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水杉说:“不过是尚药局的医官觉得钱爱卿这些时日欠缺休息,给你用了点风茄花,让你睡一觉养养精神罢了。”
谢水杉说着,从袖口之中掏出了一张麻纸,坐到了钱振的床边上,将麻纸递给他。
“不过朕此次来探望钱爱卿,也确实有些事要问问钱爱卿的意见。”
谢水杉直说道:“钱爱卿,这是疠迁所之中关押的那些还没死的户部官员名单,都是你手下的干将,你选一选吧。”
钱振接过麻纸,粗略扫了一眼,一双浑浊幽暗的眼睛看着坐在他床边的皇帝,问道:“选什么?”
“实不相瞒,朕清明之后有一批外放的官员要调回皇城,这些人在外多年政绩做得着实漂亮。满朝上下,也就只有这些寒门出身的官员好好地在为百姓做事。”
“好容易熬出了头,你说朕能不给他们寻个好的去处吗?”
“可是怎么办啊钱爱卿,你手下之人几乎占据户部所有好的官位,朕不得不跟你讨几个位置。”
“钱爱卿为朕鞠躬尽瘁多年,朕当然也不会赶尽杀绝。你好好看看名单,这里面你可以留两个心腹。”
谢水杉拉家常一样说着,说完之后站起身,在屋里头寻觅了一圈,找到了放着笔墨的桌案,抽了一支笔,塞到嘴里舔了舔,笑呵呵地递给钱振:“画圈儿吧,你画圈的,朕就留着。朕保证,只要他们不干预朕的人做事,朕绝不与他们为难。”
钱振手中被塞了笔,却冷脸看着谢水杉不动。
谢水杉和他对视片刻,恍然想起来什么一样说道:“别怕,钱氏府邸虽然已经被朕的侍卫给围起来了,但你的家眷都在后院好好地待着呢,没有人动他们。”
“朕可不是那等挟制他人软处、强逼人让步的小人。”
谢水杉这话指桑骂槐,是在骂钱振以京郊的百姓为挟,逼迫君王让步一事。
但是钱振事情都干出来了,自然不会因此有什么羞愧之心。在他的眼中,那些平民百姓,毕生最有价值的事情便是成为他胁迫君王的工具。
谢水杉很了解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人,因为人与人之间,哪怕是在现代世界之中也有无法逾越的阶层。
站在山巅之人,俯瞰苍生就像蚂蚁一样。
更何况这是等级森严的古代?
因此谢水杉并不痛斥钱振罔顾百姓的性命,只催促:“快画吧,疠迁所那边就等着钱爱卿的名单呢。”
钱振并不受皇帝威胁,很是有一股子悍不畏死的倔强在脊梁撑着,尤其是皇帝并没有拿他的家眷威胁他,他就更不怕了。
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圈套,倘若他今日真的亲手画出一份名单来,皇帝势必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他钱振是如何背信弃义,为保全自己,挥笔舍弃效忠于他的手下。
到时候,谁还会替他做事?
况且那些手下之中,大部分是从旁支择选举荐之人,若是今日他画下这份名单,便是与整个钱氏为敌。
这已经不是自剪羽翼,他会因此断送在族内多年积累的威望,最终因不肯庇佑旁支,被整个钱氏所厌弃。
谢水杉神情丝毫不见逼迫之意,甚至没有因为掌控了整个尚书府邸、捏住了这群人的性命而露出什么轻蔑得意之色。
她只是语调有些无奈地说:“快画呀钱爱卿,朕用‘龙涎’给你润笔,你把它晾干了,是否有些不合适?”
钱振的表情端严非常,麻纸名单搁在他腿上,他就是不肯动。
屋内的气氛一时之间僵持。
外面恰好传来一些吵闹之音。
“放开!让我进去!”
“父亲,父亲!”
“走开,我要见皇上——”
谢水杉微微偏了偏头,说:“钱爱卿,你听。”
“这外面的,是你的小儿子吧?”
