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瑞达先生接着说:“我们是上个月才搬来的,我以前在里昂的一家钟表行做学徒,后来师傅推荐我来巴黎的一家大钟表店工作,我们就跟着过来了,巴黎什么都好,就是这家乡的味道,实在难找啊。”
“钟表匠?那可是很精细的手艺。”卡米拉说道。
“混口饭吃罢了。”科瑞达先生谦虚地摆摆手。
这顿饭吃了很久,大家一边吃,一边聊着蒙尔拉肯和朱利安村的往事,聊着共同的熟人,倒是把两家人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了。
晚餐结束后,伊莎贝尔拿出她带来的那个小布包,递给卡米拉:“卡米拉夫人,这是我们的一点小小心意,请一定要收下,是我们从家乡带来的,一直没舍得用。”
卡米拉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束用丝带系好的,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薰衣草,还有一小包看起来像是花种的东西。
伊莎贝尔解释道:“这是熏荟草,闻着很好闻,这包是洛娜苣的种子,种在花盆里就能活,开蓝色的小星星花,很漂亮的。”
卡米拉非常感动,说道:“谢谢你们了,可伊莎贝尔夫人,这太珍贵了。”
科瑞达先生和伊莎贝尔站到门口,和珍妮特一家摆摆手:“没什么的,卡米拉夫人,以后咱们两家人可要多来往啊……”
第61章
五天后,希伯莱尔在房间里刚刚做好一把新的瑞霞木椅子,用一块软布擦拭着椅背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他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打开了门,看见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深灰色条纹西装,外面套着件黑色长大衣,手里拿着一顶圆顶礼帽。
男人问道:“下午好, 先生,请问是希伯莱尔先生吗?”
希伯莱尔点点头,说:“是我,您有什么事?”
男人说道:“我叫斯托德,我听米拉街区的家具行老板南明丽说, 你的手艺非常不错, 在我家里有一张祖传的棕色写字台,一条桌腿有些松动了, 结构好像也出了点问题,想请你去看看,能不能修好它。”
希伯莱尔看了看男人, 又看了看纸条上的地址,最近活计不算太忙, 他沉吟了一下, 说:“可以, 现在你方便吗?”
斯托德兴奋道:“当然,太好了!我的马车就在外面。”
马车在巴黎的石板路上行驶着,最后在一栋的四层公寓楼前停下,斯托德领着希伯莱尔走上铺着红色地毯的楼梯,他们来到了三楼的一扇深色的木门前。
他用钥匙打开门,侧身让希伯莱尔进去。
公寓内部的客厅很宽敞,铺着厚实的波斯拉多地毯,壁炉架子上摆放着五六个瓷器,还有银质的烛台,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路易十五时期风格的写字台,胡桃木的材质,看得出来,的确是年代久远,保养得也很好,不过,其中一条前腿确实微微有点倾斜,和桌面连接的地方好像有点松脱了。
斯托德指了指那张写字台:“就是它了,你看,就是这条腿,我试着自己紧过,但没什么用,反而感觉更松了,我就不敢再乱动,怕把它彻底弄坏了。”
希伯莱尔没多说话,他走过去,蹲下身,仔细地检查起来,看桌腿与桌面连接的结构,接着他又轻轻晃动了一下桌腿,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拿出一个小木槌,然后就这里敲敲,那里碰碰。
斯托德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希伯莱尔抬起头,说:“问题不大,主要是年代久了,加上可能受过潮,木头有点收缩,所以连接处松了,但我可以把它拆开,在这头加一个薄薄的木片,再重新组装起来,会比原来更牢固的,不会破坏它原来的样子。”
斯托德松了一口气,说:“那就太好了,你需要多久?”
“很快,工具我都带着了。”
希伯莱尔说着,便动手干了起来,他先用软布垫着,把写字台放倒,然后拿出几件特制的小工具,开始拆那条有问题的桌腿,他的动作十分熟练,没有一丁点多余的动作,拆卸以后,再削一个大小刚好的硬木头,涂上特制的鱼素胶,重新组装,整个过程非常流畅。
斯托德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得很着迷,他忍不住问道:“你做这一行很久了吧?”
