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鹮理智上能够猜出谢水杉绑了钱小公子入宫的原因,是想着用这小公子来挟制钱振,不要再起什么风波。
但事到如今,钱振除了履行承诺已经没有其他的路可走,为什么偏要把这小公子给带回宫里?
这位钱小公子朱鹮也是知道的,他名叫钱烨熠,在朔京世族的公子之中颇有才名。
品貌俱是上佳,是钱氏的主家倾尽全族之力培养的人才。
就算上有大哥做不了钱氏的家主,将来也必然手掌钱氏遍布桑州的织锦坊。
而且他跟钱湘君长得很像。
朱鹮一想到谢水杉看到钱湘君就迈不动步的样子,闭上眼睛,脸上先前的欣喜荡然无存。
他可不像谢水杉一样觉得这钱烨熠是个小孩子。
钱烨熠这个年岁,钱氏家族已经开始给他议亲了,用不了两年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弄出孩子来。
他又算什么小孩子?
朱鹮沉吟了片刻,对江逸说:“既然送进宫内是要交给中书令丰建白,那就送过去吧,朕倒要看看,钱氏的人,能不能从中书令的手中顺利入仕。”
站在朱鹮身边的江逸,忍不住侧头看了自家陛下一眼。
江逸一直都是代朱鹮发言之人,对揣测自家陛下的心思颇有心得。
江逸很确定,自家陛下的意思就是这钱小公子……终身不得入仕。
再怎么才华横溢,学富五车,倘若不得入仕,不能为家国建立功业,都只能算是前途断绝。
陛下向来爱才,世族官员之中格外出挑之人,只要真的能为国为民,陛下都能隐忍一二。
这钱小公子,年纪轻轻,惊才绝艳,如今苗头刚出就被掐死了。
江逸思虑通透,就是那个女疯子一手促成的。
好色都好到了这么小的公子头上,陛下可不是要亲自把人“掐死”吗?
正这时候,又一个传信的玄影卫回来。
跪地之后还未等说话,朱鹮便问:“她是去了城郊安置南衙禁卫军之所,还是直接去了赈灾之处?”
那玄影卫跪地,声音无波无澜道:“都不是,谢姑娘脱离了銮驾。”
朱鹮立刻皱起眉,又问:“那她去了哪?”
谢水杉从钱氏府邸出来之后,将后续作贤君样子,去城外看望那些感染了瘟疫的南衙禁卫军,以及去城郊探望受灾百姓这两件事,都交给了带出去的麟德殿傀儡。
而她自己带上了今日随行的丹青姑姑,带上了朱鹮给她的那些玄影卫,悄无声息地装扮了一番,直奔正街。
皇帝銮驾离开了城内,去往城外,今日被迫关门歇业的各路商贩,便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
日光渐烈,熠熠洋洋地洒在朱雀大街之上。
摊贩们才方将被迫关闭的店门打开,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谈论着今日皇帝銮驾出宫的盛况。
挑着扁担的货郎已经摇着铃铛穿街而过,走商们头戴毡帽,身穿方便活动的窄袖棉袍,牵着的马背上驮着要送到指定商铺的香料、布匹,还有插满各色糖人的筐。
卖炊饼的老汉,一边喊着:“热炊饼嘞!”一边在街边摆好了竹编的食盒。盖子一打开,热气便如同袅袅升腾的人间烟火,腾地弥散了整条街道。
今日因为銮驾出宫,街道上面各处的禁行还没有及时地解开,因此往日摩肩接踵的来往行人,今日看上去只能算是稀疏。
谢水杉被丹青姑姑扮作一个寻常的男子模样,行走在平整的青石路面之上。
她看着街道两旁的商铺,相较通义坊内高官居住的恢宏大气的建筑风格,这些鳞次栉比的商铺显得格外华美精致。
大多商铺是木结构,屋顶样式多样,硬山顶和悬山顶犹似一片片小山连绵起落,檐下搭雨棚挂幌子,而且大都是前店后坊的布局,前店售卖商品,后店便是制作商品的手工坊。
谢水杉这个“公子”,身边跟了一个难得出宫,看上去对这正街之上繁丽景象比谢水杉还要目不暇接的丹青姑姑。
以及借着跟她出宫为由,看望师妹的殷开,还有谢水杉身边的大力王苗狮。
他们的组合,在这因为皇帝銮驾出城之后,人群越发密集的街面之上,丝毫不显眼。
谢水杉闲庭信步,对这只在皇宫之中的书籍纸张上面描述的崇文国,有了具象化的认知。
虽然皇城大抵是整个崇文最繁华之处,但其他的四州各有物产,供养了整整六大盘踞各州的世族,辉煌了数百年,还有各类数不清的小世族。以片面窥全貌,这个小说世界,纵偶有天灾,却也是真真正正的一处太平盛世。
如此真实历史上都少有的盛世,真的灭世消亡,确实有点可惜。
谢水杉凤眼在灿烂的阳光之下眯起,东张西望地看着周遭越来越多的商贩。
丹青黏在了一个卖胭脂的妇人摊位之前,那妇人指着一排螺钿小盒,用十分具有特色的模仿海潮国人又融合了朔京官话的音调,对着丹青说:“欧呦,这可是海潮国那边过来的好货,整个街面上只有我的摊子上有……”
丹青在皇宫之中,伺候各种娘娘那么多年,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
但是她还真没见过这妇人摊位上这种算不上劣质,但是颜色格外深重的胭脂。
丹青和那妇人讨价还价,谢水杉走得很慢,对着身侧的殷开和苗狮说:“你们几个也随便活动去吧,难得出来玩,不用一直跟着我。”
苗狮“哎!”了一声,早就想跑了。
他喜欢喝酒,在皇宫之中当值的时候必须是滴酒不沾的。
但是苗狮知道,这谢姑娘跟陛下之间感情出现了嫌怨,今后恐怕少在宫中了。他们兄弟几个受命跟在谢姑娘身边,日后可有好日子过了!
