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湘君双手举在身前,紧紧握着那个起火,双耳已经嗡鸣不止,浑身抖若筛糠,生平从未做过如此大事,紧张至极,恐惧至极。
钱蝉见她这三魂出窍的模样,照着钱湘君的手臂上使劲拍了一下,让她回神。
“你重点要说她根本是个女子,记住了吗?!”
钱湘君本能点头,而后猛地抬起头瞪向钱蝉,脖子发出一声脆响的“咔”。
“姑母,你、你、你说什么?!”
第79章 全完了。 “他,他,根本是个女子!”……
会庆亭之中, 官员们早已经等得不耐烦。
即便他们心中对谢水杉格外敬畏,这都一个多时辰,也开始骚动了。
谢水杉一直老神在在地坐着, 听到后殿传来一些异样的声响,这才起身, 环视过诸位世族的官员。
崇文国境共有四州,六大世族, 东州谢氏, 桑州钱氏,西州金氏, 西州沈氏, 泽州叶氏,桑州陆氏。
此时殿内没有泽州叶氏, 也没有桑州陆氏,只有其他的四大世族的官员,共有三十二人。
他们每一个都占据六部紧要的位置,每一位手下的属官, 部下、门生,门客, 故吏,多不胜数,虬结的党羽织成一张能笼盖崇文国境的大网,相互勾连,相互穿插。
他们手中掌控的势力, 倘若不惜代价联合动作,可以操纵倾覆崇文国。
当年他们能把朱鹮这个先帝的遗腹子从民间找到,捧上皇帝的御座, 如今再有一个朱氏直系皇族男丁,他们也能将朱鹮给拉下来,换一个人来坐皇位。
谢水杉同这些人在朝堂之上斗得你来我往,大部分时间不落下风,但她从未小瞧过这些人。
谢水杉对着众人笑了笑,说道:“劳烦诸位爱卿久等了。”
“不过诸位爱卿还需要再耐心地在这殿中等候片刻,朕这便亲自把那位要介绍给诸位爱卿的人请出来。”
众人隐晦对视交流,个个神色凝重,都不知道皇帝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这天下有什么人是需要皇帝亲自去请才肯出来的?
总不会是皇帝带在身边宠爱多时却不见现身人前的元妃吧?
皇帝不会已经昏庸到效仿前人“玉体横陈”,非要让他们见识见识他的爱妃有多么国色天姿吧?
众人神色各异,心怀鬼胎。
只不过既然一个时辰都等了,也就不差这么一会儿。
因此众人又老老实实坐回去,等待皇帝把人给请出来。
谢水杉迈步进入后殿,将后殿的门敞开,举目朝里望去,就看到了已经撕扯开了腰封,此刻开了后殿的窗户,正在敞开衣襟,裸露着胸膛对着窗外吹凉风的朱枭。
殿内桌子上面按照谢水杉吩咐放着的冷酒已经被喝空,酒壶翻在桌子上,屋子里透出淡淡的酒气。
一听到后殿的房门被打开,朱枭猛地转过了头,他皮肤泛红发烫,胸膛上有多处已经见血的抓痕,显然是出自他自己之手。
他一双凤眼瞪成圆眼,脚步有些焦躁地原地走动着。
看到谢水杉之后,他衣衫不整地朝着谢水杉走过来,踉踉跄跄,步伐飘忽,开口说道:“你在酒里放了什么?我为什么这么热!”
“我仙姑呢?你快把仙姑放了,我可以任你打杀!”
他先前对谢水杉十分畏惧,连和她长时间对视都不敢。
现在胆子却格外大,一把揪住谢水杉的衣襟,直视着谢水杉,红着一双眼睛道:“答应的事情,你必须做到!”
谢水杉看着他衣襟大敞,放浪形骸的模样,格外满意,抓着他推开,指了指桌子旁边对他说:“你坐下吧。”
“我不坐!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和仙姑一起离开这里!”
“给我们准备马车!我要去做承胤王,我做了王爷之后仙姑就会……仙姑就可以飞升了……”
朱枭的神情极度亢奋,声音格外高昂,指着谢水杉说:“我乃天命所归,气运所向,我才会是这天下的皇帝,你,你们,朱鹮!”
“朱鹮今日敢放我的血,明日我便敢将他五马分尸!”
谢水杉眉梢微微一挑,眸色微沉。
不过她还是耐着性子,说道:“你不愿意坐下也好,那就站着回答我的问题吧。”
“只要你回答完我的问题,我就会放你和你的仙姑离开这里。”
“好,好!”
朱枭又在自己身前狠狠抓了几下,感觉又热又痒,好像血液里面有蚂蚁在爬,他抓完了前胸又把头发抓乱,焦灼地舔着嘴唇,在桌子前面来回地走。
“你问!你快问!”他声音越发地高。
谢水杉问:“我且问你,你母亲是谁?是谁将你找到的,告诉你你是先帝的遗腹子?”
朱枭围着桌子绕圈的脚步一顿,拿起桌上翻倒的冷酒壶,仰起头朝着嘴里又控了控。
这才回答道:“你不是知道吗?你们早就把我查得清清楚楚了吧!”
