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儿子自知心性愚钝,不如小叔叔优秀,也不如小叔叔得民心,更加从未想过与小叔叔争夺民望,但眼下儿子已经被小叔叔逼得没有活路了,就想豁出去一回,胆大包天地问您一句,等您百年之后您究竟是想要让儿子接替您的王位呢?还是想让小叔叔接您的王位呢?!”
身子骨不好,精神头也不好的魏王圉被自己儿子劈头盖脸的来这么一番没头没尾、甚至隐含埋怨的责问,瞬间怒从心中起,脑袋还没有反应过来呢,面前案几上摆的瓷杯就被他拿起来照着跪在下首的儿子狠狠砸了过去,好巧不巧的刚好砸在儿子的额角上,看到汩汩往外冒的鲜血后,他胸腔内的怒气瞬间消散了,混沌的脑袋也变得清明了许多,忍不住揉着额头对着跪在地板上的儿子哑声呵斥道:
“增!你听听你这是在说什么混账话!寡人初登王位就将你储君的名份定下了,把你小叔叔封为了信陵君,你们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名为叔侄、实为手足,寡人知道你近年来对你小叔叔多有埋怨,可实不该责问寡人的立储之心,寡人从未动过废太子的念头,难道还能把你废了,让王系从下一代开始转移吗?!”
听到父亲的痛骂声,太子增慌乱跳动的一颗心瞬间安稳下来了,泪流满面地孺慕看向自己父亲,配上从额角往下流淌的鲜血,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可怜的小狗。
龙阳君作为国君的枕边人,是最清楚大王的身体情况的,知晓大王已经撑不了几年了,若是无忌年龄大些还好,偏偏与增的年龄相仿,叔侄俩的差距这般大,早晚会因为储位之争轰轰烈烈的闹上一场,但实在是没想到竟会是增先发难。
魏王圉看着底下的儿子眼泪汪汪地望向他、嘴唇颤抖却迟迟不开口,仿佛遭受到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心肠也忍不住软了,语气温和地又询问道:
“增,你起身吧,有话慢慢说,你是寡人的亲生儿子,寡人没有废太子的心,你又与你小叔叔闹什么矛盾了?”
太子增抬起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水,从木地板上站起来,流着眼泪看着自己的父亲哽咽道:
“父王,小叔叔年轻时就与平原君、春申君、孟尝君并称为当世四公子,眼下随着小叔叔年龄的增长、能力的提高,名气不减反增,都有人说当世七雄四公子,唯有魏国信陵君才是最名副其实,年龄最小却人品最为贵重,应为四公子之首。”
“作为血亲,小叔叔有这般大的造化,儿子自然是唯有骄傲的份的,可是儿子是魏国太子,小叔叔不是啊!小叔叔确实说他没有做王位的心,只想要做贤臣辅佐您与儿子,可是小叔叔现在是这样想的,等您百年之后,独留儿子在这人世间了,位高权重、声名显赫的他还会是这样想的吗?他不想要做大王,那追随他的三千门客难道也不想让他王袍加身、强制拥护他上位吗?!”
“呜呜呜呜呜,父王,儿子承认儿子才略不足,但儿子对您孝顺有加,做储君这么多年也是兢兢业业的,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就算儿子没有小叔叔那般大的功劳,也总该有苦劳吧?您可知小叔叔夏日里从咸阳带回来十五车种子后,他的美名传播的有多远吗?儿子在小叔叔名下的食肆内亲耳听到有醉酒的食客说,小叔叔吃亏就吃亏在他是先王嫡幼子而非嫡长子,还有的人误认为等您百年之后,下一任国君是信陵君呢!”
“父王啊父王!您可怜可怜儿子吧,小叔叔若是在这样子搞下去,他成贤成圣了!儿子就要变成废太子!废王了!说不准连王陵都住不进去,直接成乱葬岗上一道孤魂野鬼了!”
