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朱鹮正在看的这一页,讲的不是魂魄拘禁之术,而是移魂换命之术。
朱鹮把书合上,笑吟吟地道:“技多不压身。”
谢水杉笑道:“起来吃午膳,吃过午膳我们去游湖赏荷吧?”
朱鹮面色虽然惨白如纸,现下的状况是他症状最严重时候的样子,连坐起来都做不到。
但是也就只是这样,不会更严重了。
朱鹮连今天早上医官们给他开的药也没喝,全都倒了。
既然喝药也好不了,他又何必整日徒劳地“吃苦”呢。
朱鹮因为没有喝那几大碗汤药垫肚子,他现在确实有些饿了。
谢水杉让人传膳,午膳之前,朱鹮先喝了一些山参茶吊精神,而后好容易爬起来,依旧有些坐不住。
最后他一顿午膳是靠在谢水杉的怀里吃的。
一开始还有些抗拒,但是谢水杉的怀抱确实是比腰撑要好用多了。
朱鹮到最后索性自暴自弃,全身心放松地靠在谢水杉身上。
时不时还被她喂一口食物。
谢水杉“伺候”完了朱鹮,自己随便扒了几口,两个人便兴致冲冲地坐着腰舆去蓬莱池旁边赏荷。
游湖的船只早早便让人准备好了,皇帝的腰舆过了承恩门直奔蓬莱宫的方向,最先惊动的是太后钱蝉,以及在钱蝉的宫内已经赖了好几天的钱湘君。
“你说什么?皇帝朝着蓬莱宫来了?”
钱蝉有些惊讶,一双美目转了两转,看向钱湘君:“赶快回你自己的长乐宫去。”
钱蝉原本保养十分得当,但是到底年岁大了,之前中了一次流霞曲的剧毒,虽然最后解了,但是身体损伤无法弥补。
她面上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可是眼角已经爬上了些许细细的纹路,就连两鬓也霜白了不少。
这一次钱湘君来看姑母,一看到钱蝉这苍老了许多的模样,便当时就号啕大哭,抱着钱蝉险些连肝肠都哭碎了。
钱湘君从小便长在钱蝉的膝下,钱蝉比她的生身母亲还要亲近一些。
姑母从来在钱湘君的心中都是雍容华贵,泰然如山,谁承想被拘禁在这蓬莱宫数月,再见面,无情的霜雪已经浸染了她心中那永远端庄娴雅的“高山”。
钱湘君将这段时日所受的所有委屈都一股脑地哭喊出来,本能地倾泻给从小心疼她的钱蝉,留在这蓬莱宫数日,无论钱蝉怎么驱赶她都不肯走。
如今皇帝正朝着蓬莱宫来,钱蝉如今还是被拘禁之身,纵使钱湘君利用那个谢千平的心软,让她能来蓬莱宫看自己,可是倘若真的被皇帝给当面撞上,如今的钱蝉可保不住钱湘君。
钱湘君却执拗起来:“姑母,我不走。我前段时日听人说皇帝想火烧蓬莱宫,万一……万一皇帝真的放火怎么办?”
“我不走!”
倘若皇帝当真放火,姑母年岁大了,腿脚不便,如今这蓬莱宫内又没有什么自己人了,钱湘君至少能够照顾姑母。
钱蝉如何不知道钱湘君的想法,又是窝心,又是无奈。
最终叹息了一声,对着钱湘君说:“那待会儿你便躲到殿后吧,无论你听到了什么声音,听到皇帝对我做什么,都不要出来。”
钱湘君眼泪汪汪,但是对上钱蝉冷厉的视线,她也不敢不从。
提着裙摆窝窝囊囊地去了后殿之中躲避。
只不过钱湘君在后殿之内躲了快一个时辰,皇帝始终也没有到。
再着人出去一打听,皇帝的腰舆根本就没有落在蓬莱殿前,而是直接落在了蓬莱池旁。
“你是说皇帝……是来这蓬莱池中游湖赏花的?”