“我母亲……是先太子屋子里伺候的婢女,宫变之后……她不知道她怀了我,哈哈哈哈哈!”
朱枭的思维极其跳跃,说话前言不搭后语,还会莫名地发笑。
这种关于他身世的阴私之事,尤其是关于他的母亲,朱枭若放在平时,是绝对不会跟除了仙姑以外第二个人说的。
但是此刻他凑到谢水杉的身边对她说:“你知道吗?我母亲根本就不知道她怀了我,她是被先太子醉酒之后强迫的……她带着我跑到了泽州投奔了自家的亲眷,她都要成婚了,哈哈哈哈……”
“那家亲眷给她说了一门极好的亲事,她要成婚之前却发现怀了我这个孽种!”
朱枭瞪着眼,啪啪啪拍着自己的胸口,力道用得极其大。
“她一直都管我叫孽种……她说我毁了她的一生!”
“她给我取名叫朱枭,朱枭,哈哈哈哈。”
朱枭泪流满面,却笑得极其癫狂,“你知道枭是什么意思吗?不得好死!”
“她当年几次试图将我给打下去,可是喝了堕胎的药,流血多次,伤身非常,我却依旧没能流掉,她不能再喝药,只能咬牙将我给生下来。”
“她恨我,恨死我了,她希望我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你知道我小的时候她是怎样对我吗?她那时候已经疯了,前一刻还在为我缝制冬衣,下一刻便将那针扎进我的身体,将我扒光了赶到雪地里面跪着……”
“她是我的亲娘啊,我的亲娘……”
朱枭捂住了自己的脸,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涌出来。
谢水杉觉得关于朱枭的母亲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便将话题拉回来。
“我是问你,谁找到了你,告诉你你是先太子的遗腹子?”
朱枭抽噎了一声,狠狠抹了一把脸,转动眼珠看向谢水杉,冷笑道:“何必多此一问?你不是已经将假的朱枭送到了叶氏吗?”
“但先找到我的人不是叶氏,是仙姑!”
“是我的仙姑……是这世上唯一将我当成宝贝,说我乃是天命所归的仙姑!”
“仙姑将我从人间这个炼狱里面拉出来,又带我投奔叶氏……你究竟为什么要问这些明明就知道的问题?”
“既然你问完了,现在就兑现承诺吧!放我们走!”
谢水杉又推开了向她凑近的朱枭,继续道:“我说是让你回答我几个问题,你才回答了一个,我怎么放你走?”
朱枭额角的青筋暴突,似乎是格外恼恨谢水杉不守承诺。
但很快他狠狠揉了一把头发,困兽一般又在原地转了一圈,因为太热了,彻底将身上的上衣脱掉,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那你问!你问!”
谢水杉又问:“我且问你,几岁开蒙,可读过什么书?”
朱枭“哈”了一声:“你这是什么问题?我都告诉你了,我母亲一直都想要我不得好死!她恨不得我死,又怎么会给我找先生开蒙?”
“所以你不识字,是吗?”谢水杉问。
“我当然识字!我……我天资聪颖,仙姑说我的智力过人!”
朱枭满脸骄傲:“仙姑教我识字,我现在已经认识好多好多字了!”
“我前段时间还在读……孝经。”
“哈哈哈哈……”朱枭突然又笑起来说,“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怎么孝顺父母,你让我如何去孝顺一个一直想杀死我的娘?”
“可是仙姑说……这是皇子必须读的书。”
“我已经倒背如流了,我多孝顺啊,哈哈哈……”
朱枭说话没有什么秩序,就像他此刻整个人一样,已经完全失序了。
谢水杉总结:“所以你现在只有幼儿开蒙的才学。”
或者说,这不能称之为才学。
朱枭冷哼一声,没有再回答。
谢水杉又继续问:“既然你的仙姑要扶你做皇帝,那么我问问你,你可知何为民生、何为法度、何为财政、何为军事?”
朱枭眼珠在眼眶之中来回转动,呼吸急促,又挠了挠自己的胸膛和手臂,那上面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疹。
他看着谢水杉,说道:“……什么?”
他显然根本就不懂谢水杉问的这些问题。
谢水杉又问他:“那你至少应该明白识人用人,应该会御下之术吧?”
“那是什么妖术?”朱枭脑子混沌,好像有人撬开了他的颅骨,在他的脑子里浇了一壶沸腾的开水。
他瞪着谢水杉说,“是你会妖术吗?是你要对付仙姑吗?”
朱枭认真道:“我告诉你,仙姑可是神仙!妖精是打不过神仙的!”
谢水杉轻笑出声。
谢水杉又说:“好,那既然这些你都听不懂,我再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谢水杉语调放慢,把每一个字都尽量说得字正腔圆,声音也拔高一些,确保朱枭能够听得清楚明白。
“当今天下世族六姓,瓜分四州,占据天时地利,盐铁桑运,掌控整个崇文国的财权以及百姓的生计。”
“倘若你做了皇帝,你要如何平衡世族和百姓之间的利益,又如何平衡皇权与世族的冲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