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朱枭皱着眉,满眼警惕,站在原地不肯上前。
谢水杉看着他,嗤笑:“你怕什么?不是毒药。”
“我若要杀你,还用得着用毒吗?”
朱枭眼角微微一抽,纵使再怎么故作淡定,强撑气度,却也到底是年岁尚浅。
青涩得可怜。
他的面皮掩盖不住内心的想法,他害怕谢水杉,现在就好像那离了母羊的小羊羔,一直看向门口的方向,大概是期盼着他的仙姑能够翩然降临。
谢水杉心道,果然是画皮画虎难画骨。
他和朱鹮的皮囊这么像,但是站在那里同朱鹮一对比,简直就像一个劣质的赝品。
谢水杉没了耐心,对着侍从道:“帮他吃。”
很快有两个绢甲内侍,一左一右按住了朱枭的肩膀,要把他踹得跪在地上,然后用酒给他把药灌进去。
朱枭赶紧挣开,低吼道:“放开!我自己可以吃!”
虽然他知道那个红色的小药丸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如今摆在他面前也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他虽然害怕谢水杉,但是比起那天见到的朱鹮……那个真的朱鹮,面前的这个人就显得简直温和可亲了。
朱枭一想到那天看着模样和他那么相似的朱鹮,笑着割开他手腕的样子,就一阵难以压抑的恶寒。
他上前一步,干脆拿起那个小药丸,又端起了那碗温酒,一仰头喝了。
反正仙姑说这个假朱鹮答应了放他们走,今夜过后就会放他们走。
朱枭想着,这个红色的小药丸是毒药也没关系,只要他们离开了皇宫,就算他毒发,至少仙姑获得了自由。
他英勇就义一般将那个小药丸吞咽下去,温酒也喝干了。
“检查一下。”谢水杉又淡淡地道。
于是两个绢甲内侍再度上前钳制住朱枭,另一个侍从捏开他的嘴,检查他有没有将小药丸藏在舌头或者牙齿之间。
“你……唔唔!”
朱枭恼怒,这些人实在太粗暴,对待他简直不像对着一个人,而是一个什么被人验看牙口的牲畜。
这种屈辱让他的脸上涌出一点血色,被放开之后,他瞪着谢水杉,说道:“我已经吃了,有什么话你问吧!”
谢水杉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已经听到了前殿有官员到了。
谢水杉说:“不急。等一等。”
“等什……”
“闭嘴。”谢水杉看着他,眉目冷肃,“坐下耐心等。”
朱枭这次没等别人来拉,自己坐下了,心中忐忑,却没有畏惧退缩之意,仙姑还在等着他呢。
谢水杉坐在那喝了两杯茶,而后殿内传来了官员的交谈之声。
“钱尚书,沈尚书,陛下也派人叫了你们来这里?”
“钱尚书可知道陛下究竟有何事?”
钱振始终没有吭声,他也不知道。
谢水杉单独留下的官员陆陆续续都来了,待到人到齐,会庆殿的大门关闭,东州谢氏的死士就持刀站在门口。
“这怎么回事?”
“陛下这又是要做什么?不会又要给我们放血吧……最近朝中也没有人敢跟陛下对上啊……”
“谁又招惹陛下了,我真的是服了!”
“为何工部尚书不在?”
“中书令居然也不在……”
……
众人低声慌张议论着,有人试图出去,被门口冷面持刀的死士给拦住了。
这一下更是炸了锅。
谢水杉就在这时候出去,她一出现,慌脚鸡一样嗡嗡嘤嘤的人群,瞬时万马齐喑。
谢水杉环视过诸位世族官员,粲然一笑说道:“各位爱卿不必紧张,今夜不议朝政,也不给爱卿们治病,只是准备介绍一个人给诸位爱卿好好地认识认识。”
谢水杉说完,众人面面相觑片刻,钱振上前一步,对谢水杉恭恭敬敬行了一个肃拜礼。
说道:“那么敢问陛下,人在何处?”
谢水杉笑道:“不着急,诸位爱卿先坐下喝一盏茶消消食吧。”
谢水杉坐在殿中首位,扬了扬下巴,侍婢们便鱼贯开始给依次坐下的朝臣们上茶。
殿中的光线不甚明亮,宫灯点得远远不如方才的麟德殿中殿煌煌如白日。
昏昧的光线之下,被谢水杉坑了好多次的朝臣们,有人举杯假装饮茶,有人借着袍袖的遮挡仔细盯茶盏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也有人干脆就没有动杯子。
殿内寂静得落针可闻,气氛诡异至极。
但是皇帝要他们等,殿门也关闭封死,他们这些官员被谢水杉不知道收拾过多少轮了,也根本不敢吵闹质问。
于是就在这诡异的氛围之中,众人煎熬地坐了足足一个时辰。
“姑母,这都已经一个时辰了!皇帝究竟有什么朝政非要在今日和群臣商议?”
