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忍不了!
“你叫魂儿啊?”谢水杉坐在汤泉之中,皱眉看着朱鹮,“我都跟你说了,我的小字并不叫杉杉。”
“不要乱叫!”
谢水杉根本就没有小名,她爸妈都叫她水杉,偏偏朱鹮,从前几日开始,先是缠着谢水杉问小字,问不出,便自顾自开始叫她杉杉。
谢水杉是真的有点忍不了这个昵称。
“我给你取个小字吧?”
朱鹮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和谢水杉说话已经不再自称朕,他坐在汤泉池的另一侧,抿唇笑了笑,说道:“云柯如何?”
朱鹮说:“取杉枝拂云,柔韧参天之意。”
谢水杉面无表情:“……你怎么不给你自己取呢?你就叫小鸟,取自啾啾啾个没完之意。”
朱鹮说:“我没有小字,娘亲说待我而立,定会请来名誉天下的大儒为我取字,但是娘亲早逝……小字要最亲近的人才能给彼此取。”
朱鹮甜蜜地说:“小鸟挺好,那我便用这个吧。”
谢水杉:“……”
她这些天,无语的时候多不胜数。
朱鹮又说:“你既不喜欢小字,也不喜欢杉杉,那我叫你卿卿如何?”
卿卿就是古代版的亲爱的。
朱鹮腻得她牙疼。
谢水杉:“……随你便吧。”
“我还是觉得杉杉更好听。”
谢水杉皱眉闭上眼,看也不看他了。
朱鹮没办法自己挪动身体,又开始叫魂儿:“杉杉,你过来。”
“是不是头疼?最近你的药方换过,医官说会引起头疼,你过来,我帮你按揉一番吧?”
谢水杉无动于衷。
朱鹮顿了顿,竟然开始撩水到处泼。
谢水杉被扬了一脸水,冷视朱鹮,就看到他抿着唇,笑得格外甜美的模样。
他下颌微微收束,脸向着谢水杉的方向,眼睛弯着,眼尾拉出两道长长的钩子,因为泡汤泉,眼尾那钩子的旁边晕开大片烂熟的潮红。
卷卷们沾染了水,好似藤蔓到处勾缠,但朱鹮的眼中涣散到近乎纯澈,半点无有欲色,气质也绝对不柔媚,他的轮廓甚至有些峭峻危险,凛不可侵。
可是他整个人,在氤氲的汤泉水汽之后笑着,就是透着一股子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勾引和诱惑。
谢水杉不禁问出了一个她已经纳闷了好多天的问题。
“你一个皇帝,这些勾栏瓦舍里面的迷惑手段,你究竟是从哪里学的?”
朱鹮面颊上的小酒窝霎时间消失。
但是很快,又回来了。
他循着声音转脸,面向谢水杉,朝她勾了勾手指说:“你过来这里坐着,我一边给你按揉,一边告诉你。”
谢水杉不想过去。
但是她确实有点头疼。
这几天都疼,都是朱鹮逮住间隙就给她按揉缓解的。
而且……她也确实有点好奇。
毕竟朱鹮的行事手段暴烈,从一个人的行事作风,便能窥见他的真实性情。
而这些温柔款款、缠缠绵绵的手段,糅杂在他的身上就显得……格外引人好奇。
于是谢水杉在朱鹮脸上那个小坑的蛊惑下,还是坐过去了。
朱鹮轻车熟路,扶正她的脑袋,给她按揉。
手上动作着,嘴上也不拖拉,直接说:“不是勾栏瓦舍,是跟我娘亲学的。”
谢水杉被按揉得舒服地眯眼:“……嗯?”
朱鹮抿唇笑起来,提起他的娘亲格外愉悦的模样。
“我娘亲长得……不好看。”
“嗯?”谢水杉忍不住扭头看了朱鹮一眼。
他们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谢水杉的父母可都是完美建模一样的长相。
朱鹮笑着说:“是真不好看,个子矮,皮肤也黑,鼻梁不够挺拔,眼睛也不算大。”
谢水杉眉头高高地挑起,朱鹮伸手,在谢水杉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说:“但是我娘亲想嫁给谁,就能嫁给谁。”
谢水杉:“……怎么说?”
朱鹮说:“她想让谁喜欢上她,发了狂、着了魔地想娶她,只需要找办法同那个人接触一段时间就可以。”
“娘亲的心思极其细腻,温柔如水,声音若黄莺啼鸣,清泉叮咚,你只要望着她的眼睛,就像踩入泥沼,再难挣脱。你只要听她说话,便如同聆仙音,入魔入障只是时间问题。”
“我并未能学到娘亲万一。”
当年宫变,敏锐如朱鹮的娘亲,怀着他直接就伺机从皇宫里跑了。
又害怕牵连娘家兄长,不敢回家,怀着朱鹮一路颠簸到泽州,临盆之际,嫁给了泽州的一位商户。
朱鹮在那商户家中千娇万宠地长到四岁,因为朱鹮的娘亲始终没有给那商户再生孩子,被那商户发现是私下服用了大寒之药,故意不给他生子。
两人决裂,商户负气,又娶了一房妾室。
本是想气气朱鹮的娘亲,让她哄他。
结果朱鹮的娘亲干脆果决,带着朱鹮跑了。
朱鹮笑着,似乎是回忆起了格外温暖的过往,神情无限的柔和下来,刚好正午了,今日晴空万里,阳光自天际撒下来,将他整个人都描了层金边。
谢水杉眯眼看着朱鹮的笑,有些出神。
朱鹮说:“我从小记忆力就非常好,我记得当时我娘带我逃走的时候,我哭得很伤心,真的把那个待我很好的商户当成了我的亲生父亲。”
“但是我娘跟我说……”
当时朱鹮的娘亲:“幸亏你说话晚,要不然叫他一声爹,他家祖坟都能冒青烟了。他配吗?”
