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枭抱住自己的头,狠狠晃了晃,皱着眉说道:“什么平衡?”
“平衡什么?”
谢水杉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朱枭这一次终于听明白了。
他说:“为什么要平衡?我若是做了皇帝,自然要为百姓为江山殚精竭虑!”
“仙姑说了,只要我做了皇帝,我就可以为受苦受难的百姓开辟太平盛世。”
“我会把那些世族全部都一个一个地灭了!我要让天下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骑在百姓的头上!”
“仙姑说人生来平等!”
“仙姑还说……”
朱枭皱眉想了想,又焦灼地转了一圈。
突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了。
他声音几乎是在吼,单薄的胸腔伴随着他的吼声震动着。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天下没有人能忤逆我!做了皇帝之后,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这一通发言实在是震耳欲聋。
却不光震了谢水杉一个人的耳朵。殿内那些朝臣们,也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谢水杉轻笑着总结道:“所以你是要将世族全部都灭了?”
“当然。”朱枭说,“他们欺压百姓,我自幼……自幼长在民间,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我也被他们欺压过!”
谢水杉站起身,抖了抖衣袍。
而后走到朱枭的身边,抬起了手,掐住他的后颈,挟制着他朝殿内走。
进入了殿内,那些世族官员果然从座位上起身,正聚在一起交头接耳。
谢水杉带着人一出来,他们都齐齐看过来。
谢水杉的手上一用力,把朱枭朝前一送,他本就有些站不稳,踉踉跄跄几步钻入人群,直接跪趴在地上。
众位朝官微微后退,但他们又没有退太远,都在认真地打量着这个撑着手臂,试图从地上起身的人。
不过朱枭却因为感知到了地面上的凉爽,索性就趴在地上散热,根本没起身。
“啊……好凉快。”朱枭嘴里喃喃,脑子已经有些不清醒了。
朱枭趴在地上贴了一会儿,又翻身用后背去贴地面。
露出正脸之后,众人终于将朱枭的容貌看清。
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之音,有人愕然道:“这……这人为何长得如此像陛下!”
谢水杉坐回主位之上,闻言好笑道:“方才后殿的门就开着,诸位爱卿不是已经听清楚了吗?此人乃是朕的血亲。”
朝官哗然,谢水杉等他们大惊小怪过后,才又说:“算起来的话,先太子的遗腹子,乃是朕的侄儿呢。”
谢水杉看着殿内的官员俱是一副舌挢不下的模样,又说:“诸位爱卿表现得如此惊讶,究竟是因为惊讶这世上还有朕的直系血亲存在……”
谢水杉话音陡然一厉,抬手直接将桌子上的茶盏扫到了地上。
砰的一声炸响。
喧然如沸的议论之音陡然一清。
谢水杉这才道:“还是因为……你们都知道,朕的好侄儿朱枭,此刻应该在泽州叶氏的保护之下,以‘拨乱反正,诛杀暴君’之名起兵造反,挥兵朔京啊?”
由于谢水杉发难得太过突然,一些老谋深算的脸上没露什么行迹,可是一些还不够老的“姜”,登时就露出了愕然和惊恐之意。
还是钱振代替群臣上前一步,躬身对着谢水杉行了肃拜礼道:“陛下息怒,陛下所言之事,我等实在……”
“闭嘴吧,钱爱卿。”
谢水杉说:“难道要让朕着人把各世族勾连泽州叶氏,拥护‘承胤王’起兵造反的证据,全都拿上来,诸位爱卿见了‘棺材’才会落泪吗?”
满殿死寂。
但是谁也没有下跪请罪,他们绝不能认。
就算皇帝把证据拿来了,他们也绝对不能认。
不过他们现在算是明白了,皇帝今日就是蓄意留下他们发难的,今夜恐怕……他们这群人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宫了。
有些人深吸一口气,已经挺直背脊,准备受戮。
这些人大多是世族的家主和与族内主家血缘比较近的旁支当家,他们坐上这个位置,便早已经准备好随时为家族的利益牺牲。
反正世族根深蒂固,盘踞江山,就算掐了“树尖”,难道还能撼动大树的根基吗?
今夜皇帝若是将他们全部戮杀在此,该愁如何收场的,就不是世族了,而是皇帝。
只不过……只不过他们唯一慌乱的,是为何本该在泽州叶氏的保护之下,安稳待在泽州做承胤王的人,此刻会在皇宫里面?
有些人垂着头,仔细窥看朱枭的样貌,越看越心惊,越看越害怕。
倘若皇帝杀掉朱枭这个皇族血脉,承胤王一死,他们暗中的谋划岂不是要顷刻落空?
