明抓着车头的防护杠坐好,苏青棠扶着谢泊明的腰坐在后座。
谢泊明拧动油门, 一路跑下来没带出什么噪音, 跟骑自行车似的, 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沙沙轻响。
这会儿正是饭点,胡同里没什么人,零星有两个端着碗吃饭的人倚着门框瞥见了他, 刚要探头看清是辆什么车, 路上只留下一道背影。
“哎, 刚才那是啥?看着不像自行车啊?”
“没瞧清楚, 太快了,动静倒小得很……”
两人扒拉着碗里的饭, 伸长脖子往街口望, 早没了那辆车的踪影。
不过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苏青棠下车就愣住了, 这儿跟她住的四合院简直天差地别。
宋启明他姥姥家门口站着警卫员, 除了自行车, 明令陌生车辆不准入内。
谢泊明把摩托车停在门外, 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这是小姑娘给他买的车, 他不想离开视线太久。
苏青棠没发现他的小动作,她此时心情复杂,本来以为顶多是个干部家庭, 结果人家门口还有警卫员。
宋启明恋恋不舍告别摩托车,又忍不住摸了好几把。他一步三回头,发现警卫员的视线总是不经意飘过去, 他立马抬头挺胸,下巴扬得老高,这可是阿明哥造出来的摩托车,自己还是第一个坐上去的呢!
警卫员会多看两眼并不奇怪,这大院里进出的什么车牌他们没见过?唯独摩托车,还真是头一次见。
三人说着话往里走,刚进门,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
宋启明的尾巴快要翘到天上:“我舅妈今天特意做了一桌子菜,可丰盛了!”
苏青棠眼疾手快,连忙把手里的果篮递到迎上来的老太太手里,笑着问好:“奶奶好,没带什么贵重东西,一点水果您尝尝鲜。”
这便是宋启明的姥姥。她是位颇有气质的慈祥老太太,看起来比周爱梅年龄还大点,笑眯眯招呼道:“欢迎两位小同志上门做客,来吃饭怎么还带东西,待会儿走的时候一定得拿回去!爱梅经常跟我们念叨,说你俩都是优秀的好孩子,以后多来走动。”
谢泊明刚跟着宋启明进门,一位身形硬朗、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爷子站在门口。旁边还站着个穿中山装、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正是宋启明的姥爷和舅舅。
杜连泽经常听外孙提谢泊明的名字,见他身形挺拔、眼神端肃,主动伸出手:“你就是小谢吧?快进屋。”
谢泊明伸手回握,语气谦和:“叨扰您了。”
杜向阳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道:“客气什么,启明盼着你们来好几天了。”
客厅里,电视机正在播放着节目,周爱梅坐在沙发上打着毛线,老花镜挂在鼻子上,头也没抬地对何琴道:“我说的没错吧,这俩小年轻是不是很俊俏?”
苏青棠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粟雅正好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擦了擦手,笑吟吟向她解释:“别紧张,我妈以前是国营院团的表演指导,一辈子看惯了俊朗的后生,这是职业习惯。”
她笑着引苏青棠在沙发坐下,主动介绍起家里人。公婆退休在家,丈夫在机关单位任职,她自己是医生,大女儿在文工团,二女儿是小学老师,小儿子和宋启明同岁,在读初中。
想到俩孩子的性子,她忍不住笑:“嘉瑞跟启明性格完全不一样,他性子闷,不爱跟人打交道。哪像启明,小嘴叭叭的多招人疼。我天天盼着他能活泼点儿,别老闷在家里看书。”
聊到这个,苏青棠便有了话题,笑着接话:“巧了,我家也有一位不爱说话的闷葫芦。”
粟雅望了一眼门口,眉眼弯了弯,语气带着赞许:“你爱人一看就很可靠。”随即招呼还站在门口的三个男人,“人都到齐了,可以准备开饭了。”
就在众人起身往餐厅走时,宋启明突然蹿向前,大声嚷嚷道:“我刚刚是坐摩托车来的!”
杜连泽刚从谢泊明那儿碰了一鼻子灰,杜向阳也尴尬地把谢泊明没接的香烟收回来。宋启明这没头没脑的一嗓子,瞬间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了。
杜向阳挑了挑眉,率先打趣道:“你从哪坐的摩托车?”
宋启明见舅舅不相信自己,气哼哼看向姥爷:“我真的是坐摩托车过来的。”
杜连泽宠溺外孙,笑呵呵配合道:“你跟我们讲讲,摩托车长啥样啊?”