“朕方才同你们府内的下人打听了一下,这钱小公子今年才刚刚十四岁。”
“钱爱卿好福气呀,大儿子在桑州长关城只手遮天,二儿子又掌管各城桑田和织锦坊。”
“如今老来得子,小儿子聪慧灵秀,朕听说他诗文极好,又精通算学,还非常有经商头脑,十一岁就管了钱氏在朔京之中的十几家铺子。”
“现在看来,这小公子还很孝顺。先前在府门外接驾的时候,便对朕横眉怒目,怪朕让钱爱卿久等。”
“如今一听到钱爱卿倒下了,便立刻以为是朕害了钱爱卿,急匆匆就跑了过来,千牛卫都没拦住。”
“得子如此,钱爱卿素日在家,定然格外开怀吧?”
钱振不言,但是忍不住瞥向声音传来方向的那一扇窗,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还是让谢水杉捕捉到了。
钱振年纪大了,小儿子承欢膝下,娇嗔可爱,钱振确实最疼这个小儿子,倘若皇帝用其性命相胁……钱振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
谢水杉走到钱振身边,重新坐下,态度温和对他说:“钱爱卿别紧张。”
“朕也觉得钱小公子分外活泼灵秀,并不是要以他的性命胁迫你。”
谢水杉叹息了一声:“朕今日如此大费周折来钱爱卿的府邸,名为探病,实则是来同钱爱卿讲和的。”
“京郊雪虐实在是拖了太久了,钱爱卿及其家眷今日不过在青石地面跪了一时片刻,便已经冻得面色乌青,京郊的那些百姓只能在大雪之中安眠,又何其可怜呢?”
“朕实话说了吧,朕心疼不已。这一局算朕输了,咱们各退一步如何?”
谢水杉说:“咱们好好商议一番,商议出一个各自都满意的结果。”
谢水杉诚恳的姿态做足,话说到最后又陡然沉下了脸色:“倘若钱爱卿要继续针锋相对,朕可就真的不客气了。”
钱振看着皇帝的神情,依旧戒备而冷硬,眼底甚至有轻蔑之色,心想这小皇帝终究还是太嫩了。
事已至此,他定是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否则何必如此大阵仗上门逼迫于他?
钱振沉浮官场多年,小皇帝上位之时都是他亲手扶上来的,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他会怕小皇帝跟他玩得这一手先礼后兵吗?
他官拜户部尚书之位,朝堂之中门生无数。皇帝今日进入了他的府邸,整个朔京的人都看着呢,钱振不相信皇帝真的敢什么都不顾。
谢水杉等了一会儿,见钱振真的冥顽不灵,不肯松口,轻笑一声,戳破他心中所想:“你想岔了。你以为朕带着这些兵马来,控制住了你家,就是要打要杀吗?”
谢水杉拿过钱振膝盖上的麻纸,用手指弹了一下这份名单,说道:“这些人已经在疠迁所内关押好几天了,同僚就死在身边,他们都已经被吓破了胆子。”
“你说,若是今日疠迁所之内的守卫玩忽职守,导致其中一两个人跑了出来,钱爱卿,你猜猜他们会往哪跑?”
谢水杉说着说着,突然一拍钱振被子下的腿,吓得钱振一个激灵。
谢水杉语气夸张:“当然是往钱爱卿的府邸跑,求他们的钱大人救命啊。”
钱振到此刻的表情依旧是八风不动,可下面谢水杉说的话,却让他怛然失色。
谢水杉说:“钱大人别忘了,这些人的身上可是带着瘟疫的。”
“朕听尚药局的医官说,此次瘟疫传播速度极快,致死更快,城外安置的那些南衙禁卫军已经死得十不存一了……”
“若是这些人将瘟疫带入钱大人的府邸,你小儿子才十四岁呀。”
“况且朕也正好在钱大人的府邸,你说若是因钱大人你蓄意引带了瘟疫的朝官入府,传染给了朕,算不算十恶不赦大罪之一?”
“若是再不慎把这通义坊其他的高官贵门给染上了,钱大人你一世英名,该怎么办呢?”
