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来,她该吃了多少苦啊。
方老夫人眼泪止不住地流,内心的悔恨几乎快要将她淹没。
秋水漪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柔声安慰着。
宣泄完内心的情绪,方老夫人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哭了一场,头有些犯晕,脚下一个趔趄,身子便要往前倒。
堂内起了一片惊呼声,“祖母”、“母亲”的叫声糅杂在一起。
好在秋水漪眼疾手快将她稳住,扶着她坐稳,亲手为她倒了杯水。
“外祖母快歇歇。”
方老夫人眼中又起了酸涩,哭过的嗓音里含着沙哑,“外祖母老了,眼睛一睁一闭,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去见你外祖父。好在闭眼之前,还能见到你平安归来。”
秋水漪喂她喝了水,嗔道:“外祖母福寿延绵,乃是长寿之相,可莫要说这些丧气话。过些时日便是您的六十大寿,我还得吃您七十、八十大寿的席呢。”
坐在下首的美妇人劝道:“漪儿说的是。母亲,找回了外甥女,这可是件天大的喜事。您还要亲眼见她出阁呢,现下不将身子养好,往后如何抱得动曾外孙?”
“是啊母亲。”另一名年轻些的妇人用帕子擦着眼泪,“这好日子还在后头,您啊,将心放宽些,舒舒服服做您的老太君。”
底下几个姑娘连声轻哄,娇声软语,活似黄鹂。
方老夫人被哄得心情舒畅,拭去眼角泪痕,紧紧握住秋水漪的手,“好,好。我还得送我乖孙出嫁呢。”
秋水漪适时低头以作娇羞。
含笑轻拍她手背,方老夫人为秋水漪引荐,“这位是你大舅母。”
秋水漪看过去,就见那坐在方老夫人下首的美妇人笑意端庄,对她友善颔首。
“那是你二舅母。”
年轻些的妇人姿容艳丽,眸色却极为清正,盯着她瞧了两眼,蓦地露出一抹明媚的笑,“母亲,漪儿眉眼间,还与您年轻时生得有几分相像,都是一样的美。”
方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你二舅母的嘴一向甜。”
秋水漪起身,对着邱氏与罗氏见礼,“水漪见过大舅母,二舅母。”
“好孩子,快起来。”
邱氏将秋水漪扶起,取出早已备好的礼,“这是大舅母的一些心意。”
那木匣子看着有些沉,信桃忙上前接过。
邱氏笑道:“打开瞧瞧可还喜欢?”
秋水漪顺手打开。
里面装了不少东西,从幼儿玩耍的拨浪鼓,到幼童佩戴的如意锁,再到豆蔻少女喜爱的簪子首饰,足足有十六件。
秋水漪愣住了。
“大舅母,这……”
“往年为你姐姐备生辰礼时,照着她的规格为你多备了一份。你快挑一挑,不喜欢的就换了。”
秋水漪眼睛微涩,笑着点头,“我很喜欢,谢谢大舅母。”
“大嫂可真坏,不早早给我投个底儿。有你珠玉在前,倒显得我这舅母一点也不念着外甥女。”
罗氏酸溜溜开口。
弟妹嘴上抓尖要强,实则最是和善不过。
当年二叔被设计,与一女子春风一度怀了竹姐儿,她哭着喊着要回娘家,母亲连和离书都给了,她却禁不住二叔祈求,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并将那女子接回府中。
那女子产后亏了气血,没几年便去了。
二叔厌恶那女子,连带着也不待见竹姐儿,虽没在衣食上有所亏待,但总归是不喜的。
还是弟妹见她被下人养得唯唯诺诺,看不过眼,接到身边亲自教养,多年下来,总算多了几分落落大方。
邱氏知她性子,并不生气,反问道:“弟妹这话说的,也不知是谁,三天两头的给小姑去信问漪儿的喜好。”
堂内溢出些许轻笑。
当着小辈的脸被揭短,罗氏霎时红了脸。
她也不生气,顺势拿出礼,招了秋水漪过去,“漪儿快来,瞧瞧二舅母亲自为你选的礼物。”
邱氏的礼贵在心意,罗氏的礼便是贵重。
整整三套头面,流光溢彩,精妙绝伦。
罗氏眼光好,虽未见过秋水漪,但从梅氏的只言片语中,也能了解两分。她为秋水漪选的首饰,每一套都与她无比契合。
秋水漪推拒,“二舅母,这礼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罗氏佯装生气,“好啊,漪儿果然怪我不念着你,连我的礼都不收了。”
秋水漪被她变脸的速度惊到了。
“收下吧,你二舅母一片心意,不可辜负。”
方老夫人柔声道:“再说了,她娘家有钱,这些首饰,也就够她做三个月的衣裳。”
“母亲!”