听到儿子句句泣血的悲哀哭诉,魏王圉的眉头也忍不住皱了起来。
一旁的龙阳君一颗心也不禁高高提了起来,他担忧的看看大王,又瞧瞧站在地板上痛哭的储君,想要说一声“不至于”、“信陵君品行高洁又一心为公根本不可能会做出篡位的混账事情的”,可惜父、叔、子这仨人之间的关系比他亲密的多,他嘴巴开开合合半天也找不到一句能插得进去的劝谏话。
三人均不开口,玻璃窗外高大的古槐黄叶已经尽数飘落,只剩下一根根黑乎乎的干枝枯桠如锋利的箭头般刺破头顶的湛蓝天穹。
经历一段令人窒息的沉默时间后,魏王圉目光沉沉地盯着自己儿子厉声询问道:
“增,你给寡人诉说了这么多委屈,难不成是想要让寡人在位时就将你小叔叔杀了吗?!”
太子增听到“杀”字心脏重重咯噔一跳,虽然理智告诉他,干脆利落地杀了小叔叔一了百了,但是情感告诉他,无论是小叔叔显赫的声名还是父王胞弟的身份,都不可能让父王狠心杀掉小叔叔。
他抿着薄唇摇头苦笑道:
“父王,儿子哪敢生出这种歹毒的心思?小叔叔与儿子相伴长大,儿子还清楚的记得幼时父王、母后都因为怜悯小叔叔年纪小小就丧父丧母,对小叔叔的疼爱要多于儿子,还告诉儿子以后要多多照顾小叔叔,这些年,儿子虽然与小叔叔在很多方面都有了分歧,但也只想他过得轻松愉悦些,不要操那么多心,抗不属于他的重担,吃他没必要经历的苦,根本没想过害他性命。”
魏王圉闻言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也终于放回了肚子里,他能允许儿子和幼弟为争夺储位明争暗斗,但绝不想看到这叔侄俩为了储君之王争夺的你死我活,可是“父子父子”、“兄弟兄弟”,无论放在谁身上,前者的分量都会显得更重些。
这两年无忌的势头确实是有些太过高涨了,为了增的储位稳固,是该往下压一压了。
魏王圉摩挲着手指思忖半晌后又看向底下的儿子出声询问道:
“那你是怎么想的?”
太子增舔了舔嘴角上的泪水和血水,躬身狼狈道:
“儿子不想要骗父王,儿子真心觉得小叔叔若是能重新回到邯郸客居的话,对我们赵、魏两国都好。”
“你这说的是什么狗屁混账话?!”
魏王圉没好气地张口骂道:“增,你又不是不知道早在前年你姑父(平原君)就在邯郸病逝了,这两年你姑母的身子骨也不太好,哪有心力再看顾你小叔叔?!再者你小叔叔如今的名头如此兴盛,是全天下人都知道大才,若是白白把你小叔叔送到邯郸,岂不就会让赵丹父子俩捡了个大便宜?!无论如何,寡人都不会让你小叔叔离开魏国的。”
听到这意料之中的话,太子增半点儿焦急都没有,他再度俯下身子、语气铿锵地拜道:
“父王说的对!小叔叔大才留在魏国能够震慑他国,令其不敢进兵犯魏!还请父王能顾全大局、速速下王令,将小叔叔眼下负责的种子基地全权移交给儿子操劳,再另外施恩让小叔叔能交出手中虎符、回到封地过休闲的富贵封君生活!”
魏王圉听完这话算是彻底反应过来了,明白今日儿子闹这般一场,真实目的竟然在此,他不由深深地看向自己儿子。
太子增也满脸平静的直直回望着自己的父亲。
龙阳君的后背都已经全被汗水给浸透了,太子、太子这是想要完全把信陵君给架空,再将其送到封地上软禁到死吗?