谢水杉看到钱振瞳孔震颤,攥着被子的手几乎要拧坏被面,知道他终于害怕了。
谢水杉也觉得钱振烦人,顽固不化,和他根本讲不通道理,杀了他最痛快。
但她是皇帝,皇帝若是今日打上门来杀了钱振,后续无论用什么样的理由,朱鹮和世族之间本就势同水火的关系,只会变得更加剑拔弩张。
谢水杉不是朱鹮,她不行那些暴烈手段,只讲究怎么样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把事情解决好。
她只希望京郊的百姓快点全都得到安置,追回赃银之后能够填充一下国库,再给朱鹮准备调回朔京的人,腾出一些位置来放进户部。
解了眼前这燃眉之急,再慢慢协调其他的事情。
治江山,和开公司差不多,大刀阔斧地改革规章制度、裁减公司的员工,到最后搞不好会把企业弄死。
倒不如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只要公司在盈利、只要公司的大致方向没有错,哪里出问题解决哪里就是了。
谢水杉说是来求和的,真不是撒谎。
但倘若钱振不肯,谢水杉也有让他无法英勇就义、必定死得遗臭万年的方式。
钱振掌权一世,最知道其中厉害。
倘若他死在皇帝屠刀之下,尚有人为他正身后之名,家族也不会对他的亲眷生死置之不理。钱氏暂且受挫,再起势,依旧是势不可挡。
但倘若按照皇帝的说法,他举家死于瘟疫,还传染了皇帝,获了十恶不赦之罪,皇帝再借他的手除几个朝中的大臣,那他就会变成和城外那些死得毫无意义,甚至招人厌烦的南衙禁卫军一样。
这些时日,百姓不仅丝毫没有因为禁卫军死得尸横遍野而产生任何的恻然之情,反而一日三闹着,要城外的那些看守们尽快把那些尸身都摞在一块烧了,免得继续扩散疫病。
届时,钱氏会成为人人厌弃的老鼠腐肉,他和他的家人莫说是进不了钱氏的家祠,恐怕连祖坟都进不去。
钱振又想起瘟疫是从赤白痢而起,赤白痢是从他手下人而起。
皇帝此次将赤白痢变成了瘟疫,纵使皇帝手中可能攥着治疗瘟疫的药方,也已经让钱振格外震惊,甚至措手不及。
自古瘟疫乃是“天灾”,纵观古今,从无皇帝敢拿瘟疫做文章。
一旦扩大到不可收拾,这天灾就会变成因为君王失德才会导致的“天谴”。
到时候民怨沸腾,皇帝除了祭天祈福,还需要下罪己诏,平复民怨、平复天怒。
最致命的是皇帝打算以身入局,在他钱氏的府邸染病,同他鱼死网破。
钱振最后势必会变成那个蓄意传播瘟疫的源头。
什么一世英名,什么数百年大家族的家主,就算达不到遗臭万年的地步,日后只要认识钱振的人提起他,恐怕都会骂一句晦气。
谢水杉依旧笑眯眯地看着钱振。
她就是赌钱振根本无法验证瘟疫是真是假。
窗外那谢水杉让人蓄意放进来的钱小公子的叫喊之声,消停了一会儿,又重新传来。
“父亲!放了我父亲!”
“皇上,世人皆传皇上施行暴政,启用酷刑,难道今日要加一条无故戮杀朝臣吗?”
“要杀杀我!我忤逆犯上,放了我父亲!”
“父亲!”
谢水杉一撇嘴,看着钱振说:“幼子可爱,多骄纵一些无可厚非,但是你家这位得好好地管束一下了。”
“幸亏朕的江山虎狼环伺,手中权势并不通天,君威便也难以动如雷霆,且得在你们这些世家大族面前忍辱含垢、顾全大局。否则,就凭这钱小公子的一句话,你全家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钱振咬着槽牙,半晌终于肯松口跟谢水杉谈:“陛下……究竟是想要个什么结果?”
谢水杉道:“很简单,把先前户部你纵容手下贪墨的赃银吐出来,好好地放回国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