他一把年纪,什么车没见过?当年可是亲自缴获过小日子的摩托车。再往前,他在租界见过洋人的摩托车,说这话不过是为了逗外孙开心。
宋启明没看出来爷爷在哄他,他拉着爷爷的胳膊往院门口走:“就停在大门外面,警卫员叔叔说陌生车辆不能进。”
宋启明既然敢拉着老人出去看,杜向阳先来了兴趣,跟在后面。屋内的两位老太太面面相觑,连粟雅都被这没进门的摩托车勾住了好奇心。
她犹豫着看向苏青棠:“要不咱也出去看看?”
苏青棠抿嘴轻笑:“好呀。”
大门外,果然停着一辆摩托车,好些人驻足围观。
老爷子眼睛一亮,当即就认出来了:“这是哈雷摩托!”
抗战那会儿,租界和沦陷区里的洋人可没少骑这玩意儿当军用座驾,国内当年也接收过不少援助的同款车。
他眯着眼打量纯黑的车身,指尖摩挲着下巴,跟抗战时洋人军官骑的那些家伙一模一样。
两位老太太站在后面,踮着脚抻着脖子看:“这就是摩托车啊?看着怪精神的。”
粟雅挽着苏青棠的胳膊,笑着摇头:“怪不得启明急着显摆呢,换了谁见着这新鲜物件都得稀罕。”
宋启明则得意地叉着腰,仰着小脸冲众人喊:“看吧!我没骗人!”
杜向阳看见摩托车直接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第一时间拽住旁边的警卫员追问:“好家伙,这玩意儿可不常见,这是谁的车?”
警卫员看向宋启明:“小朋友说是您家客人,因为有规定所以不能放陌生车辆入内。”
杜向阳再次把目光转向谢泊明,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你从哪儿整来的?”
这可不是有钱有人脉就能买到的东西。
宋启明抢着回答:“是阿明哥哥手搓出来的,阿明哥什么都能造,连汽车都能手搓呢!”
在场围观群众哄堂大笑:“小朋友,吹牛不要太过啊,谁能徒手造汽车?我们可没听说过。”
宋启明双手叉腰,小脸涨得通红,明显快要气炸了:“你们没听说过不代表没有,阿明哥就是有那种能耐!他可是大学生,你们知道大学生有多厉害吗!”
虽然他自己不爱上学,但不妨碍他把谢泊明当成无所不能的偶像。
“哎哟喂,大学生可了不得呢!”人群里有人阴阳怪气地接话,“首都那么多大学,哪个大学生能手搓汽车?他要真能造出来,不早就上报纸了?”
“算啦算啦,小朋友爱吹牛皮,你们还跟他计较?”有人打圆场,目光黏在摩托车上挪不开,“不过这摩托车真帅,不知道从哪儿弄到的。”
这附近住着的几乎都是职工家庭,一辆自行车算得上是全家的宝贝,更别说这么稀罕的摩托车了。众人看向车子的目光愈发火热,恨不得能上前摸一把。
杜向阳不信这是谢泊明手搓出来的,不是他怀疑谢泊明的能力,而是民间根本没有自主生产摩托车的条件和技术。
他拉着谢泊明的胳膊,压低声音,诚恳地提醒道:“谢同志,你们是从哪弄到的摩托?这玩意儿骑出去太惹眼,容易被带去问话。”
这话倒不是威胁,而是实打实的忠告。不论谢泊明有什么背景,皇城根底下随便一块石头砸下去,都有可能砸到个有头有脸的人物,稍不注意就被人惦记上了。
谢泊明语气平淡:“他说的没错,我自己造的。”
杜连泽一瞬间瞪圆了眼睛,下意识抬高声音:“你说你自己造了一辆摩托车?”
他见过那么多能人巧匠,第一次听说有人能私底下鼓捣出一辆哈雷摩托。既没正规图纸,又没专业工具,哪怕说这车是捡来的都比自己造的更可信。
还没散开的围观群众们闻言,嘲笑声更大了:“同志,你怕不是被个小孩吹捧就飘了吧?你要是能徒手造汽车、不,你要是能徒手造摩托车,我还说我会倒立上厕所呢。”
众人还没反应,苏青棠先笑出了声。
她笑得停不下来,眉梢带着几分促狭:“这位同志,你劝别人不要吹牛之前,还是先管好自己吧。万一他真能造出来汽车,你能倒立如厕吗?”
被点名的男人正是街坊里出了名的刺头王建华,年纪跟谢泊明差不多,平时就爱争强好胜,见谁都不服气。他当即来了劲,梗着脖子嚷嚷:“什么叫吹牛?明明是有人把牛皮都吹到天上去了!我看啊,这小子怕是脑子有点问题。”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语气愈发嚣张:“我把话撂这儿了,只要他能造出来摩托车,我不仅倒立如厕,我还来个大的!再当着大伙儿的面,给你们磕三个响头!”
