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这送过来的消息,很多时候并不是来送信的玄影卫亲自看到的。
但朱鹮这么问,送信的玄影卫很快回道:“属下确实亲眼看到了!”
“今晨皇庄里面的人去朱雀大街的铺子上面取回了谢姑娘定做之物,”玄影卫说,“属下是和那取货的皇庄侍从,一同到了定风山下。”
“只不过属下没有上去。”
“而属下接到定风山送下来的消息之前,就看到了谢姑娘从山上下来了!”
玄影卫提起来神情也是十分震惊,又带着难解的疑惑:“按理说谢姑娘并没有什么内力,更不会飞檐走壁,但神奇的是她踩着一块木板,从大雪封禁的雪上飞掠而过,仿佛能腾云驾雾一般,一眨眼的时间神乎其神就到了山下!”
当时这个玄影卫就在山下等着日常送回皇宫的消息,看到谢姑娘踩着一块木板飞下来时,他张着嘴,本能飞身去接,但是谢姑娘根本就没摔,他还吃了一嘴的雪……
朱鹮看了纸条只觉得胡扯,亲耳听到玄影卫向他确定,眼角的肌肤都下意识地抽搐起来。
“放肆!”朱鹮狠狠地一拍长榻之上的小几,几乎把细胳膊细腿的小几给拍趴下。
“朕派你们去保护谢姑娘,见她寻死,你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她跳崖?!”
玄影卫立刻叩头,快速道:“陛下息怒,属下们也是未曾料到谢姑娘会踩着木板飞身而下,况且属下等虽然皆会飞檐走壁,但是在大雪封禁的山林之中,根本追不上谢姑娘下降的速度!”
玄影卫说:“那雪已经深到了松林的树顶,只有很稀少的树尖露在外头,谢姑娘当时一跳崖,玄影卫便已经立刻随她飞身而下——”
“只不过……”
“只不过谢姑娘没事,玄影卫到了雪上无处着力,好几个都陷在了松软的雪中,当场就没了人影!”
“属下当时被人叫到山上,随着皇庄侍从去救人,人人腰上用绳索相连,相互拖拽托举,才能艰难地在雪上爬行救人。”
“同时让剩下的玄影卫死死看住谢姑娘,好容易把玄影卫挖出来,这就立刻来回禀陛下……”
朱鹮一口气差点没抽上来。
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好一阵子才重新面红耳赤地缓了过来,眼神阴鸷地盯着下面跪着的玄影卫,却知道无论如何也怪不得他们。
今冬的大雪格外狂肆,受灾遍布数县数城,这都过了三月,前两日还飘了一场清雪。
城外的皇庄建在了定风山上,定风山峰峦峻峭,山高五百余丈,苍松怪石覆盖其上,半山以上便是春来夏至,依旧积雪难消。
幸好皇庄是建在半山腰上。
但即便是半山腰,寻常人跳下去也是绝无活路的。
更何况连月大雪,倘若当真跌入其中,就算是武艺高强如玄影卫,也很难自救。
朱鹮未曾想到,自己不过是一错眼的工夫,这谢水杉就寻死寻出了新的高度手段。
太极殿内分明是温暖如春,朱鹮却似一口气抽进肺腑,尽是森冷的冰渣雪沫。
朱鹮深吸一口气,长长地吐出,而后对着玄影卫道:“传朕旨意,命玄影卫将谢姑娘给朕捆回来!”
玄影卫领命快速飞马而去,但是一直到入夜彻底黑了,谢水杉也没有回来。
玄影卫也一个没回来。
朱鹮犹如坐在烈火之上,焦灼难安,呼吸之间似乎能闻到自己五脏烧焦的焦糊之味。
朱鹮意识到恐怕是这些玄影卫投鼠忌器,不敢伤到谢水杉,而她若是拼死抵抗,玄影卫拿她是根本没有办法的。
玄影卫确实是拿谢水杉没有办法。
他们倒是想伺机把谢水杉弄昏,谢水杉并不躲,任他们抓住自己,只是说:“你们敢把我从这山上带下去,不让我玩儿,我保证你们把我带回宫也只能带回一具尸体。”
“而且我如果不开心,你们的陛下也别想活。”
谢水杉说的并不是空话,她不是第一次寻死,更不是第一次弑君。
玄影卫真真切切地被威胁到了。
不敢再轻举妄动,无论是谢姑娘寻死,还是把人带回皇宫之内让她弑君,这都不是玄影卫能够担得了的责任。
于是深更半夜,玄影卫回到皇宫之内如实禀报,朱鹮听了之后,气得脑中嗡嗡作响。
江逸倒是比自家陛下镇定多了,他甚至没有什么意外。
疯子不就是这样吗?
反正不是自己寻死觅活就是让别人也活不成。
江逸甚至有些险恶地想,怎么今天一头扎进雪里面的人不是那个女疯子?
玄影卫武艺高超有内力傍身,在雪中等待尚能维持生命,若是个寻常人,今日就死了。
只不过江逸的险恶心思,在看到陛下差点因为女疯子不回来而气昏过去之后,迅速收敛了起来。
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倘若那女疯子真的死了,陛下就算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陛下本来就只剩下半条命了,再去掉一半还剩什么?
