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蝉说:“只有谢千平和谢嫔是一个人,才能说得通皇帝为何如此宠信傀儡,这么多年皇帝不近女色,如今又身残,恐怕是好男风。”
“如若不然,就凭朱鹮那种性情,他绝不可能有闲情逸致和一个傀儡游湖赏花。”
钱蝉说道:“月奴,你且等着看。”
“倘若你的那个谢郎是谢嫔,男子如何能生得出孩子呢?”
钱蝉嗤笑:“这都好几个月了,再不流产,我倒要看看朱鹮去哪里弄一个新生儿来冒充皇嗣。”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钱湘君跌坐在钱蝉的对面,一直都在喃喃地反驳着。
她才不相信谢郎和谢嫔是一个人,而且还是皇帝的禁脔。
但是钱湘君知道,姑母从来都不会无的放矢,对任何事情的揣测都极其精准。
钱湘君泪意盈盈地看着钱蝉,神情格外崩溃。
钱蝉搂过她安慰,实则她真正的猜测还没有告诉钱湘君。
钱蝉已经笃定谢千平和谢嫔是一个人。
可如果皇帝就仅仅只是好男风,养一个傀儡禁脔在身边,又何必非得弄出“谢嫔”来?
那东州谢氏送进皇宫里面的人可是主家的血脉,人家养得好好的男儿,被皇帝收为禁脔,东州谢氏向来重视族内人,主家更是亲情深厚,不把朱鹮给生吞了就不错了,还投靠他?
除非……他们送进皇宫来的从头至尾就是个女儿。
谢千平……不,钱蝉想到自己当时派人打听到的消息,说不定根本不是真的。
是当时的朱鹮伴随着自己身残的真消息,蓄意放给她混淆视听的假消息。
那么这个谢千平,真名究竟叫什么呢?
钱蝉心中暗自思忖,必须把消息送出皇宫,让哥哥派人去东州那边好好地查一下。
一旦查证“谢千平”的真身是女子,皇帝的把柄就又重新落回了他们钱氏的手中!
钱蝉只要一想到皇帝被自己揪住尾巴,不得不像从前那样温柔软语、款款叫娘的模样,就畅快得无法言喻。
而此时此刻正在游湖赏花的两个人,并不知道来了一趟蓬莱池,就让钱蝉这个老狐狸察觉出了异样。
这里的风景确实极好,当真应了那一句诗词,“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两人乘坐着一尾不过两丈长,仅能容得下两人对坐的小画舫。
船身由楠木打造,半敞半围的结构,四周有薄纱帘幔,收放自如。
船首尾雕花极其精美,船舷也很低,伸手便可以抚水摘花。
画舫之中设矮几和软席,只有一个擅长摇桨的内侍站在船头,被青瓦船篷阻隔在外。
谢水杉和朱鹮坐在一侧,谢水杉倚靠着船舷,平放一条腿,撑着一条腿,朱鹮就在她双腿之间倚靠着她的身体。
两个人一起信手拨水,抚弄荷叶。
“花谢后是有莲蓬的。”谢水杉说,“到时候就可以吃莲子了,只不过现在花开得正盛。”
“那朵漂亮。”
谢水杉用一根小竹竿敲了敲船舷,摇船桨的内侍在外听到了敲击声,便悠悠地调转了方向。
待到了那傲立水中的盛放粉荷之下,谢水杉伸长手臂辣手摧花,极清脆的一声便将花给折了下来。
足足有人脸大小的花,谢水杉举着凑近朱鹮的脸:“闻闻香不香。”
根本不需要这样闻,两个人一上船便已经置身于清香之中,偶有清风顺着水面送来馥郁气息,伴随着轻微的水汽,格外沁人心脾。
不过朱鹮还是埋进了大花之中闻了闻,谢水杉拿开之后指着他的脸笑。
淡黄色的花粉沾染了朱鹮的鼻尖和脸上,看上去格外滑稽。
朱鹮无奈掏出了一方锦帕轻轻地擦抹,谢水杉揪了一片极嫩的花叶叼在口中,扳着朱鹮的脸,喂给他吃。
朱鹮一开始极力躲避,后来没办法,他人都躺在谢水杉怀中,又能躲到哪里去?
