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这个世界的药确实是好使的。
只不过谢水杉对未来生活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没有任何的期盼。
病症好与不好也就无所谓了。
“拿过来吧,”谢水杉笑着对丹青说,“大红公鸡也挺好的。”
丹青还有点不乐意,但那商贩搭了她一只小狗,她就不再为难了。
丹青是属狗的。
谢水杉喝完了粥,吃了几块点心,又极其优雅地舔了舔大红公鸡,没急着走,和这婆子以及卖糖画的商贩聊了一会儿。
而后直奔他们两个推荐的木匠铺子。
将她早早就画好、从皇宫之中带来的图纸,给了木匠,定做板子。
又找了成衣铺子,定制了一身油绢和鞣制过后的兽皮拼裁的袍子。正巧这店内最近收了两块白狼皮,猎户送过来的,整头整身子,就只有眼睛被射穿了。
店家极尽夸赞,谢水杉就定下了。
最后又用油布制作了一些护膝,目的是防水防寒。
商议好了交货的日子,都要至少五日才能交货。
谢水杉又在街上找了间铺子,和丹青两个人吃了晚饭,这才雇了一辆马车,朝着城外皇庄而去。
而谢水杉前脚一走,后脚谢水杉画的那些图纸,以及她要定做衣物的材料,就都送入了皇宫之中。
朱鹮左看右看,拿起图纸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半晌也看不出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最终只纳闷道:“她专门让人制这么多涂了桐油和松脂的木板做什么?”
只有盖房子和做桌椅案柜,才会制各种形状和尺寸的木头。
谢水杉画的这些,朱鹮无论怎么看,都和屋内任何的摆件,乃至房梁上面的木材形状,没有重合之处啊。
倒是有张图上两个细长的有些像房檐之下出头的椽子,但是又不太一样,因为谢水杉画的这个是扁的。
看完了那些图纸,朱鹮又颇为嫌弃地用手指拨了拨长榻上放着的白狼皮。
皱眉对江逸说:“这东西的毛贴身穿着会刺得慌,而且也没有那么保暖。你去库房里找一找,朕记得还有几块完整的白狐皮和赤狐皮……送出去给她裁衣裳吧。”
江逸领命称“是。”
朱鹮又盯着那做木头板子的图纸,变换各种角度看了一会儿,依旧是一头雾水。
索性搁下,问侍婢:“买回来的杏仁茶验好了吗?”
“回禀陛下,无毒,但是劣等糯米熬制,杏仁也是民间的光杏、次杏和碎杏之中最次的碎杏熬制。”
“碎杏仁通常用于喂养牲畜,这婆子以次充好,是否要让京兆尹……”
朱鹮:“朕让你把验好的杏仁茶端过来,朕要喝。”
侍婢们大惊失色:“陛下,若是想喝杏仁茶,尚食局那边有最优质的北杏,这……”
朱鹮抿唇,面无表情看着他两个贴身女官。
很快那热腾腾的,据说是最下品的糯米和碎杏熬制的杏仁茶,就端过来了。
朱鹮鼻子嗅了嗅,还挺……香?
谢水杉一向对所有的东西都很挑剔,怪不得她喝得那么津津有味。
朱鹮也喝得挺香的,他喝完了,还吃了两块谢水杉吃过的点心。
甜腻粗糙,但配上杏仁茶,倒是别有风味。
朱鹮也曾在民间颠沛流离了许多年,他那时候和娘亲两个人相依为命,娘亲连给人浆洗衣物都弄不好,整日琢磨着怎么嫁给才名更好一些的教书先生,好让朱鹮有更多的书读。
因此养家糊口这件事情,大部分时间,都落在了朱鹮年少单薄的肩头。
朱鹮会织布、制陶、酿酒,还会一些简单的木工、竹编,浆洗衣物他也拿手,还做过车夫、船夫、轿夫。
夏秋两季上山采药、采野果,冬季砍柴狩猎……就连宰杀牲畜,给人磨镜子、剃头,他都能上手。
在娘亲死之前,朱鹮从未尝过这些……人间最寻常的“奢侈”滋味。
因为赚钱太难了。
娘亲死后,朱鹮被钱氏找到,摇身一变成了金尊玉贵的王爷,从此再也没有机会和口福尝试这些寻常的人间美味。
等到吃喝完了,朱鹮又让人把怕融化、事先搁在外殿存放的糖画给拿了过来。
一只……嗯,大红公鸡。
谢水杉当时要的是小红鸟。
朱鹮想起谢水杉从前很多次,凑在他耳边唤过他的三个字。
小红鸟。
鹮鸟,寓意着吉祥美丽和坚贞。
因为羽毛白里透红,也有人称鹮为红鹤。②
其实就是红色的小鸟……
朱鹮拿着大公鸡转了转,伸出嫩红的舌尖,轻轻舔了一下鸡冠子。
甜。
朱鹮抿着唇,笑出了谢水杉夸赞过好看的笑靥。
第54章 由爱生怖 那一抹鲜红,像是被彻底扑灭……
谢水杉到了皇庄之后, 当天夜里朱鹮就把殷开给召了回去。
准备好的各种刑罚并没有用上,殷开朝着太极殿中一跪,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一点也没用朱鹮费力。
殷开昨日见了师妹,师妹在皇庄之中温养得还算不错, 虽然身上的那些封固内力的铁环依旧戴着,但是她肉眼可见地恢复了气色。
殷开原本想要隐瞒关于师妹的部分, 但是最终再三权衡, 还是全部都对陛下说了。
若是陛下当真要处置他的师妹,殷开愿用自己的性命, 换师妹的性命。
朱鹮听了所有事情之后, 扶在靠椅上面的手掌,将扶手上面的浮雕细致地摸过一遍。
才开口问道:“你是说, 你和之前进入皇宫的那个女刺客是师出同门,当天夜里你亲自去抓那个女刺客但是你没有认出她,她也没有认出你?”