希伯莱尔头也没抬,只是说:“还好。”
“只是做维修的话,收入稳定吗,有没有想过,去大一点的家具工坊或者公司做事?以你的手艺,应该能得到更好的待遇。”斯托德有意无意地说起来。
希伯莱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回答说:“习惯了,就是自己接活,自由一点。”
大概一个多小时后,希伯莱尔把写字台重新立了起来,他用力摇了摇,那条桌腿纹丝不动,他收拾好自己的工具,说道:“好了,斯托德先生,胶水需要一天时间才能完全干透,今天之内不要移动或者使用它,修理的费用是三十五枚法郎。”
斯托德站起身,走到写字台前,仔细看了看修复的地方,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他又用力按了按桌面,脸上露出了极其满意的笑容,但是,他没有立刻掏钱,而是转过身看着希伯莱尔,说:“希伯莱尔先生,手艺果然一绝啊!”
希伯莱尔微微皱眉,觉得他这话有点奇怪。
斯托德笑了起来,说:“实不相瞒,希伯莱尔先生,我并不是什么需要修理祖传写字台的普通顾客,我是'斯托德与索恩'家具公司的老板之一。”
希伯莱尔愣了一下,看着他眼前的男人。
斯托德继续说道:“我早就听说过希伯莱尔这个名字,说他在做手工家具方面非常厉害,尤其是修复和仿制老式家具,有一手绝活,所以我非常有兴趣,就用了这样的方式来试一试,想亲眼看看你的手艺,没想到,你的手艺的确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好,人也更沉稳。”
他显得很热情:“我想邀请你加入我的公司,希伯莱尔先生,我们公司在巴黎有一定的名气,主要承接高级公寓的定制家具,以你的能力,在我们那里绝对能成为首席工匠之一,薪水会比你现在自己接活高出至少三倍,而且工作稳定,还有机会接触到更多上好的木料和更大型的项目,你觉得怎么样?”
希伯莱尔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斯托德先生,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能先去你的公司看一看吗?”
斯托德眼睛一亮,道:“当然,现在就可以去,我的马车就在下面!”
“斯托德与索恩”家具公司的展示厅和工坊位于一个更繁华的街区,是一栋非常气派的建筑,展示厅里灯火通明,陈列着各种风格的家具,从厚重的哥特式到华丽繁复的洛可可式,再到一些极为奢华的现代款式,工坊里的工匠们也都在忙碌着,看起来规模可是不小。
希伯莱尔慢慢地走着,这里的家具都是做工精良,用料考究的,就连雕刻都非常精美,不过,只是外形优美,还远远不够,他曾经见过漂亮但很不耐用的家具,两三年就要淘汰了,简直像个脆皮,浪费顾客的钱,所以,希伯莱尔默默地看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斯托德跟在他身边,带着几分自豪介绍着:“你看这张书桌,光是雕刻这些花纹就花了我们最好的工匠两个月时间……”
希伯莱尔停下脚步,转过身,顿了一顿说:“斯托德先生,我非常感谢你的赏识和邀请,你这里的家具都非常好,非常华丽,有些简直像是艺术品,但是我做的风格,可能和你这里的主流风格不太符合,我习惯做的是更实用一点的东西,基础用料更扎实,至少能够使用二十年以上,甚至保存完好的话,还能成为祖传的老物件,我们的风格是不太一样的,我担心会很难融入,所以,我需要多考虑一下。”
斯托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片刻后,他点点头:“期待你想好后,给我答复。”
他从钱夹里掏出三十五枚法郎,又额外加了五法郎,递给希伯莱尔:“这是修理费,还有一点额外的小费,希伯莱尔先生,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我这个人看中的人才,不会轻易放弃,只要你想来,'斯托德与索恩'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我一直等着你。”
希伯莱尔只收下了那三十五枚法郎,将多出来的五法郎推了回去:“修理费这些就够了,谢谢你,斯托德先生,再见。”
他转身,离开了家具展示厅。
两天后,午后温和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这会儿,珍妮特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缝制着一件给吉娃娃穿的小裙子。
门框上挂着的铜铃“叮铃”一声,响了起来。
珍妮特抬起头,看见一位男士推门走了进来,他大概四十岁左右的年纪,身材保持得很好,没有发福的迹象,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里面是干净的白色衬衫,打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男人开口:“下午好,小姐。”
珍妮特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了身,说:“下午好,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男人走到柜台前,说道:“我想定制一件礼物送给我的妻子,她下个星期过生日。”
珍妮特点点头:“具体什么样的礼物呢?”
