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朝臣们全部都病愈回来上朝。”
“把京郊的雪灾处理得漂漂亮亮,只要你让南衙禁卫军表面臣服,朕也可以不尽数屠杀。”
“然后你再把这份名单画一下,给朕空出一些户部官员的位置来。”
“从今以后不要再试图给朕施压,让朕放了太后。”
“但是你放心,朕就算是为了仁孝之名,也不会在吃穿用度之上苛待太后这位母后皇太后。”
“朕会容她在蓬莱宫之中安享晚年。”
谢水杉拍了拍钱振床榻上的被子,说:“这些条件钱爱卿倘若全部应允,朕就可以同钱爱卿大被一蒙,当作从前的龃龉从未发生过。”
钱振神情凛冽,再度接过了那张轻飘飘的麻纸,捏起了搁在身侧的笔,却依旧久久悬腕未落。
谢水杉看着他片刻,而后一把拿过了名单:“是朕疏忽了,让钱爱卿就此抉择这些人的去留,确实是朕强人所难。”
“倘若钱爱卿今日抉择这些人的生死,恐怕日后无法在族内立足,更无法再让门生故吏义无反顾地追随,所以这名单之上的人与其留两个,不如全杀了,对不对?”
毕竟死无对证,都死于瘟疫,说到底罪行还在皇帝的头上。
钱振面沉如水,并不回答,只盯着皇帝,将手中的笔朝着地上一扔。
谢水杉也不恼他态度到此刻依旧傲慢骄横,最后起身,掸了掸衣袍,问钱振:“钱爱卿的意思是这些官员,任凭朕处置吗?”
两个人无声对峙,一个全程眉开眼笑、温柔款款,一个被逼无奈、强压怒火。
但是最终钱振还是开口,声音冰冷地说了一句:“全凭陛下处置。”
谢水杉所有目的达成,收起名单,点头道:“钱爱卿断臂求生,果真有魄力,不愧是钱氏家主。”
谢水杉说:“朕瞧着钱爱卿额头已经发汗,想来是病症将愈。”
“朕国务繁忙,便不在钱爱卿的府上久留了。”
谢水杉说着,大步走向这侧殿连通中堂的门。
拉开门后,她看到一群形容狼狈、面容枯槁,个个双眸赤红、如癫如狂的人。
几人见了皇帝,立刻扑通扑通跪地,参差不齐、惊惧不已道:“臣等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水杉脚步顿住,“啊”了一声,回头对钱振又是粲然一笑:“钱爱卿,朕忘了同你说了。”
“疠迁所那边的医官,已经找到了瘟疫的控制之法,两剂药下去,所有的朝臣皆已康复。”
“这些朝官都是钱爱卿一手举荐提拔的门生,听闻钱爱卿病了,都很担忧。先前钱爱卿昏死的时候,这些朝臣来钱爱卿府上探病,朕便做主将他们全部都放进来了。”
谢水杉让开了门口,让钱振能清楚地看到这群双眼猩红、恨不得现在将他生吞活剥的户部官员。
谢水杉说:“钱爱卿好好地同你的属下们说说体己话吧。”
谢水杉施施然穿过了这群已经化身为疯狗的户部官员,走向了中堂的大门。
这些官员死里逃生,急慌慌地跑来钱振这里,商议接下来的对策。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今日皇帝驾临钱氏府邸,一露头就被皇帝全部都给抓了进来,还以为死定了,战战兢兢被带到这中堂等待。结果他们听到了什么?
他们听到了钱振和皇帝密谋,为了保自己要把他们全部都杀了!
谢水杉一走,这群人就一窝蜂一样冲了进去。
谢水杉人还没出中堂,就听到有一个朝臣撕心裂肺地喊道:“钱振你这老狗!竟敢拿我等性命换你自己……”
“叔父,我一切都是听你的,你竟为了自保让陛下杀我!我可是你的亲侄子!”
一群人冲进去之后,就像一群饿狼围上了一只根本无法动弹的小白兔。
谢水杉很快听到了钱振的叫声:“啊啊啊——”
老东西,嗓门还挺嘹亮。
风茄花就是曼陀罗,服用之后会让人浑身绵软无力,控制好药效之后并不致命,却能让人被揍的时候无法逃脱,还有止疼效果呢。
对于钱振这种一辈子被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男人来说,你照他脖子给他一刀,他脑袋掉在地上脊背都是直的。
不如让他跌落神坛,从此人厌狗嫌,还被昔日自己亲手教导的门生故吏殴打羞辱,来得生不如死。
圣驾准备自钱氏启驾离开,朱鹮在太极殿中听完了玄影卫一字不差的奏报,实在忍不住抚掌大笑。
“精彩!哈哈哈……”
朱鹮说:“她不是把钱振杀了,她这是把钱振给废了!”
朱鹮回手拉了一下站在他旁边的江逸,喜气洋洋与有荣焉地说:“前些时日她将赤白痢变成瘟疫,将户部官员和闹事的南衙禁卫军拘押,朕以为她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未曾想这竟是一个连环计!她当时还病着呢,思维都不清晰,也能如此长算远略……”
“兵不血刃,大获全胜,”
“用自身感染瘟疫威胁钱振,钱振就算是早有怀疑,就算浑身上下长满胆子,也不敢用阖家上下的性命验证瘟疫是真是假!”
钱振只能让步,眼前所有燃眉之急迎刃而解。
朱鹮语调悠扬,仿佛唱歌:“她还安排户部官员听了个现成的墙角,钱振沽名钓誉了半辈子,这一次定然是声望大损!”
