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朱鹮正准备出太极殿,报信的玄影卫又来了。
这次没拿信,直接入殿便跪地奏报:“陛下,谢姑娘今日上了山顶拜佛,但是属下觉得她可能又要跳崖。”
大悲寺建在定风山的山顶,足足五百丈。
从那上面跳下去焉有命活?
朱鹮侧头看江逸,用一种堪称魂不附体的表情说:“快……”
江逸从未在陛下的脸上看到如此神情,哪怕陛下当初从毒药之中生生熬过来,得知自己已经身残,再不能行走之时也没有。
他哪敢耽搁?
立即着人抬着朱鹮从太极殿冲出去,直奔他早早命监门卫开启的偏门。
送陛下去找那个女……去找谢嫔!
“谢嫔”本人浑然不知小红鸟恨不得插着翅膀飞到她这里来。
谢水杉昨天好容易爽了一把,就是开一下板子。
还挺好用的,唯一不好的就是没有雪镜,谢水杉只好在眼睛上面系了一层薄纱,虽然有一点阻碍视力,但好在眼睛不至于被雪给晃瞎了。
她昨天就嫌山矮,虽然坡度是够用,但根据她的经验,从皇庄滑下去,估计也就八百米,八百米高山速降差不多五六分钟就滑到底了,这她还控速了。
往上爬就算是坐腰舆被人抬上来,也要好久,一天玩不了两回。
谢水杉有点想念她的直升机队。踩着机降梯上山可快了。
结果昨天才玩了一次试水,朱鹮就要让人把她给绑回去,她才不回!
谢水杉今天早上就和玄影卫说她去山顶上面拜拜佛。
而后把自由式滑雪板和一把古琴一起用布包上,骗皇庄里随行的人,说她要去山顶上听雪抚琴。
雪她听了,林间时不时随着被风吹拂,咔嚓断裂枝杈的声音,确实很脆。
琴也抚了,谢水杉会小提琴和大提琴还有钢琴,但是她不会古琴,难得有个什么是她不会的。
但架不住她的心理素质格外强,她就盘膝坐在山顶上,顶着寒风一阵乱拨。
拨得非常淡然沉醉,仿佛从她手下传来的声音,天生就是这么雄霸四方的曲目。
玄影卫还有随行的奴仆哪个也不是会欣赏琴艺的,一个个表情凝重,听了一阵子这高深莫测的琴音,没有听出个子午卯酉。
但是都听得夹住了腿,想尿尿。
轮换着尿尿的时候,一错眼没看住,谢水杉从包琴的布里面抽出了雪板,朝脚上一绑,再从袖口之中掏出了白纱蒙在眼睛上,一倾身,就滑下去了。
只听到她身后“嗷呜嗷呜”仿佛猴子练兵一样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之声。
谢水杉心说这帮碍事的,一会儿把雪喊崩了。
但是她在急速下落之中,满心满脸,只有灵魂离体,难以追上她肉身的兴奋!
“吼!”
谢水杉也短促地喊了一声,到一处被掩埋得只能看到不足手臂长短的松树丛时,谢水杉借助旁边更高一些的积雪堆,收紧核心带动身体凌空起跳,滞空的时候,做了个自由式滑雪入门最基础的腾空抓板姿势。
速度太快,雪太松了,落地差点大头朝下扎进雪堆,尤其是松树丛旁边,积雪看似和其他地方一样,但实际上都是浮雪,底下应该是空的。
好在谢水杉经验丰富,心中不慌,核心力也比较强,很快稳住了身形,继续急速下滑。
野雪滑雪就是这样,充满了危机和未知,不过这也是极限运动最根本的魅力。
就好像在阎王的门口反复横跳。
和现代世界不同的是谢水杉从前全球跑着滑雪的时候,每一次只要是野雪滑雪,光是救援直升机就会跟着一队。
不像此刻,她只要一点点失误,几乎就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再怎么武功高深的玄影卫,也没有办法在最佳的救援时间之内把她给挖出来。
朱鹮坐马车,颠簸跋涉,终于到了定风山的山脚下时,马车无法上山,江逸让人先将他抬了下来。
他们来得太匆忙没有来得及通知皇庄上面接驾。因此江逸需要安排脚程快的先跑上去。
朱鹮头顶上戴着遮挡风雪的帷帽,坐在山脚下等着,结果就见到长阶扫雪的僧人,被人召唤着,说:“快快快,有贵人从大悲寺的北坡跳崖了!”
“师父命我们组织人去北坡下面等着救人!”
朱鹮闻言眼前一黑。
慌张地喊:“江,江逸!”