殷开因为脸上的伤实在是太吓人,因此他戴着遮面的帷帽,长身玉立地跟在谢水杉身边,帷帽之下有些愁眉不展。
他小声劝谢水杉:“谢姑娘,还是尽快去庄子那边吧。”
殷开说的是皇庄,他急着确认师妹如今的状况,心中也有不太好的预感。
他自从上次在障日阁之中表现出异样后,陛下对他身边人不着痕迹地调度,已经让殷开觉得陛下甚至不再信任他了。
陛下始终没有空出手来审问他,正是因为这些日子,被谢姑娘给闹得过于震惊无措。
此番他跟着谢姑娘出宫,恐怕一回去,就要面临陛下的审问。
他能不能重新博得陛下的青睐,只看他肯不肯将一切实话实说。
殷开不能不说,至少关于他自己的部分,他需要和盘托出,才能祈求陛下的饶恕。
因此这恐怕是他见师妹的最后一面了。
殷开只想快些去皇庄里面,迟恐生变。若是陛下半路就将他给召回去,殷开就连师妹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谢水杉当然知道殷开在想什么,她脚步微微停顿,侧头对殷开道:“你先行吧。”
“我要再逛一逛。”谢水杉说,“不过你不要忘了我交代你办的事情,回皇宫之前派人去抓我要的那个人。”
殷开原本有些犹豫,毕竟谢姑娘的安危也非常重要。
谢水杉知道他的顾虑,很快道:“去吧,我不过是个寻常游街的公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还有苗狮等人一直跟着我,谁还能将我掳了去吗?”
确实不会。
朔京之中治防非常严密,负责朔京治安的是左右金吾卫,是陛下的人。
金吾卫之下还有武侯日夜巡逻,京兆尹随时处理纠纷,以及各街坊的里正和坊正,维护坊内的秩序,防止闲杂人员肆意流窜。
良民在朔京被掳的这种事情,除了先前钱满仓仗着身份,在陛下蓄意的纵容之下能做,如今朝野上下早已经被谢姑娘亲手给搅得风声鹤唳,根本无人敢在朔京内有什么放肆之举。
殷开犹豫了片刻,对着谢水杉行了一个恭恭敬敬的肃拜礼,而后步下生风,很快就离开了街道。
谢水杉连头都没回,她在街面之上的商铺之间,寻觅着木匠铺子。
不过木匠铺子没有找到,谢水杉和一个卖茶汤的婆子对上了视线。
那婆子面前搁着一个黄铜的小炉,炉子上的瓦罐咕咚咕咚熬着香气四溢的茶。
谢水杉没有马上挪开视线,那婆子立刻拿着扇子将那茶汤朝着谢水杉的这边扇了扇。
而后吊起嗓门喊道:“杏仁茶!香甜的杏仁茶!喝上一碗,暖到心窝窝!”
谢水杉看着那眉飞色舞的婆子,忍俊不禁。
闻了一下那婆子故意朝她扇的热气,确实甜香非常。
于是她也不急着找木匠了,撩起了长袍,曲着腿坐在了这婆子旁边矮脚的凳子上面。
对她说:“婆婆,来一碗吧。”
“好嘞!蜜饯茶点也来一些吧!”
“芝麻碎要不要?”
谢水杉还没回答,那婆子已经非常干脆利落地在谢水杉面前的小桌子上摆了好几样小份点心,又在她的杏仁茶中撒了满满的芝麻碎。
谢水杉腿太长了,凳子也矮,桌子也矮,她只能像个蜘蛛一样,曲折长腿,以一种骑着小桌子的姿势,接过了茶婆子递给她的糙瓷碗。
奶黄色的杏仁茶,捧在手中一路从手心烫到心口,馨香扑鼻。
谢水杉在现代世界的时候,对杏仁露并不抗拒,有时候酒喝杂了会让人煮一点。
但是这个杏仁茶,和谢水杉想的杏仁露不是一个东西,它是用糯米,还有杏仁煮出来的像粥一样的东西。
婆子旁边是一个卖糖画的商贩,他频频侧目看谢水杉,似乎是瞧着他这么一个衣冠楚楚的贵人公子,竟然如此不讲究地蹲坐在街边上喝杏仁茶,还对婆子推荐的点心来者不拒。
新鲜的同时,也像是发现了商机,立刻越过了摊位伸长脖子说:“小公子,来个糖画儿吧!”
谢水杉吸溜着粥,看过去。
目光在卖糖画的商贩那边的摊位上巡视了一下,而后道:“给我一只小鸟吧。”
谢水杉说:“要红色的。”
卖糖画的商贩正要说:“生肖都有。”
闻言噎回去了。
生肖里面可没有小鸟。
但这还不简单吗?
商贩痛快地应了一声,然后干脆利落地给谢水杉画了一只加大的“红鸟”。
丹青买完了胭脂过来给谢水杉付钱。
她虽然离谢水杉有一些距离,但丹青很擅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直在注意着谢水杉的动向,连她和卖糖画的说的话都知道。
但付钱的时候,丹青拿着那“红鸟”,瞪着卖糖画的商贩说:“这不是个大公鸡吗?我们公子要的是红色的小鸟!”
商贩讪笑,嘴里道:“是小……是大鸟,红色的大鸟嘛!”
“什么品类的鸟长了鸡冠子呢?”丹青柳眉倒竖,很不好说话的模样。
谢水杉低低笑了起来,在这一片氤氲的、热烈的烟火之中,她久违地,感知到了世界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