男人解释道:“哦,是摆放在家里的装饰品,我妻子非常喜欢小动物,我们家养了一只猫,一只狗,都是她的宝贝,我想定做一个用羊毛毡或者类似材料做的小摆件,可以放在她梳妆台上的那种,要温暖一点的色调。”
珍妮特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记下来后,说:“好的,先生,你有什么具体的想法吗?比如,想要什么动物?什么样的动作或者场景?”
男人认真地思考起来,说:“动物的话……她特别喜欢柯基,就是那种腿短短的,屁股圆滚滚的狗,哦,还有知更鸟,动作嘛,最好能表现出它们很开心的样子,可以是一只柯基小狗在追着一只知更鸟玩耍?不不不,那样看起来像是在欺负小鸟,不太好,或者,一只柯基趴在地上,歪着头,一只知更鸟就站在它面前,像是在对话?对,这个好!要表现出它们很友好,很开心的感觉。”
他说得很仔细,珍妮特快速地在纸上画着简单的草图,忍不住微笑着说:“先生,你对你妻子的喜好真了解,而且,你为她挑选礼物这么用心,真让人羡慕。”
男人听到她的话,脸上露出了幸福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他说道:“谢谢你这么说,我们结婚十多年了,感情能一直保持得很好,就是因为在节假日里,总是会给彼此一点小惊喜。”
珍妮特点点头,然后又问了几个细节,比如大概的尺寸,颜色的偏好,男人说他妻子喜欢暖黄色、栗色和天空蓝,画完以后,她把草图推过去给男人看,问他:“先生,你看这样的构图可以吗,柯基用栗色和白色的羊毛,知更鸟的身体用灰蓝色,胸脯用橘红色,背景的蘑菇可以用一点亮黄色来提亮。”
男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太好了,就是这样!天哪,小姐,你画得真传神,这只柯基的眼神,还有这只小鸟的神气,简直活灵活现,我妻子一定会非常非常喜欢的,就这么做,完全按照这个图样来,价格是多少,需要多久啊?”
珍妮特说道:“一共一百八十五法郎,需要五天左右的时间,你看可以吗?”
男人爽快地掏出钱夹,数出定金放在柜台上,说:“那我五天后再来取,拜托你了,小姐。”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草图折好,收进自己的西装内袋里,然后才戴上帽子,开心地离开了店铺。
下午的时间,店铺的生意也不错,一位太太来给她心爱的马洛达猫买了一件带珍珠项链的丝绒披风,一位老先生定做了爱犬模样制作的玩偶,说是要放在床头,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女仆的姑娘,匆匆忙忙地跑来,买走了一个用碎布拼成的小老鼠玩具,说是小姐的猫最喜欢这种了。
傍晚时分,她锁好店门,揣着今天赚到的钱,脚步轻快,回到了兔博士街区的家。
厨房灶台上,一只小锅咕嘟咕嘟地响着,卡米拉小心地翻动着锅里裹着深色酱汁,切得厚墩墩的蘑菇片,旁边另一个小一点的平底锅里,摊着几张焦黄冒泡的薄饼,边缘卷了起来,看着又脆又香。
“妈,这是什么呀?闻着不像平时的炖菜。”珍妮特把包挂好,凑了过去。
卡米拉说:“是兔肉,市场收摊的时候便宜买的,我用核桃木的碎屑稍微熏了一下,去去腥气,你看,这跟野葱、那慕草根一块儿烧,汁快收干了才好。”
温蒂这时候也冲了进来,说道:“好香,是煎饼吗?我能吃一块吗?”
