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次崩溃的世界,一次都没有。
那他这是……上山看雪看太久了?雪盲眼了吗?
科学一点地解释,这种症状叫作电光性眼炎。
谢水杉曾经也有过这种症状,她在茫茫大雪的山巅,摘了雪镜到处看。
起先只是眼睛酸涩疼痛,有异物感,后来就有剧烈的刺痛,最后是疯狂地流眼泪,眼睑不受控制地痉挛。
然后她就看不见了。
那几天的感觉实在是新鲜。
当时贴身救援她的团队是怎么处理来着……
先冷敷,然后使用抗生素滴眼液预防感染,最后只要接触紫外线就要佩戴专业的护目镜,减少眼部的直接暴露。
这个世界可没有什么抗生素,冷敷的话得喊侍婢过来,于是谢水杉直接伸手捂住了朱鹮朝她这边看的眼睛。
又攥紧了朱鹮的手腕,防止他乱动。
就这么两个动作,朱鹮就已经立刻意识到,身边的人是谢水杉!
毕竟这天下,没有人会这么用力,一把扣住君王的腕骨,还敢捂住君王的眼睛。
朱鹮双手都连忙抓住了谢水杉的手臂,胸腔之中那种被万千斑龙横冲直撞的感觉,似乎随着他的苏醒,再度去而复返。
他昏死前看到的最后的一个画面,是山巅之上咆哮倾泻的暴龙将谢水杉吞没的一幕,刺激的朱鹮胸膛急速地起伏。
他紧攥着谢水杉,双眼乱转却什么都看不到,又急匆匆地,发出了好像尖叫鸡一样的声音问:“你你你、你没事吧!可有哪里受伤?!”
第56章 不是误会。 我淹死也跟你没有关系。……
小红鸟自己都瞎了, 还有工夫操心她呢。
谢水杉盯着朱鹮,近距离看他失控又张皇的模样,并没有回答朱鹮的话, 而后直接喊了侍婢过来。
“陛下的体温已经恢复,不宜久泡汤泉, 意识也已经清醒了,叫江监去再寻掌医, 再给陛下看一看。”
谢水杉说完, 叫侍婢过来把朱鹮给抬出去。
但是朱鹮却一直抓着她的手腕,神情慌张得好似一个即将被人同自己的母亲强行分离的孩童。
“你……”朱鹮声音低弱, “你没事吧……”
“我……等一下……”朱鹮被侍婢七手八脚地抬出汤泉, 谢水杉手腕一转,便用巧力, 从朱鹮抓着她手腕的手指捏合处,破开了他力气不足的抓握。
“陛下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我好得很。”谢水杉依旧泡在汤泉之中没出来,靠着汤泉的池壁, 懒散又无情一般说:“你瞎了。”
朱鹮手在半空之中执着抓握,但他什么都看不见, 自然也没有办法精准地抓住甩开他的谢水杉。
听到谢水杉说他瞎了,并不是这里没有点灯,朱鹮整个人都僵住了。
而后被侍婢们给顺利抬了出去。裹得严严实实送回了屋子里头,继续诊治去了。
谢水杉躺到朱鹮方才躺的那处玉石上面,闭上眼睛自己给自己的身上撩着水, 惬意地在水中舒展四肢。
玄影卫是什么时候把医官们带过来,是怎么给朱鹮看诊的,谢水杉根本没有去关心。
她泡在汤池之中, 命人拿了些许皇庄之中自酿的酒和下酒的小菜,晚上就是在汤泉里头吃的。
此处乃是循环的活水,谢水杉汤泉周边还有大片的暖石,又是半敞开式,视野极好的观景场所,她直泡得浑身骨头都酥软了,才命人将她擦洗好,索性就让人拿了软枕和被子,在暖石之上安眠了。
汤泉浸骨温胜酒,醉听琼枝落雪轻。
谢水杉这一整夜睡得格外安稳舒适。
而朱鹮那边,满屋子围着他的尚药局医官,再三斟酌,共诊交流了不知道多少次,才在张弛据理力争之下,定下了有些兵行险招的药方。
张弛此人在民间游走多年,这一身剑走偏锋的医术没有被人给打死,全靠他懂得审时度势,也足够艺高人胆大。
无人敢担保的事情他敢担保,无人敢下的断言他也敢,谢水杉给他搭了一座桥,他就能拖家带口地过河去。
他自己就会抓住这个为朱鹮效命的机会,好确保自己在皇宫之中站稳脚跟,能够庇护家人。
自然也就会全心全力地为朱鹮诊治。
而陆兰芝整夜都在为朱鹮行针,朱鹮这一次是真的败了多年温养的底子,在水池里面刚刚苏醒过来,还能凭借着心中的惶急和意志力,有力气去抓谢水杉。
现如今便活像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
偶尔积蓄起些许力气过来,医官们也没有人能看出他想做什么,唯一能看懂他神情是想说话的江逸,今晚第五次凑上去。
不需要朱鹮再开口费力气去问,他便麻木地说:“谢姑娘正在汤泉的旁边暖石上面安睡。”
朱鹮不禁又露出担忧的神色。
他从前来过皇庄数次,知道那汤泉旁边的暖石,虽然整夜都发热像民间火炕一般,还不燥人。
但是那汤泉乃是对着山岭,只建了半开的亭子,纵使四面垂帘放下来,如今这寒冬腊月也是寒风飕飕。
睡在那里,岂不是要受寒吗?