“寻常商议政事,又为何要用玄影卫把会庆亭给围得水泄不通?”
“怕别是……别是皇帝对世族家主尽数动杀心,欲要一刀收割吧!”
送走了朝官女眷后,皇后钱湘君便听闻皇帝将一部分朝官都召到了会庆亭中。
钱振也在其中。
钱湘君由于太担心自己的父亲,送走了女眷之后直接就去了姑母现在居住的甘露殿,把事情事无巨细地和钱蝉说了一遍。
钱蝉的面色一直都格外凝重。
那谢千平一言一行皆受朱鹮指挥操控,这样做肯定是朱鹮的意思。
但是钱蝉也根本猜不到这一次朱鹮的葫芦里又卖的是什么药。
反正绝不是什么好药。
钱湘君急得在地上转圈,父亲好容易重新坐稳钱氏家主之位,把先前在各世族面前丢掉的脸面和威信收拢回来,如今不论皇帝要对朝臣做什么,他父亲一定是首当其冲。
他们钱氏主家,真的再也经不起任何的波折了。
“我……我去找谢郎问一问!”
钱湘君实在是等不下去,连繁重的礼服袆衣都顾不上更换,转身便朝着门口走。
她其实很害怕,不敢去。
就怕今夜召见朝臣的并不是谢郎,或者说不只有谢郎一个人。
可是她父亲经历上一次的事情之后,据说两鬓已经霜白许多,钱湘君就算拼着自己的命,也不能让她的父亲今夜陷在皇宫之中。
反正还有那么多世族官员都被叫去,她这个皇后过去拍殿门,舍了脸大喊大叫,她不相信朱鹮敢当着所有世族官员的面,将她这个国母给打杀了。
若真的……真的打杀了她,或者皇帝今夜就是要猝不及防屠戮世族家主,那钱湘君就更要去。
钱氏主家靠父亲撑着,她可以死,但父亲绝不能有事!
钱湘君一阵风一样朝着甘露殿的门口刮去,正凝眉沉思的钱蝉连忙喊了一声,让人把她给拦住。
而后钱蝉斥退所有的侍婢,拉着钱湘君进入了甘露殿的后殿,与她小声说话。
“无论今夜皇帝要做什么,你这么去都是必死无疑。”
钱蝉思虑再三,觉得今天晚上或许是一个绝佳的反败为胜的机会。
世族官员都在,但支持朱鹮的陆氏清流却不在。
倘若在这个当口,一举戳穿朱鹮已经身残,操纵傀儡行走人前,让一个世族女子坐拥天下,进出宗庙,祭祀拜神的事,哪怕今夜的世族家主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只要趁乱将这个消息送出宫去……朱鹮就彻底完了。
钱蝉心跳得飞快。
她原本准备抓住朱鹮这个把柄,再徐徐图之,如今看来,从长计议不如铤而走险!
钱蝉紧紧拉住钱湘君,说道:“你听姑母的安排!”
蓬莱宫一把大火将钱蝉私库付之一炬,她又被送到这历代失势的皇帝和太上皇才会居住的甘露殿中来,只穿了一身衣裳来。
但是甘露殿失火的那夜,钱蝉从私库里面找出了一样东西,贴身带着,也一并带来了这里。
是一个“起火”。
一个特制的起火。
起火本是边防最常用的报信之物,钱蝉自从失势,同她散落在皇宫,以及被朱鹮明面上收编的那些南衙禁卫军,便彻底失去了联络的方式。
但实际上钱蝉在皇宫沉浮多年,余威犹存,根深蒂固。
朱鹮一朝斩断她的羽翅,将她幽于深宫,钱蝉也顺势蛰伏,静待时机试图复起。
如今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钱蝉本想着借年节焰火遮掩,顺势放出起火,集结联络她在皇宫的势力,再图反击。
如今朱鹮猝不及防地发难各世族,她也出其不意地行动,定能一举而定!
钱蝉将起火塞到钱湘君的手中,说道:“点燃它后,等在原地,待到我们的人集结之后,你带人去闯那会庆亭。”
“我待会扮作嬷嬷伺机出甘露殿,我会派人向宫外钱氏送信。”
钱蝉本欲自己去闯会庆亭,但今夜要以迅雷之势将朱鹮的状况披露于世,需要做的布置非是钱湘君能够做到的。
所以只能分头行动。
钱湘君闻言开始哆嗦,她本就胆小,可为了父亲,她还是紧紧地握住了拳头大小的起火。
钱蝉没有松开她的手臂,肃容交代:“月奴,你是当朝皇后,你不用怕,你师出有名。”
“你带人闯入那会庆亭中后,先不要急着救你父亲。你要当众揭穿那个谢千平,告知会庆亭之中的世族官员,她是个假皇帝,真的皇帝已经身残不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