罗氏撒娇般喊了声。
方老夫人受不住地抖了肩,嫌弃地“啧”一声,“要耍娇,等老二回来和他去房里耍去,和我这老太婆撒什么娇?”
在嫂子侄女女儿的哄笑声中,罗氏的脸彻彻底底红了。
秋水漪亦是忍俊不禁,将礼收下,“水漪多谢二舅母。”
罗氏这才满意点头,“这才对。”
笑声还未停下,外头响起一道清亮的嗓音。
“这么热闹,祖母在说什么?”
第50章 安排
外头走进一名男子。
他身量颇高, 一身山岚色锦袍,如同春日枝叶摇曳的一树青竹。
剑眉狭长英气,凤眸点漆如墨, 丰神俊朗, 一派潇洒。
见到方老夫人身旁的秋水漪, 他微微一愣,“表妹来了。”
方老夫人喜笑颜开,“之逸回来了。”
她拉着秋水漪的手, “这是你大舅母家的表兄。之逸,这是你姑姑家的二表妹。”
梅之逸面上浮现出了然之色,笑道:“原来是漪表妹回来了, 难怪祖母这般高兴。”
他歉然道:“表妹见谅, 表哥近日捉襟见肘, 改日再为表妹奉上见面礼如何?”
方老夫人在秋水漪耳边悄声道:“你未来表嫂的祖父乃是当世大儒,正正经经的书香世家。他个泼猴, 逗自个儿未婚妻,却不甚将人家姑娘的藏画毁了。那姑娘面上没说什么, 回去却哭了一场。你表哥得知后, 费了好大功夫请人补全那画, 将自己的全副身家都给赔了进去。”
秋水漪听了好奇, “什么画?”
以梅家的家世, 身为嫡长子的梅之逸定是身价不菲。
什么画这么昂贵?
方老夫人低声, “文晋公。”
前朝书画大家, 柳文晋。
这位大儒科举出身, 因性情刚正不阿, 遭小人陷害,被贬三次。
后破了一个大案, 声名鹊起,在民间威望极高,得以重回中枢。
当时的君主尚且贤明,与柳文晋君臣携手,一度创立了盛世。
可惜,君主早逝,留下幼子与满朝的财狼虎豹。
柳文晋悉心辅佐幼帝,在幼帝亲政后干脆利落地致仕归乡。
他晚年醉心书画,一幅锦鸡报晓图享誉书画界,此后游走山水间,收徒作画,好不畅快。
柳文晋一生为大祁鞠躬尽瘁,尽职尽责,无论是在政界还是书画界,他的声望都极高。
他死后,幼帝无故夭折,留下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孩。
泱泱大祁如同一只即将死亡的雄狮,世家大族如鹰鹫般吸食着它的血液、啃食它的骨肉,令大祁快速走向灭亡。
也迎来大殷的初生。
柳文晋虽是前朝人,但他地位崇高,备受推崇。他的大部分藏画都随他一同埋葬在尘土中,唯有少部分流传下来。
他的画千金难求,价值连城,未来表嫂能有他的存画,可见其家世显赫。
也见她心怀的宽阔。
要是她如此珍贵的藏画被人弄坏,别管是不是未婚夫,先打一顿,再谈赔偿的事。
压下乱七八糟的想法,秋水漪对梅之逸笑了笑,打趣道:“表哥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只为了见面礼才来的。”
梅之逸爽朗一笑,弯腰赔礼,“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表妹见谅。”
秋水漪不客气地应下了这声道歉,笑容温和无害,“好吧,那我就原谅表哥。”
一时之间,堂内笑声一片。
气氛和睦,方老夫人顺势为秋水漪介绍坐在邱氏、罗氏身后的姑娘们。
“这是你大舅母家的二表姐芳茹。”
梅大舅舅育有两女一子,长女已出嫁,次女待字闺中,尚未许人家。
邱氏身后端庄贤淑的姑娘轻轻弯了弯唇角,“漪表妹。”
“这是你二舅母家的芳竹、芳晴。”
名唤芳竹的少女悄悄打量着秋水漪,见她看过去,忙收回目光,小声道:“漪表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