但是聪明一些的人都只是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根本不害怕。
他们不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朱枭。
前几日传信还远在泽州之人,怎会在这么短的时间被抓到皇城?
这时候,在地面上打了半天滚,终于降下一些热度的朱枭,突然又想到了谢水杉答应他的事情。
他爬起来,噔噔噔跑到谢水杉的面前,指着她问:“你说好要放我们走的!仙姑在哪里?”
谢水杉对着身后抬了抬手指,很快后殿有人冲到殿前,一袭白纱裙,没有戴帷帽,清绝秀美的容貌一览无余。
殿内很快有几个朝臣瞳孔收缩,他们都看过仙姑的画像,将此人认出来了!
“你!你竟然!”穿越者和满殿的朝臣撞视,开口想骂谢水杉的话收了回去。
她至少比朱枭聪明多了,知道眼前这个状况绝对是不利于他们的。
她上前,抓住朱枭。
朱枭终于看到了仙姑,立刻搂上去。
他喜悦道:“仙姑,我已经回答完问题了……我们可以走了!”
穿越者扶住朱枭,看向谢水杉,肃声质问:“朱枭为什么会是这样?你给他下毒了吗?”
谢水杉笑了笑:“怎么可能?他只是喝了些酒,不过酒品实在不好。”
“朕本想把他介绍给这满朝文武认一认脸,谁知他发了酒狂。”
“你把他带走吧,剩下的晚些再说。”
很快有人顺着后殿把他们押回了住处。
期间穿越者一直在回头看谢水杉,虽然她一时片刻没有想清楚眼前这个状况是怎么回事,但她总觉得上当了。
第六感疯狂预警,穿越者有种她会栽一个史无前例的大跟头的预感。
这两人被押下去之后,谢水杉等待众人心中嘀咕完毕。
才又扔下石破天惊的“炸弹”。
“诸位爱卿是不是好奇,为何你们接到的消息里,前两日还远在泽州之人,此刻会在皇宫之中?”
众人的心猛地被谢水杉吊了起来。
谢水杉轻飘飘揭露了真相:“因为泽州的朱枭和仙姑,乃是朕送到叶氏手中的傀儡啊。”
“诸位该知道朕身边有个能人,被称为妙手,可为任何人改容换貌,名叫丹青吧?”
“找个与朕有几分相像之人,随便描画一番……反正真正的朱枭在我手中,叶氏见过朱枭的人也死得差不多了,诸位爱卿又不知道真正的朱枭长什么样子……果然没有一个人质疑。”
“泽州的那个‘朱枭’,不过是朕送去蒙蔽叶氏,顺便……收集究竟谁在暗中支援叶氏,和自诩承天受命的承胤王起兵造反的工具。”
朝官们这一次是真的压制不住地错愕难掩。
他们面面相觑,张口结舌,有几个才刚刚暗中支援过承胤王的官员,简直是目眦尽裂。
太阴了!
皇帝这招实在是太阴损了!
皇帝先前说有他们勾连叶氏造反的证据,这群官员本还觉得皇帝只是在吓唬他们。
如今……
官员们简直都被谢水杉给吓傻了,就连钱振都身体一晃,微微后退了半步,表情几度变幻,最终停留在铁青之上。
他们和皇帝斗了这么多年,太了解皇帝手段有多么狠辣,行事有多么极端激进。
这半年多来皇帝的手段有所缓和,但如今看来只是麻痹他们的假象!
是引他们自投死路的烟雾!
今日发难,皇帝手中的证据若是属实,那便不是他们这些身在朝廷的官员和世族主家保不住了。
皇帝一定会揪住这谋逆造反的把柄,杀他们一个九族尽绝,片甲不留!
即便是杀到山河破碎,尸横遍野,他亦绝不会手软。
而皇帝既然选择在大朝会之后留他们在皇宫之中发难,又早就已经将朱枭捏在手里,那么……他们族内盘踞的城中,又怎么可能没有布置?
这一下是真的完了。
全完了。
有朝官被吓得双膝发软,站立不住,扑通一下跌跪在了地上。
身边的同僚却已经完全顾不上他,一个个三魂出窍,魄不附体的样子,颤抖如随风落叶。
众人对视的时候,眼中再没有什么隐晦的交流和谋算,只剩下一片铡刀终于落下,将死之人的空茫和恐惧。
大殿之内再度死寂一片。
仅闻不知是何人濒死野兽一样的剧烈倒气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