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满脸焦灼, 语气急切道:“老杜, 你们可得帮帮忙, 我答应稷安帮忙照看, 不能让他们在这儿出了岔子。”
何琴轻轻拍了拍她手背:“放心, 即便老杜退休了,这点面子王家还是会给的。”
粟雅批评完故意拱火导致矛盾升级的宋启明,走到苏青棠身边安慰道:“别怕, 有我们在,不会让你们被人欺负。”
她看得清楚,本来不会有这么多事, 要不是宋启明挑衅王建华,中了人家的圈套,才让俩年轻人下不来台。
粟雅能理解年轻人气盛,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苏青棠微怔,她本以为这是他们和王建华的赌局,杜家大可以袖手旁观、明哲保身,没想到他们非但没避嫌,还主动把麻烦揽了过去。
有人撑腰,她自然不能落了下风:“粟雅姐,我跟阿明哥既然答应了跟他打赌,那就一定有信心能做到,只是需要你们帮忙联系工厂……”
话还没说完,王建华迅速打断:“哎哎哎,万一你们花钱找两个工人给你们做一辆车怎么算?”
不等苏青棠回答,人群中有人嗤笑道:“建华,我看你是脑子不好使了,就算他们花钱找工人给做一辆车,那跟买一辆汽车的价钱差不多,一辆汽车换你的破房子,你又不吃亏。”
“就是,你那房子才多大,跟人家打赌我都嫌丢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王建华灰溜溜地闭嘴了。
杜连泽抬手发话:“散了吧,把摩托车放院子里去。”
看不到摩托车,这群人自己就散了。
谢泊明对苏青棠点了点头,长腿一迈,动作利落地跨上摩托车,一拧油门进了院子。
宋启明跟在舅妈身后不服气:“我没有拱火,阿明哥本来就会造汽车,他还能修好报废大卡车呢!”
“胡闹!”向来疼爱他的舅舅皱着眉头,“修汽车跟造汽车是一回事吗,这要是输了,看你以后去哪坐摩托车。”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辆摩托车是哪来的呢?
宋启明委屈巴巴跑到苏青棠身边:“青棠姐姐,你看他们都不相信你,只有我相信,等我以后长大了,能不能让阿明哥给我做一辆摩托车?”
苏青棠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等你长大再说,未成年不能骑摩托车。”
饭桌上,先前的轻松气氛变得怪怪的。
杜连泽率先发话:“开饭吧,天大的事不能让肚子饿着,吃饱了再说。”
吃到一半,杜向阳忍不住开口问:“小苏,刚才在门口你提到让我们帮忙找工厂,是有什么打算?”
苏青棠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迎着对方的目光坦然回答:“杜叔叔,实不相瞒,我和阿明哥最初的计划是造一辆汽车。我俩跑了首都大大小小的回收站,人家把我们当成了投机倒把分子,不愿意卖给我们那么多材料,哪怕我们愿意小批量采购,收购站也不同意。于是只能退而求其次,造了一辆对材料需求少的摩托车,你们可以打电话向宋同志求证,阿明哥真的会造汽车。”
杜向阳听完当场愣住,他下意识看向父亲,饶是见多识广的杜连泽,也没听说过有人能徒手造汽车。
宋启明沉冤得雪,放下筷子大声道:“阿明哥可是我们县回收站的站长,他什么都会造!奶奶,你忘了录音机吗,那是阿明哥造出来给青棠姐学习用的,爷爷死皮赖脸缠着阿明哥给做了一台,他还打着我的名义,结果被我爸拿去了办公室,说是用来会议录音!”