卡米拉笑道:“这是荞麦饼,待会儿卷着肉和蘑菇吃的,现在吃了待会儿吃什么?”
珍妮特看着卡米拉把炖锅里那些深色的蘑菇和兔肉块盛到一个陶盆里,又把几张烙好的荞麦饼放在另一个盘子上,饼子热腾腾地冒着气。
三个人在餐桌旁坐下,卡米拉撕下一块荞麦饼,夹了几块兔肉和吸饱了酱汁的那慕草根,再放上两片滑嫩的利哈香菇,卷起来,递给了珍妮特。
珍妮特咬了一口,觉得好吃得不得了,温蒂也已经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卷了第二个,吃得嘴角都沾上了深色的酱汁:“这个比面包好吃多了,妈妈,明天还能做这个吗?”
卡米拉看着两个女儿吃得香,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自己也吃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今天下午我碰到楼下的西沽其夫人了,聊了一会儿,她说五楼那个女孩,上个星期离开巴黎了。”
珍妮特抬起头:“哦,她去哪了?”
“听说是去了拉唑本,投奔她的小姨妈去了,西沽其夫人说,那女孩的父亲生意好像不太顺利,供不起她在巴黎学音乐了,哎,也是个不容易的孩子。”
温蒂插嘴道:“我还听说,住在顶楼那个总是找不到工作的画家先生,好像找到活儿了。”
珍妮特好奇地问:“真的,什么工作?”
温蒂她努力回忆着听来的消息说:“好像是给一家新开的咖啡馆画墙壁上的画,西沽其先生说,那家咖啡馆的老板觉得他画的田园风光挺好看的,就让他去试试。”
卡米拉点点头:“那还挺不错的。”
吃完饭,珍妮特和温蒂帮忙收拾了碗盘,夜色深了,窗外的灯火一点点地亮起。
珍妮特简单的梳洗了,回到了自己的床上,躺在黑暗中,听着身边妹妹均匀的呼吸声,她翻了身,慢慢闭上了眼睛,沉入了睡梦里。
第62章
巴黎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暮色里, 塞纳河畔的煤气灯刚刚被点亮,卡米拉正站在他们兔博士街区的房子窗前,给窗台上的天空葵浇水。
珍妮特、希伯莱尔和温蒂围坐在客厅的桌子旁边,各自忙着自己的事。
就在这个时候, 楼梯间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全家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不约而同地望向门口。
“好像是爸爸哎, 他说过这个月底就会回来的!”温蒂说。
门开了,马库斯带着一身寒气站在门口,脸上都是笑容,他放下身后的航海背包,张开手臂。
“亲爱的, 孩子们,我回来啦!我提前了三天回来, 我们赶上了好天气, 船长决定全速返航。”
卡米拉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激动地眼睛都红了,然后帮着马库斯脱下厚重的外套,问道:“那之前呢,都顺利吗,亲爱的,你怎么看上去瘦了点。”
“一切都好,猜猜我给你们带了什么?”
马库斯打开那个很大的航海背包,首先取出一个用棕榈叶编好的盒子,他解开盒子上系着的彩色丝带,一股从来没闻过的香气立刻传了出来。
“这是从伊斯坦布尔带回来的香料,呐, 这是土耳其特有的baharat香料混合,里面有肉桂、丁香、小茴香、香菜籽,还有他们特有的漆树粉和薄荷,我们这次船上运输的就是各种香料,所以我也单独用成本价买回来了点,给你们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