江逸也听到了,心中猛地向下一沉,从来没有为那个女疯子如此提心吊胆过。
让人抬着去北坡那边太慢了,朱鹮又重新被抬上了马车,玄影卫驾着马车绕着定风山,朝着北坡的方向跑了过去。
大悲寺的北坡人迹罕至积雪未开,唯有那么一条小路是猎户们清出来,上下山的,马车无法循着原有的车辙行进,深浅难测,颠簸非常。
朱鹮手抖得连车壁都扶不住,他让玄影卫不用顾及他全力行驶,被马车给颠得好似一堆无法聚拢的散沙,快顺着马车流出去了。
等到终于到了北坡山下,那边已经聚集了好多人。
很多人都在惊叫,大部分是僧人,也有入山下兽夹的猎户。
“我的天爷爷!”有猎户震惊的声音气壮山河般传来,“那是仙人降世吗,他在雪上飞呀!”
朱鹮来不及被抬下马车,直接推开马车的车窗,顾不得让人给他放腰撑,双手死死扒着马车的车窗,将自己的下巴挂在车窗上。
朝着那群人惊呼的方向看去——
皑皑白雪覆千峰,连山林树木都被掩埋不见踪迹,漫天地的纯白之中,只有一点鲜红,犹如一点燎原的星火,坠入苍穹一色的寒山。
那是朱鹮专门让江逸从库房里头翻出来的赤狐皮子制出来的衣裳。
雪浪在她的身后翻涌追逐,朱鹮凝望着那一点夺目的红芒,呼吸仿佛能被朔风扼死在喉。
“哎哟!飞起来了!”
“这真的是神仙吧!”
“张二你快拜一拜你不是想让你的婆娘生个男娃吗!”
这些惊呼之音,已经传不进朱鹮的耳朵,朱鹮只觉得再怎么勉力睁大眼睛,眼前也开始模糊。
远山被白茫茫的大雪捂得不露一丝真容,那一抹鲜红掠过之处,带起长风卷起雪雾,连绵起伏的群山,在她的身后失去了形状。
朱鹮眼中难聚焦点,似有千万头跨越风雪的斑龙,尽数向他奔袭而来。
直撞击得他的胸腔几欲开裂,坐立不住。
是深刻灵魂的恐惧,亦是无知所起的情风雪浪。
这几乎将朱鹮摧毁的情绪,伴随着凛冽的风雪,一起活生生地从他因为窒息大张的口,撞入了他的胸腔。
朱鹮被撞得后仰,跌倒在马车之中,明明大张着眼睛看着马车的车顶,眼前却是一片漆黑。
他发出一声尖锐绵长的抽气之音,却没有咳嗽而是紧紧地闭住了嘴。
他不敢张口,怕一张口,心脏就要从口中蹦出来。
这世间的男欢女爱,宣之于口再怎么美好缠绵,似乎都不足以撼动薄情寡义的帝王之心。
朱鹮年少历遍世间的艰辛,也见遍世间的丑恶,所以他不为俗欲所动。
后来登临九五,他轻而易举便能得到这天下豪杰的忠诚敬爱,因此一个人就算真的为他肝脑涂地,他也未必多么惊动。
后宫佳丽三千,虽然都各有目的私心,可是单论色相,已经是遍罗天下好颜色。
以他的才智手段,真想享用,也不过勾勾手指便可软玉温香,大不了临幸之后处死,反正总有源源不断的人想往他身边凑。
因此二十五世,所有的攻略者,无论走什么路都无法打动他。
朱鹮也一直觉得,自己可以将满身的伤疤炼化为铠甲,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可是朱鹮现在甚至不敢再去看一眼,不敢看天地之间那一点火焰的鲜红,会不会在下一瞬便会淹没于苍茫之中。
朱鹮用一个扭曲的姿势,躺在马车之中倒气一样地急速喘息。
江逸很快发现,钻进来扶起朱鹮,焦急到顾不得出宫的伪装,喊道:“陛下,陛下!”
朱鹮耳朵里面如同被风雪塞满,除了呜咽的凛风,什么都听不见。
或者说不敢去听。
他浑身颤抖得不成样子。
由爱而生怖。
原来他也可以这么懦弱恐惧。
谢水杉洞烛幽微,在他未曾明晰自己屡次怕她自绝的忧怖源于哪里之前,便已经先一步看穿了他。
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
本末倒置,牵强附会……
朱鹮喉间有腥甜涌上来。
江逸贴着朱鹮的耳边喊了好几声,朱鹮才总算是双耳嗡鸣地恢复了听觉。
就听到马车的外面,那群人频频发出惊呼。
“天啊!”
“这怎么还能翻跟头——”
谢水杉急速下滑一阵子,山的坡度逐渐变缓。
她有意控制着速度,只想狠狠玩个尽兴,因此不断地借着山脊上堆积的雪坡起跳。
前手抓板。
后手抓板。
板尾抓握。
横转180度。
横转360度。
横转720度。
前空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