钱蝉的表情几度变幻,敏锐地又问那内侍:“皇帝是一个人来的吗?”
现如今的蓬莱宫中所有的侍婢全部都是皇帝后来派人送来的,素日伺候钱蝉倒也没有什么地方不周到,只不过只要钱蝉试图打听皇帝的任何事情,他们就全都像哑巴一样缄口不言。
钱蝉顿了顿,换上了关切的语气说:“皇帝的身体本就不好,如今虽然天色渐暖,寒潮已退,但是这湖面之上仍有寒凉的贼风乱窜,倘若皇帝身边没有体己的人伺候着,受了风可如何是好?”
“江监可有跟随陛下上船贴身伺候?”
这一次回话的内侍稍微迟疑了片刻,对着太后道:“太后娘娘不必忧心,江监自然贴身伺候陛下。”
钱蝉勾了勾唇,挥手让那个内侍下去,而后转身便进了后殿。
钱湘君正在焦心,听不到前面的动静,也并不被允许出殿,简直坐立难安。
一看到姑母竟然进了后殿,立刻迎了上去问道:“是皇帝已经走了吗?”
钱蝉却没有理会钱湘君,越过了钱湘君,直接穿过了内殿的密室到达了她的私库,开始在私库之中翻箱倒柜。
很快,她找出了一个海潮国那边进贡过来的稀罕玩意儿,名叫千里镜。
说是能看千里,实际上也就是能看到稍稍远一些的东西,而且还不太清楚。
钱蝉拿到手之后,把玩了两次就扔到私库里落灰了。
钱蝉拿着千里镜推开了后殿的窗户,将千里镜抵在自己的右眼之上。
转了两圈找到了皇帝腰舆落下的地方,而后一眼便看到了身着紫袍的男子正站在腰舆旁。
后宫内侍能着紫袍之人唯有江监一人。
江逸根本就没有跟着皇帝上船。
太后钱蝉在权势的漩涡里沉浮一辈子,何其敏锐,立刻便意识到江逸没上船,就肯定有其他人跟随着皇帝上船。
再一看皇帝的腰舆旁没有任何其他的腰舆,钱蝉收回了千里镜,站在窗边沉思许久。
能够陪伴在朱鹮身边的人就那么几个,要么是他如今最器重的傀儡谢千平,要么……就是那个传说之中格外受宠,已经怀胎数月,到现在根本没有什么人见过的谢嫔。
怀胎之人,恐怕不方便上船。
那么今日上船之人,就肯定是谢千平。
可是钱蝉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她手中抓着鎏金的千里镜,在窗台上磕了几下。
回头对着钱湘君说:“你现在就回长乐宫,回去之后让人传召谢嫔,就说有好东西要赏给她。”
钱湘君不明所以,正想问问姑母究竟是要做什么,钱蝉的眼神却陡然一沉:“你心思向来简单,说好听一点是单纯,说难听一点便是愚蠢。唯有一点好处便是听话,如今竟是连姑母的话也不听了吗?”
钱湘君哪敢再多废话,她很少被钱蝉如此凶,委屈的眼泪都掉下来了,行了个礼转身欲走。
钱蝉却叹了口气抓住了她的手臂,伸手给她抹了抹脸上的眼泪。
“月奴啊……”钱蝉无比怜惜,却也无比惆怅。
“你该长大了,姑母包括你的父亲都不可能护着你一辈子,一切最终都是要靠你自己。”
钱湘君哭得越发委屈,她确实不够聪明,她知道如今钱氏的主家地位岌岌可危,她必须逼着自己学习如何在后宫之中生存,并且利用皇后之位为自己的家族谋利益。
因此钱湘君抹了几下眼,笑着对钱蝉说:“姑母说得是,我马上就去!”