因此江逸思虑再三,抱着拂尘对着陛下谏言:“陛下,奴婢有一计,可让女……谢水杉听从陛下的话,乖乖回宫。”
朱鹮一连喝了好几碗苦涩的汤药,瘫在床上,单薄的胸腔起起伏伏,显然是被折磨得不轻。
闻言他看向江逸,不相信以江逸的脑子能想出什么妙计。
但他如今简直无计可施,还是说道:“讲。”
江逸说:“谢水杉不是心悦陛下,求而不得吗?不若陛下假意接受她的情意,让她先回宫之后再从长计议。”
江逸说得面无表情,心中还接了一句,省得陛下每日明明与人身处两地,还非要吃喝行止都一样。
朱鹮闻言,疲惫挥手,示意江逸下去。
然后朱鹮就冥思苦想了整整一宿。
无论如何,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水杉自毁自戕而亡。
朱鹮顶着眼下的青黑起床,精神萎顿,简直好似一夜之间被谁给折磨得死去又活来。
玄影卫带不回谢水杉,朱鹮打算亲自出宫,将她劝回来。
但是朱鹮还未等出宫,去泽州的叶氏主家抓人的殷开,先回来了。
殷开风尘仆仆,一进殿,便径直跪在朱鹮的面前,请罪道:“陛下恕罪,属下带去的人,未能将叶氏藏着的那个叫朱枭的人抓回来。”
“他所住的居所,有叶氏训练精良的府兵重重把守,还有刺客暗中相护,属下寻不到机会偷偷进去,强行闯入其中,与那些人交手,所带之人折损过半,也未能将人带出叶氏府邸。”
朱鹮面色沉肃。
朱鹮身边的玄影卫每一个都是他手下庞大的隐秘组织之中,精挑细选过关斩将才送到皇宫,在武者之中说是万中挑一也不为过。
殷开更是其中翘楚,这么多年朱鹮就未见他遇过什么敌手。
此番突袭而去,竟如此铩羽而归,还折损了过半人,看来这个朱枭,果真是不简单啊。
殷开又道:“陛下,属下等虽无功而返,但已经将那个朱枭的样貌绘制了下来。”
“而且属下启用了泽州九幽令,打草惊蛇之后,令人严密地将叶氏监视了起来。”
“叶氏布防严密犹如铁桶,但只要他们试图将那个朱枭转移,属下留下的人手,会再次发动拦截。”
殷开办事向来和朱鹮一样,滴水不漏。很快将那张朱枭的画像呈上来。
朱鹮展开之后,看清画像之上的人眸光骤然紧缩。
朱氏皇族,有个尽人皆知的特点,那便是太祖的样貌代代相传,即便是后宫的妃嫔有千般容貌,也很难更改皇族子嗣的容貌。
是不是朱氏子孙,很多时候,滴血验亲只是辅助手段,朱鹮当年那么容易被钱氏找到,也正是因为他这张极度肖似朱氏皇族的脸。
朱鹮中毒身残之后,网罗天下与他相像之人,带回皇宫,一部分是为了驯养傀儡,一部分,是未雨绸缪,避免这天下之中有什么朱氏皇族的沧海遗珠,再被氏族找到,捏在手中,妄图改天换地。
而这画像之上的朱枭,容貌正同朱鹮有个七八分的相似。
只这么看着,朱鹮便几乎已经确定,此人被叶氏严密保护,藏在主宅,定是朱氏皇族之人。
好啊。
真好。
这世上有一句话叫铁打的世族,流水的帝王。
这些世族表面之上看似退让,实则不声不响,已经在暗中筹谋着将这天下易主了。
朱鹮气到发笑,但是很快,他的笑意,又微微一凝。
他骤然看向殷开,声音有些发颤地开口问他:“谢,谢水杉……”
朱鹮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语调,却忍不住扶着小几最大限度地向前倾身,盯着殷开问他:“谢水杉让你为她抓仇敌,有没有同你说过,绝不可以向我透露半分?”
朱鹮又一次急得忘记自称朕。
但是这句话问出去之后,朱鹮已经不需要殷开回答了。
倘若谢水杉不是蓄意要将这朱枭的存在透露给他,又怎么会直接用他手下之人?
她那么智绝无双,很多事情周密细致得朱鹮都自叹弗如。
她就是要借殷开告诉他,有人找到了遗落沧海的皇嗣,密谋篡夺他的皇位!
朱鹮维持着向前倾身的姿势,听到殷开迟疑了片刻之后说:“未曾。”
“谢姑娘从未说过这些事情不能告诉陛下……”
殷开说完之后也骤然反应过来,微微睁大眼睛,一个头结结实实地磕在地上,请罪道:“陛下恕罪!是属下愚钝,谢姑娘恐怕就是要借属下之口将此事告知陛下!”
殷开跟在朱鹮身边多年,见了那朱枭,便已经知道叶氏包藏祸心。
世族私藏皇嗣这等惊天秘闻,他竟因为一点私心一己私情,延后了这么久,才告知陛下。
殷开此刻简直无地自容。
朱鹮却已经顾不上怪罪他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靠回腰撑之上,一时间眼眶泛起薄红,双唇微微颤动。
世人常说“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但是朱鹮竟未曾想过,谢水杉对他用情,已经深到如此地步。
这天下六大世族,无数的小世族,包括崇文周边对崇文有威胁,希望崇文大乱,借此浑水摸鱼的四国,个个都想把朱鹮拉下那至高之位,个个都希望他死。
无论谢水杉是这其中哪股势力之人,无论她最开始是抱着什么目的,顶替了谢千萍来到他的身边……
她将朱枭的存在提前透露给他,都等同背叛了她身后之人。
半晌,朱鹮才开口,声音有些嘶哑道:“来人,准备马车,去定风山。”
他要亲自把她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