“这比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
朱鹮眼睛明亮灿烂,青天白日,却仿佛揉了漫天碎星,抓着江逸的手臂摇晃:“你说妙不妙,你说妙不妙!”
手臂都要被陛下给撕下来的江逸:“……妙。”
第53章 小红鸟 大公鸡
谢水杉从中堂之中出来, 伴着钱振痛苦的叫声,到了中庭,看到了那个被千牛卫给架起来, 依旧吵着要见自己父亲的钱小公子。
谢水杉信步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捏了一下他还带着一点婴儿肥的脸。
她看着满脸倔强, 因为剧烈的挣扎和踢打,面飞红霞的小公子, 说道:“钱小公子钟灵毓秀, 娇俏可爱,甚得朕心。朕已经同钱爱卿商议过, 将你带入宫中, 好好地陪朕一段时日。”
钱小公子闻言忘记了挣扎。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和难以掩藏的慌乱与崩溃。
纵观古今,皇帝将一个小公子招到宫里面能跟他玩什么?
达官显贵们最喜爱的娈童年纪,正是钱小公子这般年纪;最喜欢的样貌,也正是如他这般, 男女莫辨,白皙清秀的类型。
钱小公子本就红霞遍布的面色, 刹时间被抽干了血色一般,煞白一片。
他想到了自己的大姐姐在宫内做皇后,倘若今日他被带入皇宫之中作为娈童……他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世上?!
皇帝……皇帝不仅是施行暴政、启用酷刑的暴君,还是个荒淫无道、渔色猎艳的昏聩君主!
钱小公子是个心有七窍,才智无双的灵秀之人, 知道自己今日若是被带回皇宫,不仅仅是他受辱,不仅仅是他在皇宫之中的大姐姐要受世人的耻笑, 他还会成为皇帝拿捏父亲最有力的把柄。
他如何能任凭事态继续发展?
钱小公子双眸充血,有心想要狠狠咒骂眼前的君王,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因此他干脆利落,张开嘴快速伸出舌头,狠狠咬下——竟是要咬舌自尽!
他宁死不受此辱!
他钱氏全族亦是宁可玉碎,不能瓦全!①
但是站在他面前的谢水杉早有预料,在他伸出舌头的时候,便用了些力气,扣住了他的下颌骨,令他根本无法将牙关闭合。
而后对着钳制着他的千牛卫说道:“找块布来将他的嘴塞死,将人好好地捆了给朕送到宫内去。”
谢水杉面上带着轻松笑意,吓唬小孩儿说:“你钱氏如今就在朕手中,倘若你敢寻死,朕保证,你钱氏之人每一个,包括你敬爱的父亲,都得死。”
钱小公子目眦尽裂,又剧烈地挣扎起来,恨不得扑上来将谢水杉给活活撕了的模样。
但他被千牛卫给压制着,到底还是个孩子身量,又未曾习什么武艺,简直就像是砧板之上的鱼,只能勉力甩尾,实在没什么杀伤力。
千牛卫很快就将布寻来,朝着钱小公子的嘴里狠狠塞入,令他几欲干呕,再不能够闭合齿关。
又将他从双臂到手腕、从小腿到足踝,都密密实实地捆上了。
而后他被两个千牛卫横着扛在肩头上。谢水杉对着那两个千牛卫点头,千牛卫便扛着钱小公子,朝着府外去了。
其间那钱小公子一直在试图用眼睛把谢水杉千刀万剐,谢水杉负手站在中庭之中,嘴角的笑意格外真切。
她这辈子还没欺负过小孩呢。
好新鲜啊。
她上学的时候,是在一家谢氏家族企业成立的学校之中,从小学一直到大学。这所学校之内几乎所有的学生,都是经过家族甄选的。
毕业之后,不是有自己家族的企业需要继承,就是要进入谢氏的企业任职。这群人对谢水杉极尽阿谀奉承,谢水杉不可能将他们当成朋友。
更因为她必须保持谢氏企业继承人应该有的“高高在上”,根本不会和这些人有什么上课之外私下的接触。
谢水杉等于没有过任何的童年,更几乎没有接触过像钱小公子这样鲜活又个性鲜明的小孩子。
看着他被两个千牛卫给扛着,气得像个河豚一样的可爱样子,真的很好玩。
谢水杉抓这个钱小公子,就是用于威胁钱振,让钱振不能,也不敢违逆他们之间商量好的那些条件。
可是谢水杉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在其他人的眼中看来,她就是要把这小公子抓回去做个娈童。
随行的御史们在谢水杉还没有出钱氏府邸的时候就跪了一地。
他们有纠察劝谏皇帝之责,能进御史台的都是头比铁球还要硬的。
若是皇帝不肯听他们的谏言,当场磕死两个也不稀奇。
谢水杉看着出府的路前跪了一地的御史,很快也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被人误会,失笑:“诸位爱卿这是做什么?朕只是见猎心喜,欣赏钱小公子的才华,但他性情实在不佳,言语冲撞朕。”
“朕不与他计较,将他捆到宫里送给中书令,好好地教养教养,磨一磨性子,日后也好提拔重用。”
御史们一听到皇帝不是要把这小公子弄到寝殿里亵玩,而是要交给中书令丰建白,顿时心中大定。
中书令丰建白博古通今,满腹经纶,倘若皇帝有子嗣,教养太子一事非他莫属。
皇帝将钱小公子交给他教养,看来确实是极其看重了!
于是御史们告罪起身,又乖乖地跟在谢水杉的身后,簇拥着皇帝出了户部尚书的府邸。
而这消息传回了皇宫之中,一直对谢水杉的计策拍手称妙的朱鹮,心中感觉到了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