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陛下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殷开!你还分得清谁是你的陛下吗?!你难道要认这个女疯子为……”
谢水杉本来只想着把江逸给推开,她知道江逸有多么在意朱鹮,他一把年纪了,突然遭遇了这种事情,就好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重病一般无措崩溃不难理解。
但是江逸的嗓子太尖锐、太有穿透性了,刚才如果他在底下喊的话,那雪崩的可就不是一小片山脊。
谢水杉实在没有办法,回手一巴掌抽在他的脸上。
“啪”的一声,非常响亮。
江逸这辈子自从跟了朱鹮,自从朱鹮登上帝君之位,真真切切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就连朝堂之上那些世族朝臣,最过分的也不过就是在他面前说一些弯弯绕绕的难听话。
朱鹮都根本不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被人这么用力地一巴掌扇在脸上,再加上江逸已经六神无主,直接被谢水杉一巴掌扇得坐在了地上。
谢水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深锁:“你再叫,你大点声。”
“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陛下出宫,并且重病定风山,怎么样?”
“到时候你也就不必担心陛下能不能被救活,你且看陛下殚精竭虑稳住的江山,是怎么一夕之间风雨飘摇的。”
谢水杉压着声音说完,偏头对着殷开一点头,又叮嘱了一句:“尚药局的医官年岁都大了,不必催促得太急,但是陆兰芝和张驰一定要尽快带过来。”
殷开点头,已经分配好了玄影卫去皇城接人的队伍,而后亲自带着人,抱着被狐裘裹住的朱鹮,朝着山上飞掠而去。
江逸一只手捂着火辣辣的脸,看着谢水杉的眼神凶狠未尽。
只不过他另一只手撑着身体,扶在雪地之中,冰冷过度之后,那烈火一样烧灼疼痛的滋味总算让他恢复了一些神志。
他确实……确实不应该执意把重病的陛下带下山,这里距离皇宫实在太远了。
来的途中的颠簸已经让陛下苦不堪言。
是他因为失去理智做出了错误的决断。
可是……可是这个女疯子为什么这么冷静?
江逸看着谢水杉的眼中凶狠变为了怨恨。
她凭什么这么冷静?
陛下就是为了她才会身体每况愈下,颠簸了好几个时辰,又见她命悬一线,才会惊惧吐血。
她有什么资格这么冷静?
怕是她根本就对陛下全无爱慕之心,只有他的傻陛下,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被迫察觉到自己情动,过度的担忧惊惧,导致急火攻心吐血昏死,何其可怜!
江逸有一肚子的话可以与谢水杉争辩,但是他瘫坐在那里,最终只是撑在地上的那只手狠狠地抓握着雪地,自虐一般,强迫自己不再与她对抗。
谢水杉见朱鹮走了,这才吩咐剩下的侍从和皇庄上面下来接人的人:“都站着做什么,找地方将马车安置山下,扶江监上步辇。”
“将此地搜寻一遍,确保没有什么慌乱之中遗落的宫廷之物,而后一同上山吧……”
谢水杉也坐上了步辇,被抬着上山。
皇庄建在半山腰上,但是上山的路径,同去大悲寺的路是一条。
谢水杉昨日便知道,这皇庄和大悲寺,都是太祖时期一同建成的。
也就是说这个香火格外旺盛的大悲寺,实际上是皇家寺庙。
只不过大悲寺同建在皇宫禁苑之中的那些皇家寺庙不一样,大悲寺是专门对着百姓们开放的。
自古宗教永远是巩固统治的最佳利器。
宗教昌盛需要约束,但是百姓们无论是富足的还是贫困的,都需要精神上的诉求与寄托。
太祖将皇庄和寺庙建在一起,显然是将朔京之中百姓的信仰,掌控在他自己的手中。
而且人在求神拜佛的时候说出来的话,恐怕比这世上任何搜集情报的场所得到的消息,都要真实。
太祖是谁这小说根本就没提过,但他显然是一位旷世明君,否则留不下这四境臣服,物产富饶的崇文太平盛世。
而朱鹮接过了这把掌控天下百姓信仰的利器,从未埋没。
待到世族被清算之时,最意想不到的势力,便是这些看似温润无害,实则无所不在的僧人。
朱鹮还通过僧人传道掌控着百姓舌喉,引导百姓思维与言论。
若不是命中无气运,他又怎么会败给朱枭那个满脑子只有虚假空茫的“我为天下人”的理想之徒?