最后只得贴着谢水杉叼花的唇,咬了一些,细细咀嚼起来。
意外地很脆嫩,有一些清苦,但也有一点清甜,而且还有淡淡的荷香,很干净清雅,竟然挺好吃的。
两个人脸对着脸,吃完了那一片花瓣,又接了个带着荷香的吻。
一直游到了太阳偏西才回到太极殿中。
刚回去就接到麟德殿那边送来的消息,说今日皇后差一点就闯进“谢嫔”休息的宫殿。
朱鹮到了晚上状态好多了,吃过晚饭之后自己能够坐腰撑了,看着江逸依次摆放在桌面上那些皇后对谢嫔的“赏赐”,朱鹮眸光阴沉。
肯定又是钱蝉。
真的是久不咬人,钱蝉恐怕以为他的獠牙已经脱落了。
这一次谢水杉没有阻止,也没有理由再阻止。
当天晚上伴着柔和清风,蓬莱宫以及旁边的宫殿烧得天边火红一片。
宫内吵得沸反盈天,当夜据说胎气未稳的谢嫔被皇后带人冲撞,又惊见了蓬莱宫的大火,腹内的皇嗣经尚药局的医官轮番共诊,最终也没能保住。
皇帝当夜便下旨幽斥皇后,令其不得再居住长乐宫,虽然保留了后位,却将她赶入了后宫偏僻寥落的殿宇之中赎罪禁足,还不许她带太多的仆从。
至于钱蝉,由于太后的蓬莱宫给烧了,后宫嫔妃的居所又不适合太后居住,因此皇帝直接把太后送入了甘露殿。
之后又下了一道敕旨,为安抚失去孩儿的谢嫔,破例将她封为妃,赐号为元。
元意为首、始、第一之意。
这像一个狠狠的巴掌,抽在钱氏的脸上,也是在向天下昭示着这位元妃,才是陛下心中真正的妻子。
如今钱氏的皇后遭受厌弃,而皇帝已经收拢四境兵权,一手遮天,只需要随便再寻一个什么由头,元妃便立刻能够一飞冲天,母仪天下。
这封妃圣旨,前朝后宫无一人敢站出来置喙。
而蓬莱宫的这一场烧了整整一夜的大火,似乎是彻底点燃了崇文国四境。
七月荷花初开,寒潮才去。
八月便已经骄阳似火,草木枯黄。
万里无云不再是难得的天景,而成了导致烈日灼空,河床见底的不祥景象。
四州热风如焚,赤沙千里,河断井枯,泉眼绝流。
民间旱魃为虐,斗米百钱,白骨暴野,饿殍遍地。
入了人间十月末,灼烈熔浆一般的天气总算是烧空了劲头,开始凉了下来,只不过依旧滴雨未降。
民间的各类传言,逐渐失去谢水杉和朱鹮的控制。
如此寒暑失序,灾异迭现的状况,彻底引燃了民怨。
传言都在说暴君失德,以致阴阳颠倒。
都在说天已弃主,期盼暴君魂命早绝,以平天怒。
而被万众日日诅咒暴毙的朱鹮,和谢水杉两个人正在日夜焦头烂额地设法平流疫,调四州赈济灾民的米粮。
谢水杉总算是真正领略到了世界意识的威力,她放出去的“假朱枭”,早在一个月之前,便已经做上了承胤王。
可是世界意识并不认。
于是天异频现,各地英豪也并没有因为承胤王振臂一呼,尽数追随。
各家世族倒是对着承胤王暗中拥护,然而这个“假朱枭”即便是所做之事皆有谢水杉和朱鹮指点,全无错处,却根本无法聚拢人心,承接气运。
难道非得将真正的朱枭放出去不可吗?
可是如今的形势,倘若真的将朱枭放出去,那么天下大势,必然尽数倾向朱枭。
他乘风而起,不过眨眼之间。
到时候……朱鹮这个反派,只剩下死路一条。
谢水杉今日又去见了穿越者和朱枭,朱枭不愧是气运加身,眉宇之间被种下的红痣散去了数次,这次种的又散了。
而且他身体恢复之后,和穿越者数次险些逃脱了皇宫侍卫的看护,有一次几乎就要逃出宫去。
谢水杉不得不派了更多的人,严加看守两个人。
她本以为只要弄出去一个假朱枭混淆视听,欺骗了世界意识,就可以偷天换日。
不仅一网下去,还能网罗世族之间有异心之人,待到合适的时机,给世界意识演上一场大戏,让它亲眼见证朱枭的失败,它便能够转移气运承接者,承认朱鹮才最适合为帝。
而如今……
“你又出什么神?同你说的,秋猎一事,你可听到了?”
朱鹮笑看谢水杉,手中捏着御笔,假装在谢水杉的脸上画两下。
天下都乱成这个样子,朝堂之上如今谢水杉去上朝,不再是像她刚刚穿越那时都是世族捣鬼,逼迫皇帝低头的乱,而是真的四海鼎沸。
朱鹮柔声对谢水杉说:“你最近时常出神,情绪也很不好,这对你的病症影响很大。你这个月的月事又推迟了。”
“医官说过,你需要时刻顺心顺意,才有康复的可能。”
“我知道你是因为各地的灾祸频发,因为流言失控忧心。”
朱鹮对现状始终从容不迫,稳如山峦,眉宇之间更无任何的焦灼之意。
他说: “我不是已经同你说了,崇文国力雄厚,物阜民丰,就算大旱三年,对各地州县的影响也有限,不足以灭国。”
“你看那传回皇宫的纸上记载,某些州城已经是十室九空,百姓尸骸相枕,听上去吓人,但那不可尽信。”
“很多不适合民众生存的贫瘠之地本就是十室九空,不过是有心之人蓄意借此传播恐慌罢了。”
“我已经着察事厅派人到各地,去纠察散播谣言的罪魁祸首,很快便能有结果。”
朱鹮轻笑:“虽然国库之中无钱可用,但天灾之前世族不肯出力,他们州城内的百姓,也不会容他们自扫门前雪。”
“况且真有人敢独善其身,到时候杀鸡取卵便是。”
朱鹮提笔,用笔尖轻轻地在谢水杉的鼻尖上点了一下,落下了一点鲜红朱砂痕。
朱鹮说:“这些‘鸡’都在我的屠刀之下,你又何必忧愁至此?”
可朱鹮不知道,谢水杉忧愁的根本不是灾祸如何平复,也不是大旱会不会影响崇文的国力。
谢水杉就算在金融危机期间,谢氏家族企业一日之间单日的账面损失超过数百亿美元,也从没有如此忧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