“他长得那么丑,还想让我给他生孩子?生出来做什么,贻笑大方吗?”
朱鹮说得很慢,他韵调本就特殊,好似唱歌,故意放软,听在人的耳朵里,谢水杉耳道痒得受不了,偏头在肩膀上面蹭了蹭。
朱鹮说:“但其实我那商户的爹爹并不丑,能称得上一句玉树临风。”
“我娘总共带着我嫁了四次,每一次的成婚对象,都是她精挑细选,并不为了荣华富贵,只为能助我成才。”
商户之后便嫁了盛名远播的教书先生,待朱鹮学无可学,再嫁更厉害之人,最后差一点,就嫁前朝太子太师的亲传弟子了。
那还是个世族之人,为了朱鹮的娘亲,不惜推掉了和世族之间的联姻,非要娶一个带着孩子的平民寡妇,为此连登科入仕的机会都丢了。
“若不是她为救我而死……”
朱鹮笑意微微消散,面上露出一些黯然。
根据朱鹮这三言两语的描述,谢水杉便能想象出,他娘亲是怎样一个不靠皮相,只靠手段,便能够掌控人心的奇女子。
这样的女子,受孩子所累,实在可惜了。
谢水杉唏嘘一般说:“倘若你娘亲没有你,她一定会有格外精彩的人生……”
朱鹮却又笑意加深,说:“不是的,当时我娘虽然无法拒绝皇帝,但怀上我,也是我娘亲选的。”
“娘亲跟我说,她当时因为长得不好看,不是正规择选宫女的路进宫的,乃是宫内缺人,对朔京周边扩招宫人,才进的先蚕坛。”
“我娘亲只是那里的洒扫宫女,碰巧那一年亲蚕礼时,皇后病重,年逾半百的先帝亲自率宫妃举行亲蚕礼。”
“当时亲蚕礼结束,命妇宫妃方将离开,外面便陡然风雨大作。”
“皇帝的銮驾因为格外繁杂,正好被拦住了。”
“这雨一下就是一整夜,当时先帝并不焦急,同贴身内侍和侍卫们一同饮酒。先帝醉酒后命人伺候,本不准备临幸,却被我娘的眼睛迷了神志。”
“但我娘侍寝之后就跑了,并不打算入宫为甚么妃嫔,更怕先帝苏醒,见临幸了个样貌不佳的女子,再气恼之下打杀了。”
“当时我娘同掖庭宫内,看管将死之人的内侍还算熟悉,我娘胆子大,送走好些死人攒了不少钱,手上并不紧迫,却没有喝避子汤。”
“知道有了我之后,也没有喝落胎药,而是偷偷买了不少补药吃。”
“我娘亲在我大些之后,便同我说了我的身份,说当时见到年逾半百的先帝,依旧器宇轩昂,面如冠玉,又瞧着那时候的后宫之中,每一个妃子生出来的皇子公主,俱是个个都像极了皇帝。”
“她只想着要是也能生个这么好看的孩子,不拘男女都行。”
“娘亲很厉害的,很多事情都擅长,还做得一手好豆腐……”
朱鹮有些骄傲地对着谢水杉总结:“所以我娘亲不是迫不得已才有了我,她是从一开始,便期盼着我出生的。”
谢水杉越加佩服朱鹮的娘亲。
在这种社会背景之中的女子,遭逢不幸,坚韧不拔已经是格外珍贵的品质,她竟还是顺逆从容,且有计划、有筹谋地改变下一代的基因。
确实是个妙人了。
谢水杉头不疼了,不知何时靠在朱鹮的胸口。
她仰着头,自下而上看着朱鹮。
一时间心中被朱鹮的话触动,想他原来不是天生体弱,反倒是被期盼着降生,宠爱着长大,本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倘若那位娘亲知道自己千娇万宠的孩子变成如此模样,该是多么痛心啊。
谢水杉伸手摩挲了一下朱鹮的侧脸,眸中似被汤泉之中的热气熏染,有些潮湿。
笑着说:“你娘亲算无遗策,你果然生得丰神俊朗,龙姿凤章,还成了这世间最尊贵之人。”
朱鹮一直按揉谢水杉的手指,也不知何时摸到了她的脸上。
他缓慢地低下头来,挡住了谢水杉头顶的一小片天光。
谢水杉意识到两个人情不自禁靠近时,他们已经呼吸相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