谢水杉微微仰头,自下而上目光拾级仰望。
千峰皓皑,群峦失色,唯有大悲寺是青瓦红墙,嵌在一片苍茫之中,像一方自天际落下的君王大印,死死压住这漫天地的风雪,令其难以侵蚀蝼蚁一般往来山间的百姓。
只不过执掌大印的君王本人,却满身被风雪肆虐出来的累累伤痕,无人能为他阻挡风雪的摧残。
谢水杉才不相信,朱鹮是因为被她滑雪给吓着了,才会突然重伤吐血。
结合江逸失去理智之下说漏嘴的事,如果说朱鹮先前的吐血都是装的,那么谢水杉对于剧情加速一事的判断,就出现了偏差。
果不其然,到了皇庄之后,谢水杉仔细询问了已经彻底冷静下来的江逸,皇宫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江逸告诉了谢水杉殷开查到了朱枭,而朱鹮试图派人抓捕朱枭失败后,谢水杉便已经彻底明白,为何朱鹮会突然呕血。
朱鹮这个大反派,在剧情节点还未到之前,私下派人去抓捕男主角,等于是在挑衅世界的意识。
崩溃了二十五次的世界意识,如今也像先前失去理智的江逸一样,根本不讲道理。
谢水杉叹了口气,她以为朱鹮早已经吐血,剧情也早就加速提前了好几年,她才会轻易就把朱枭存在的事情,透露给朱鹮。
但是如今……变成了朱鹮贸然去抓捕朱枭,才会导致朱鹮呕血。
那么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剧情加速推进了。
皇庄之中也有掌医,乃是尚药局外派,或者是地方举荐而来。
医术如何不清楚,但是年岁不小,胡子一大把,至少看着让人有些安心。
这掌医给朱鹮望闻问切了一番,摸着他冰冷的手臂说:“其他的症状且等尚药局的医官赶到再治疗不迟,这庄内也无甚好药,老夫便不贸然下方了。”
“但如今陛下寒厥更为严重,庄子当中的硫磺汤泉,正好可以驱寒痹痛。老夫建议先着人将陛下送入庄内的暖泉,逐步回温,恢复血流,才是上佳。”
于是谢水杉立即命人,将朱鹮挪到了暖泉的旁边。
贸然泡进去当然是不行的,但这汤泉引入的是天然地热泉,不仅汤泉四季温热,这建造汤泉的周边石头,也已经被经年不断的热流熏蒸得温热,最适合恢复体温。
谢水杉命人将朱鹮隔着一层软垫搁置在汤泉旁的石头上,而后命人按照掌医的建议,打湿巾栉,先将朱鹮的全身都包裹起来。
初步预暖。
待到一刻钟之后,他体温回流,适应了温度,这才着人扶着他,缓慢下了汤泉。
朱鹮身上只穿了一件寝衣,他现在完全昏死,根本没有任何的自主发力,因此谢水杉也下了汤泉,扶着他,抱着他,让他躺在了汤泉之中,专门打磨用于仰躺的大块玉石之上。
而后谢水杉坐在朱鹮旁边,撩着水流,为他回温。
如此过了差不多一刻钟,又将朱鹮的全身擦干,裹上了干燥的棉被,让他继续躺在汤泉旁边的暖石上。
他的面色终于透出了一丝血色。
谢水杉靠在池壁上有些疲惫地吐了口气,她的脚扭了,不适合泡汤泉,但是谢水杉根本懒得理会。
她偏头,看着朱鹮安安静静乖巧躺着的模样,心中回想他为什么跑这么远到皇庄来。
是来问她关于朱枭的事情吗?
至少这一次不会怀疑她是跟别人串通诓骗他了吧?
还是……单纯地因为担心她,怕她真的死在这里,才会拖着病体,艰难跋涉?
谢水杉一时间脑子也有些乱。
她坐在汤泉中,难得有些呆滞。
不过谢水杉又很快反应过来,她的思维运转开始变慢,大概是因为……她的情绪兴奋期又要过去了。
而且这几天,虽然从宫内出行把药都带出来了,但是谢水杉并没有好好喝。
没人盯着她,看着她全都喝光,再给她塞一些齁甜的蜜饯,或者让人给她熬一些甜汤骗嘴,谢水杉觉得喝药变成一件非常痛苦的事。
因此这几天的药她都偷偷地倒了。
反正皇庄之下白雪深过数尺,泼一碗汤药进去连一点青烟都冒不出来。
一刻钟,谢水杉严格按照那掌医建议的时间来执行,命人将朱鹮又缓慢地放了下来。
再泡个一刻钟,接着只要手脚不复凉,好好保暖,等到其他的医官到就好了。
谢水杉缓慢地,给朱鹮撩着水。
一边撩水,谢水杉一边出神。
什么都没有想。
这是情绪兴奋期和情绪低谷期替换的时候,可能会有的状况。
像她的灵魂被从身体之中掏空。
因此她并没有发现,朱鹮是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又是什么时候从水中伸出手,循着被撩拨到身上的水流,攥住了谢水杉两根手指。
朱鹮躺在那里,微微拧着眉,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几乎是气若游丝地问:“谢水杉……挖出来了吗?”
朱鹮醒来,感觉到自己在温暖的水流之中躺着,闻到了浓郁的硫磺气息,便知道,他昏死之后,被送到了皇庄。
原本朱鹮睁开眼后,看到一片漆黑,他该问的是:“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为何不点灯?”
但他过于担忧谢水杉的安危,以为伺候在他身边的只是侍婢,便率先问谢水杉的状况。
谢水杉被抓着手指,察觉到朱鹮醒了,他的眼睛也本能向着谢水杉的这边转了过来。
……眼睁睁看着她然后问她有没有被挖出来?
谢水杉眯了一下眼,仔细观察朱鹮的眼睛,发现其中没有什么聚焦,而且……
谢水杉看了一眼此刻虽然即将暮色四合,却根本没黑的天色,抬起另一只手,在朱鹮的眼前快速晃过。
他的眼球并没有跟着移动。
谢水杉手指悬在半空。
小红鸟……瞎了?
谢水杉表情都空白了一瞬,她飞速地回忆剧情,剧情里面从没有朱鹮瞎过的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