宋启明刚才气炸了,听完起了坏心眼,立马接话:“你说的都太小儿科了,敢不敢吃个大的!”
周爱梅听着这话实在不雅,一巴掌拍在宋启明后背,佯怒道:“马上就开饭了,胡说八道什么!”
王建华被刺激得头脑发热,他犹豫了一秒,立马应下来:“不就是吃个大的吗?有什么不敢的!”
苏青棠捂着脸不忍直视,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起来。她很想求对方别说了,可王建华显然不吃这一套,一副笃定谢泊明怯战的模样。
宋启明看热闹不嫌事大,抓着谢泊明的胳膊拱火:“阿明哥你看他,都骑到你头上撒野了,真的不给他点教训吗?”
谢泊明没应声,转头看向苏青棠,眼神里带着询问。
杜连泽怕事情闹大,站出来打圆场:“建华啊,你们年纪差不多大,犯不着玩这种激将法,太孩子气了。”
王建华眼睛滴溜一转,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嘴上不饶人:“老爷子,我可啥都没说!这不是你家客人先吹牛的吗?我只是合理质疑。”
他又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其实承认吹牛没啥,顶多就是把摩托车充公。现在的小年轻啊,净会打肿脸充胖子。”
苏青棠一听要充公,顿时不乐意了:“好啊,你的挑战我们接了!”
她扫了眼王建华那副志在必得的嘴脸,补充道:“我本来不想把事情做太绝,毕竟你说的事儿太恶心,大家应该没人想看。既然你非要较真,那就按你说的,倒立上厕所,再给我们磕三个响头。”
王建华先是一惊,随即想到造摩托车的难度,立马拍着胸脯应下挑战:“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会因为你们是大学生就放水!要是你们造不出来,就得把这一辆抵押给我!”
这话一出,围观群众瞬间哗然,总算明白王建华打的是什么主意了,敢情是惦记上这辆摩托了!
“王建华,你这赌局也太不公平了吧?”有人忍不住说公道话,“你赢了白拿人家价值上万元的摩托车,输了就只是磕个响头,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就是啊!你不也天天吹牛,何至于逼人家!”
王建华是见这俩年轻人明明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却比自己出风头,心里本就有点不服气,再加上如此容易受刺激,突然就惦记上了这辆摩托车,万一赢了可不就一本万利,而且他有信心自己一定会赢。
众人都在指责自己,他心里更笃定谢泊明是虚张声势,索性咬咬牙,抛出更大的诱饵,故作大方道:“这样吧,咱们公平一点。如果我赢了就把摩托车给我,如果我输了,我不仅倒立如厕,我还把我的房子送给你,怎么样?”
他身上最值钱的就是爷爷留给他的房子,他料定这俩年轻人跟自己一样年轻气盛,肯定会接下这对等的赌注,才敢这么说。
杜向阳听得心惊肉跳,赶紧拉住苏青棠劝道:“小苏,都是年轻人,别逞一时之快!这赌注太大了,你们跟他服个软道个歉,这事就算了吧!”
他实在不忍心,这么好一辆摩托车,就被王建华那混不吝拿去糟蹋了。
“杜叔叔,您放心。”苏青棠胸有成竹,“我们不打没把握的仗。既然我敢跟他赌,就说明我们有十足的信心。”
她看向志在必得的王建华,嘴角勾起狡黠的笑:“不过我不会骑摩托车,家里多一辆摩托车没用。要赌就赌个大的,不如直接加大筹码——我们造汽车!”
这下,连一直看热闹的围观群众都倒吸一口冷气,纷纷出言劝阻:“小姑娘,这可不行啊!造汽车可比造摩托车难上百倍!”
第81章 见证
纵使杜连泽和杜向阳帮忙缓和, 王建华一听赌注变成汽车抢先应下,生怕苏青棠反悔。
杜向阳不认同地看了一眼苏青棠:“你们太冲动了。”
王建华交了不少社会上的狐朋狗友,在大院老一辈眼里属于人嫌狗嫌,也就不学无术的年轻人爱跟他混, 刚刚要是认个输还好, 这下想解决可就棘手了。
谢泊明此时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 颔首道:“不会输。”
王建华抱着双臂,装作一副大度的模样:“既然你这么有底气,给你三个月的时间怎么样?”
话刚出口, 围观的人顿时炸开了锅。
三个月时间?!工厂造一辆小轿车都得一个月, 这还是材料和人员充足的情况下, 王建华嘴上说的好听,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事,除非这小伙子有人脉, 能直接买一辆汽车来充数。
周爱梅听老头子提到过谢泊明有造汽车的本事, 只是她没亲眼见过,心里有点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