宋启明噘着嘴,一脸不服气地表示抗议。
周爱梅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笑着批评道:“有你这么说自己爷爷的吗。”
宋启明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我说错了,爷爷是软磨硬泡,不是死皮赖脸。”
他说完逗得满桌人都笑出了声,连杜连泽都忍不住摇头失笑。
苏青棠其实不是有意戳破这事,她当初真以为宋青山找谢泊明做录音机是给宋启明用的。后来宋启明每次来回收站,都巴巴地借她的录音机玩,她才觉得奇怪,随口问了一嘴。这才知道宋青山做的那台早被宋稷安拿去单位用了,宋启明本人压根不知道这回事。
有宋启明插科打诨,桌上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周爱梅感叹道:“这个我能作证,小谢确实是回收站的新站长。”
杜向阳不好当场打电话求证,不过苏青棠都这么说了,再加上有启明和周爱梅证明谢泊明在回收站的职位,想来他手上有两把刷子。
他斟酌道:“你们想去哪家工厂?我帮着联系一下。”
苏青棠看向谢泊明,谢泊明对她点了点头,于是她开口道:“我们想去首都最大的废品收购站,那里什么材料都有,不一定非要去造车厂。”
杜连泽饶有兴致地问道:“为什么选择收购站?车厂的材料不都是现成的吗,能省不少功夫。”
苏青棠默然,心里清楚今时不同往日。
当初谢泊明造车,全县工厂无不尽力配合,他只需要列一张材料清单,想要的东西便唾手可得。而现在,若是去汽车厂采购,每一样材料都得按市价掏钱,这笔开销不是小数目。
她抬眼看向杜连泽,实话实说:“收购站的材料便宜,我们家底薄,没必要因为打赌背上债。”
这番话赢得了杜连泽的好感,他心里虽有认可,但还是有疑虑,于是忍不住追问:“联系倒是不难,你们确定在收购站就能造出来汽车?”
一直没吭声的谢泊明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他只要求是汽车,四个轮子能跑能驱动的都算汽车。”
杜连泽闻言一愣,随即忍不住鼓掌笑了,这小子瞧着闷不作声的,倒比谁都通透,一句话就把赌局的判定标准划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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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的期限一晃而过,胡同里的老树抽出了新叶,正是初夏的光景。
终于到了赌约兑现的那天,双方约定好在杜家门口会面。
当初见证过俩人打赌的围观群众来了不少,都抻着脖子想亲眼看看这年轻人能不能鼓捣出一辆能跑的汽车。
杜连泽和杜向阳父子俩心情复杂,这段时间他们没少从宋稷安口中听说谢泊明的事迹,宋稷安几乎是放低姿态恳求父子俩,别让谢泊明出太大风头,免得这号人才被留在首都。
昨晚亲眼见到谢泊明的成果,他们咂摸出味儿来,这小子的能耐已经到了逆天的地步,偏偏一点风声没传出来,低调得不像话。难怪宋稷安那么紧张他,直到现在,他们心里的震撼劲儿还没缓过来。
王建华穿着花里胡哨的花衬衫和拖地喇叭裤,跟一群狐朋狗友勾肩搭背地站着。这群人清一色的花衬衫配喇叭裤,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往那儿一站,活脱脱就是一窝街面上晃荡的二流子。
他身后乌泱泱跟着半条街的街坊邻居,个个脸上都挂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
王小军混在人群里面,王建华是他堂哥。
他巴不得谢泊明能赢,倒不是忘了前阵子被谢泊明当众凶得丢尽脸面的事,而是比起让堂哥耀武扬威,这点憋屈算不上什么。
苏青棠陪着谢泊明过来的时候,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
没人看见想象中焊痕斑驳的四轮铁疙瘩,倒是谢泊明身后跟着辆盖着帆布的车,被几个眼熟的回收站职工推着,看着不算笨重。
“这是啥玩意儿?怕不是辆自行车改的吧!”王建华抱着胳膊嗤笑,语气里的不屑都快溢出来,引得周围狐朋狗友一阵哄笑附和。
谢泊明没搭理他,宋启明早按捺不住,迫不及待蹿过去一把扯开了帆布。
阳光落下去的那一刻,满街的议论声、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那是一辆红得耀眼的敞篷跑车,红得张扬又热烈,在初夏的日光里,像一团燃烧的火。车身窄而修长,线条流畅,没有多余的装饰,却透着说不出的优雅。轮毂是用卡车钢圈打磨改造的,带着粗粝的质感,和车身的亮红配在一起,竟有种别样的帅气。
这模样是街坊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街上跑的都是方方正正的大卡车和小轿车,哪有这么亮眼的车?
“我的天……这是汽车?”有人忍不住喃喃出声,手都抬起来了,想摸又怕碰坏了,连忙收回去。
“这颜色也太抢眼了,跟街上的汽车完全不一样!”
“汽车厂能造出来这种车?”