“这件事情是谢水杉戳破的,就根据你师妹脖颈上面的一颗红痣?她不光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还用这件事威胁你为她暗中杀人?”
殷开回道:“是,陛下。”
朱鹮看着殷开问:“她让你杀谁?”
殷开没有听到陛下对他的处置, 对他师妹的处置,一颗心高高地悬起,但还是快速回道:“一开始是说,要属下替她杀她的仇人。”
“但昨日在出宫之前,她改变了主意, 说要属下替她把她的仇人抓回来,她要慢慢地折磨。”
“她的仇人是谁?”朱鹮觉得这可能是查出谢水杉真实身份,以及她背后之人的关键契机。
殷开说:“属下还未来得及派人去, 但她说,她的仇人在泽州叶氏主家藏着。”
“她说那人叫朱枭。”
“藏在叶氏,姓……朱?”
朱鹮眉头一跳。
朱鹮在权势中浸淫多年,何其敏锐,这天下朱姓之人本就不多,朱鹮多年来竭力拉拢搜罗,所有的有用之人全部都塞到能发挥作用的位置上面去了。
哪里来的朱姓之人,还被叶氏给保护起来?
朱鹮以自身做比,他当年就是被钱氏之人找到给藏在钱府的……
而且此人叫朱枭,枭有枭雄之意,有斩首示众之意。
但最直观的意思,乃是鸱鸮。①
这人又偏偏姓朱,天下所有的朱姓之人,敢以禽类命名的,只有朱氏皇族。
因此朱鹮对殷开说:“不要派人去了,你亲自带着人跑一趟泽州,叶氏主家在桑泽二州的交界线之上,走涛渊河水路,五日之内定能折返。”
“尽量在不惊动叶氏的前提下,将人悄无声息地抓回来。”
朱鹮始终不提殷开隐瞒欺骗他一事如何处置,殷开也不敢问,只得恭敬领命而去。
接下来的几日,朱鹮每天都在密切地关注谢水杉。
从皇宫到皇庄,快马加鞭差不多一个时辰。
朱鹮每天都要接四次皇庄送回皇宫的消息,十分“劳民伤财”。
而且每天接到的消息都是一些诸如“谢水杉煮雪泡茶”“谢水杉在雪天泡汤泉结果在汤泉里睡着了”“谢水杉吃野菜团子实在没咽下去偷偷吐了”等等,这些几乎只能称之为琐碎日常的消息。
但是朱鹮每一天都看得津津有味,看到谢水杉烹雪煮茶,便也要侍婢收集雪给他煮茶。
看到谢水杉泡着汤泉睡觉,他便也在沐浴的时候泡得久了一些,结果体力不支滑进浴桶里,呛了两口水。
看到谢水杉吃了炙烤的野鹿肉,便也要尚食局给他弄些来。
可是他常年服用药膳,身体根本享用不了这种不好克化的方式烹饪出来的食物,当天晚上胃袋疼了整整一夜还吐了两次。
那女疯子才出宫不过短短五天,陛下学着她一起折腾,已经折腾瘦了整整两圈。
江逸心里恨那个女疯子恨得牙痒痒,更是对陛下非要见什么学什么颇为无奈,觉得他简直“东施效颦”。
那个女疯子身体壮得像头牛,大冬天泡了汤泉之后就穿着湿漉的单衣往屋子里头走,连碗驱寒的茶都不用喝。
陛下这样的身体,总是跟她学什么,能学出什么好来?
今天一见着皇庄那边的消息送过来,江逸立刻严阵以待,今天如果那个女疯子再有什么出格之举,他一定要好好地劝谏陛下,绝不能跟着效仿。
结果朱鹮眼角眉梢迎着兴奋之意,看那玄影卫带回来的消息看了一半,表情便陡然变得极其难看。
他手中抓着薄薄的那张纸,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已经被生生扯破了。
朱鹮眉头死死蹙着,看着那快马加鞭冒雪送信回来的玄影卫,问道:“这上面叙述之事,你可曾亲眼看到?!”
玄影卫为了缩短送信的时间,一部分在山上明目张胆地观察谢水杉的举动,而送信的人带着好马等在山下,等到消息一送下来,立刻骑马朝着皇宫之中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