一高一低、一上一下、一老一青,父子俩两两相望看了半晌后,魏王圉才闭眼挥袖道:
“行了,增,你先退下吧,究竟该怎么对待你小叔叔,寡人心中有数了。”
太子增紧张的生出了一身的冷汗,在此刻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话,忙再度俯身又拜了一次,随后就转身告退了。
储君离去后,龙阳君禁不住看向魏王忐忑不安地开口劝道:“君上,无忌的品行您是知道的,他从始至终都是一心为魏的,根本没有做大王的心的。”
魏王圉抿了抿唇闭眼道:
“龙阳你也先退下吧,寡人有些倦了。”
龙阳君听到这话也只好无奈退下了。
整个内殿转瞬间只剩下了魏王圉一人。
待到窗外天光慢慢黯淡下来时,候在殿外的红衣宦者才听到里面传出了一句沙哑的大王声音:
“来人,速传寡人之令,信陵君无忌公子一心为魏、作为伐秦联军上将军远征归魏后,因为劳累过度,身上多种伤痛并发,罹患急症,寡人爱惜无忌公子,特派老将晋鄙率领五千大梁王宫精锐到城外种子基地内寻无忌公子交出手中的虎符,连夜护送无忌公子回封地信陵安心修养,未来不得王召不用返回都城大梁,即刻生效。”
站在殿外的宦者闻言双腿一软,险些“扑通”跪在地上,当王令诏书盖上鲜红的玉印后,他才不敢置信、跌跌撞撞地捧着王令出宫寻晋鄙老将军。
晋鄙接到王令后也惊骇不已,他不知道大王、太子和信陵君这又是在闹什么法了,但他是忠诚的保王派、保储派,当即披上甲胄,翻身上马,率领五千精锐急速往城外种子基地赶。
不知何时,凛冽的寒风卷着片片飞雪从夜幕中飘落。
原本静谧一片的种子基地内突兀地响起了戈矛刀剑互相碰撞的声音,刀光、剑影、火光、鲜血、哭声、喊声混乱成一团。
“晋鄙!你放肆!我魏无忌绝不相信王兄会强制将我送到封地软禁!你放我离开,我要立刻进宫面见王兄!”
“信陵君,王令是君上亲自书写的不会有一丝一毫的错处,请您不要让老臣为难,即刻交出虎符,由臣连夜护送您与您的门客回到封地。”
“……不可能!你这老货自来与信陵君不对付,信陵君,兴许是大王身子不好了,太子这是要联合晋鄙逼您交出虎符、离开都城,假传王令了!我等立刻护送您突围去王宫内救驾……”
“放肆!尔等卑鄙小小舍人竟然敢胆大包天地非议君上!快些速速离开都城,否则老臣就要将尔等的头颅一个个斩落了。”
“你,你……”
“信陵君!信陵君!”
“小叔叔。”
“增?你怎么也这个时候跑来基地了?”
看到从马车上下来的大侄子,信陵君不敢置信的错愕疑问声在夜空中传的很远很远。
见到形势不对,早已躲起来的十个秦农们单从信陵君的问话声中就能感受到他此刻的悲痛与崩溃。
比信陵君声音更大、语气更强烈的则是魏太子的响亮笑声。
“哈哈哈哈哈,小叔叔啊小叔叔,你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能文能武、名气响彻天下,你总说自己没有想做大王的心思,只想让魏国在大势中长长久久地存活下去,可你好好听听你周遭这些门客们讲的话,这些卑贱的小小舍人可是恨不得孤谋害亲父、以下犯上的进行谋逆,从而能立刻拥护您王袍加身啊!”
“您若是侄儿的话,您扪心自问,您是否能容下‘您’呢?!”
“增……”
“魏无忌,你不要喊我‘增’!!!我是储君,你是臣子,你要尊称我为‘太子殿下’!”
“小叔叔我们相伴着长大,我实在是不想要让士卒伤了你,快些放下佩剑,束手就擒吧。”
“……我要见王兄。”
“父王不想看见你。”太子增不耐的甩袖道。
“哦,对了,小叔叔最信任的那个白发苍苍的老门客是叫侯什么来着?”