“可是谢嫔向来不住后宫,而且皇帝对她疼爱有加,同吃同住,我怕……她不来。”
钱蝉却说:“她若不来,总也该有个理由,得到理由,你便立刻来报我。”
钱湘君很快乘坐腰舆回到了她的长乐宫中,派人去传召谢嫔。
如她所料,谢嫔果真是不来,麟德殿那边给出的理由是谢嫔身体不畅快,正在殿内卧床。
钱湘君咬了咬牙,想到了姑母交代她的事情,索性自己从自己的库房之中找出了几件好东西,拿上之后直接去了麟德殿。
反正皇帝如今正在蓬莱池里,钱湘君不害怕碰到皇帝,她今日倒要看一看谢嫔究竟是何方神仙降世,能把皇帝迷得如此五迷三道,这都好几个月了仍旧新鲜不改。
钱湘君身为中宫皇后,亲自拿了礼物上门来探视嫔妃,这实在是太过合情合理,堪称卑微。
麟德殿的侍婢们没有任何理由阻拦,最终在谢嫔的寝殿之前,钱湘君被尚衣局的女官给拦住了。
绯衣女官乃是尚衣奉御,正五品官阶,恭敬却强硬:“皇后娘娘留步,谢嫔身子确实有一阵不爽利,说是感觉到屋里很闷,因此陛下带着谢嫔去游湖了。”
钱湘君看了看眼前房门紧闭的屋子,又看了看拦在她面前的绯衣女官。
冷笑了一声,拂袖而去。
钱湘君并没有回到自己的寝宫,而是直奔蓬莱宫。
一到蓬莱宫便立刻把事情同钱蝉说了。
钱蝉坐在桌子边上,听了之后,沉默了片刻,又问钱湘君:“你说过上一次去拦皇帝的銮驾求见,在麟德殿之中,差一点就被皇帝逼得撞柱而亡,是那个谢千平救了你?”
“对。”钱湘君说,“当时我以为跟随我进殿的是谢郎,没想到是皇帝。”
“那当时留在腰舆之中穿着君王礼鞋的就肯定是谢郎,他让玄影卫救了我,又让人把我送回了长乐宫。”
钱湘君提起谢郎,眼中盈盈一闪,似是融化了一泓春水。
钱蝉却猛地抬头,对钱湘君说:“傻月奴,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极少现身人前,从不居住在后宫的那个谢嫔,同谢千平,根本就是一个人?”
钱湘君眼睛陡然瞪大,下意识道:“不可能!”
“谢嫔身怀有孕数月,前段时日东州节度使进朔京受封还见过谢嫔,况且……况且……”
钱湘君瞪着钱蝉说,“谢郎是个男子,我又怎会不知!”
钱蝉向来直觉敏锐,而且极少出错。
她看着钱湘君问:“你知道?难道你与那谢千平有了什么首尾?”
“当然不是!”钱湘君面红耳赤,羞耻得快哭了。
她身为大家族之中教养出来的高门贵女,又身居皇后之位,就算再怎么心悦一个人,也绝对是发乎情止乎礼。
即便是……即便是为了利用谢郎也曾蓄意亲近过,可钱湘君同谢郎之间从未越雷池半步。
钱湘君一时间窘迫难言,可是钱蝉的逼视饱含压迫,钱湘君向来是什么都瞒不住钱蝉。
于是咬了咬嘴唇,说道:“我同谢郎……从未有过苟且之事!”
钱湘君吭吭哧哧半晌,又说:“虽然从未有过苟且之事……但曾在长乐宫,我将他当成了皇帝,我与他……”
钱湘君最后是捂着脸,把她曾经感觉到过谢郎抵着她的事情给说了。
钱蝉又一次陷入沉思,眉头死死地拧着。
还旁敲侧击询问了一些细节,直把钱湘君给问得要钻进地底。
最终钱蝉道:“月奴,你从未经历男女之事,你不懂,这男女之事,即便是上了床吹了灯也是可以作假的。”
古往今来什么新鲜事都有,据说海潮国那边的宫廷之中就很乱,还有皇帝专门喜欢让侍从宠幸自己妃子,再看那些妃子得知真相之后崩溃的表现取乐。
这世间只要有人存在的地方,腌臜之事永远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