“我就是汽车厂的,没听说有人去我们厂借地方,肯定不是我们车厂造出来的产品。”
“不是车厂的活,那总不能真是纯手工造的?这手艺也太神了!”
现场一片窃窃私语,先前只是为了看热闹,这会儿全变成了惊叹。
杜连泽盯着车看愣了神,半晌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喃喃自语:“这是照着老洋车的模样改的吧……”他年轻时在租界见过不少洋人的敞篷车,眼前这辆红跑车,竟和记忆里那些优雅的影子隐隐重合,不同的是更添了几分张扬的锐气。
谢泊明点了点头:“废品站材料有限,重型车造不了,只能造一台小型敞篷车。”
宋启明扒着车身,满眼喜欢:“太帅了!比回收站的大卡车帅一百倍!”
人群里的惊叹声此起彼伏,有人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
“嚯,摸起来跟大街上的汽车没啥两样!”
王建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先前的嚣张气焰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死死盯着那辆红跑车,嘴唇动了半天,愣是挤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这玩意跟他想象中的铁架子天差地别。
苏青棠看着谢泊明,眼睛亮闪闪的像盛了星光。她知道他为什么选这个款式。废品站的材料有限,窄身敞篷的车型用料最省。这样捉襟见肘的条件下,他凭着一双巧手,把一堆破烂改造成了她喜欢的敞篷车。
造车前,他问她喜欢什么类型的汽车,苏青棠给他看了复古款法拉利敞篷车的图片,没想到他真的把它从图片里搬到了现实。
杜连泽围着车转了两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拍着谢泊明的肩膀:“好小子!好小子!我老头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见有人用破烂,造出这么像样的车!”
杜连泽这话一出口,人群里当即炸开了锅。
“用破烂造的?真的假的?”
“我还以为是哪个车厂偷偷帮忙了,敢情全是废品站的料子啊?”
“这手艺也太神了吧!谁能看出是破烂拼的!”
议论声浪一阵高过一阵,先前那些伸手想摸又缩回去的人这下子全都凑到汽车跟前,恨不得把车身盯出个窟窿。
就在这时,几个帮忙推车的回收站职工站出来,其中一个嗓门洪亮的大叔开口道:“我们可以作证,这车就是从我们废品站里出来的!”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大叔拍着胸脯接话:“从下料、打磨到拼装,全是谢同志一个人完成,我们几个全程围观。”
旁边一个年轻职工跟着点头,笑着补充:“我还想跟着学两手呢,结果根本看不明白,明明是一堆废品,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变成了一辆汽车。”
“可不是嘛!”另一个职工接话,“钢圈、旧铁皮,还有些不知道从哪淘来的零碎零件,愣是让他拼成了这么个耀眼的敞篷车!”
几个职工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见证,彻底坐实了废品真的能造车的事实。
人群彻底沸腾了。
“我的天!这是绝活啊!”
“就凭这本事,哪个车厂不得抢着要?”
谢泊明被人围在中间夸赞。
王建华站在人群后面,脸色惨白,周遭的议论声一句句往耳朵里钻,他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此时肠子都悔青了。
赌约既定,没有反悔的余地。更要命的是他太清楚这圈子的规矩了。今天这事一旦传开,谢泊明就是块香饽饽,多少势力抢着拉拢还来不及。别说他想耍赖不认账,怕是家里老爷子知道了,都得亲自拎着他上门赔罪,分毫情面都不会留。
想到这儿,王建华腿肚子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嘴里吐不出一个字。
他知道,自己是彻底栽了。
第82章 剧组
王建华在所有人的注目下, 不情不愿地磕了三个响头。他鸡贼地朝着杜连泽的方向,权当是给自家老爷子磕了。
至于倒立上厕所和更重口的赌约,苏青棠和谢泊明可没兴趣看,倒是宋启明颠颠地跑去凑了热闹。
宋启明回来后眉飞色舞地跟大家分享经过。王建华别提多狼狈了, 他手忙脚乱地完成了倒立上厕所, 弄得满身都是。轮到吃那玩意儿的时候, 他死活不肯,就地撒泼耍赖,最后不知道是谁给他出了个馊主意, 让他找了一条狗, 给狗起名叫王建华, 狗吃了就算他吃了。就这么着, 才勉强把赌约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