朱鹮只好今天晚上第五次吩咐:“着人好生将重帘压住……莫要……咳咳,透了风进去。”
江逸又麻木应下。
他现在连怨恨谢水杉都做不到,是她的理智和安排,让陛下能这么快安稳下来,陛下此刻有力气说话,也是那谢水杉推荐的医师一剂方子下来的结果。
但江逸观陛下如今待那谢水杉之心,怕是已经跌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江逸不敢怠慢,只得今夜第五次,去着人为谢水杉围好亭子的缝隙,免得她睡在外头受了寒凉。
谢水杉第二日醒来,早上吃过了早饭,就在皇庄之中牵了一匹好马,去绕着皇庄跑山了。
即便是皇庄周遭的路面已经清理过很多次,但是山风不息,轻雪便乘风而落,堆积得道路积雪几乎及膝。
谢水杉穿着昨日滑雪时穿着的、贴身裁制的狐裘,纵马跑在这盘山路面上,比昨日滑雪的危险也少不了多少。
没有人能劝得了谢水杉,也没有人敢劝她。
谢水杉白日跑马,同这皇城外围的猎户进山去下兽夹,收获野物。
她并不抢猎户的地盘自己弄什么陷阱,只是跟着人跋涉进山去凑热闹。
而后出手阔绰地买下一些野味,回来之后扔给皇庄的厨房让他们收拾了,晚膳加餐。
整整三天,谢水杉一次都没有去看过朱鹮。
她知道朱鹮派了好多人每天来看她好多回。
也知道朱鹮只要是有清醒的时候,都在问她。
江逸后来忍不住来找谢水杉,跪在地上求谢水杉,去看他的陛下一眼。
他年岁不小,又素来傲慢在骨血,跪在谢水杉的面前时,是自行折断了所有的脊梁骨头,祈求她对自己的“孩子”,眷顾一次。
谢水杉透过江逸的身形,看到过无数个曾经跪在她面前求着自己放他一马、放他们公司一马的破产老总。
谢水杉心中没有任何怜悯和波动,谢水杉做生意从来都是遵纪守法,她又没有故意欺负谁。
更何况眼前这种状况。
谢水杉居高临下,看了江逸一眼,而后绕开他走。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只是陛下的替身,我能为他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
“关心他并不在我们合作的范畴之中。”
谢水杉事不关己道:“又不是我让他跑到这里来的……”
江逸听到最后这一句话,身体猛地一晃。
是啊,她在宫内表述情衷之时,陛下拒绝之后,她甚至没有任何犹豫纠缠,便收敛了一切,自请出宫。
她走之前还为陛下处理了京郊的雪灾、百官罢朝等琐碎之事,到了皇庄之后,也借殷开之口捅破了对陛下至关重要的、世族窝藏皇族血脉一事。
她确实能做的都做了,已经仁至义尽了。
江逸对着谢水杉的身后膝行转过来,咚的一声头磕在地上,声音诚挚地致歉:“是奴婢先前猪油蒙心,理智全无,言语之上冲撞谢姑娘,谢姑娘若是心中有气,奴婢愿自罚一百鞭,只求谢姑娘不要因为与奴婢置气,便冷落陛下……”
江逸说得真心实意。
一百鞭足以把他这样的老头儿,给抽得不剩半条命了。
谢水杉脚步微微站定,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江逸哂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我会因你如何?你也太给自己长脸了。”
“要死离我远一点死。”谢水杉掸了下衣袍,脚步轻缓地绕过回廊。
谢水杉可不吃这套道德绑架。
谢水杉跑了一天马,第二天又滑雪,这次滑的是双板,已经成了山下猎户,包括来往香客口中的“神仙”人物。
第三天,谢水杉哪都没去,她的情绪低谷期彻底来了,躺在暖石上面,滚了整整一天,昏昏沉沉,睡睡醒醒。
而朱鹮和她睡觉的地方,就隔着一个院子,却像是隔着两个世界一样,任凭朱鹮无论派出去多少人,也无法再抵达谢水杉的“世界”。
朱鹮先前还觉得,她是“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如今发现,她从未耽溺情爱,她察觉心意丝毫不曾扭捏遮掩,但是被拒绝之后,也是一夕之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毫无痕迹。
仿佛她……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一样。
不再看他,不再关心他,即便他这三日数次病重将死,她分明在外间的亭子之中什么都听得到,却也不肯迈入屋内,再对他展露任何的怜悯与怜爱。
朱鹮虚弱地躺在床上,双眼之上缠着白纱,他听玄影卫来报,说是江逸给谢水杉下跪,自请鞭刑也未能让她松口。
朱鹮勾唇惨笑,他算什么薄情君王?
谢水杉才合该是最适合做这天下共主的那一个。
动如雷霆,覆水不收。
朱鹮这两日眼睛不那么涩痛了,模模糊糊地能看到一些影子。
而且谢水杉一力要保的这张弛手法果真神异,下药虽然同尚药局的医官大不相同,却令他恢复迅速。
尚药局的医官对朱鹮说,张弛给他用的都是一些虎狼之药,颇有以毒攻毒的意味,恐怕长久如此用药会掏空他的内里,耗费他的心血。
朱鹮听了不以为意,他还有什么内里?
从三年之前中毒苦熬过来,从阎王的门槛里面爬回人间,朱鹮就一直都在朝不保夕。
而且世族手中捏着新的皇嗣,朱鹮根本没有时间去好好地温养身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