“回殿下的话,那老头子叫侯赢。”
“!!!你把侯老先生怎么了?!”
“没怎么啊,呵,一个不自量力多次想要撺掇小叔叔弑兄杀侄的老菜梆子罢了!孤来时让士卒将他绑在了五匹马上,听说小叔叔与那个糟老头子关系甚佳,若是小叔叔现在去大梁门处兴许还能救下他,否则就只能得到五段残缺的身子了。”
“你,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国师说得没错,果然说得没错,他日亡魏国者魏也,非秦也!”
风大、雪大、哭声大。
披着褚红色大氅的太子增看着鹅毛大雪之中自己打扮的像是个农人的小叔叔突然像是疯魔了一般,身子踉跄的冲进农田里又是哭又是笑的,他吓得心脏“砰砰平”跳的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还是咬牙下令道:
“信陵君急症极其严重,无论用任何手段必须!立刻!送信陵君离开都城。”
“诺!”
几十位精壮士卒举起佩剑快速冲上前。
趴在萝卜田中的许旺听着外面的乒乒乓乓声吓得瑟瑟发抖。
突然间,一声刀剑入肉的闷响声从上方滑过,下一瞬许旺就看到一个人影重重跌倒在他面前,隔着草垫子间的缝隙,在雪光的反衬下,他清楚的看到倒下的信陵君从通红的双眼中流出来了两行血泪。
……
洁白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从夜空中坠落,以极快的速度将整座庄子都掩盖住了。
重伤昏迷的信陵君被晋鄙护送着连夜离开都城。
许旺和他的九个师弟眼睁睁看着魏太子将修长的手指放在遍布绒毛的冬瓜上抚了抚,而后舒心的抚掌笑道:
“瑞雪罩瑞瓜,堪称双重吉兆。”
“你们几个都是咸阳国师府内培养出来的农家学者吧?”
“额,是。”
“众位先生不要害怕,孤是知道种子基地的重要性的,父王今日已经将种子基地的所有事情都交给孤办理了,孤以后会和众位先生一起种田的。”
“额,这……”
还没等许旺从魏太子这话语中回过神来,就看到魏国的太子殿下高兴的笑着大手一挥:
“哈哈哈哈,来人啊!快些将这庄子内成熟的白菜、萝卜、冬瓜全部摘下来!孤知晓这三类冬菜正是鲜美的时候,合该送给父王和文武百官们尝尝鲜!”
“诺!”
太子一声令下,几百个士卒都如饿狼般冲进了信陵君精心开辟出来的十块试验田内收割。
一张张草垫子被人高高抛起、一颗颗水灵的大白菜被人从雪泥中拔出来,一根根粗圆的白萝卜被人连着绿秧子拔出来,一个个敦实的大冬瓜被人连带着瓜藤都给扯了下来。
“哎呀呀,这菘菜可真是大啊!怎么能长得如此水灵呢?”
“看这大莱菔,我从来就没有见过这般大的莱菔。”
“什么菘菜,莱菔,没听太子说,这两种蔬菜名叫白菜和萝卜吗?!”
“对对,大白菜!大萝卜!”
“哎呦喂,这大冬瓜长得比我儿子还敦实呢,这一个怕是有几十斤重吧?”
十个秦农们看着魏太子和魏王宫的士卒们迎着飞雪,进行着收获的狂欢,欢笑声刺破黑色的夜幕传播的很远很远。
瞧着眼前癫狂欢舞的丰收场景,许旺不知怎么的就流下两行眼泪来,回想起昨日上午,朝阳金灿灿、红彤彤的,在这方方正正的瓜田内,长身玉立的信陵君摸宝贝似的摸着这一个个大冬瓜对他温文尔雅地笑着出声询问道:
“许先生,无忌想,若是大梁的种子基地也如咸阳的种子基地那般,不断扩大规模,努力发展十年的话,十年后,不说能让魏国的所有庶民都拿到高产种子,是不是最起码能让大梁城的家里能种上白菜、萝卜和冬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