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个人,委顿到地上好几个,有一个被吓得直接昏死了过去。
谢水杉端坐主位,欣赏着这一副“败军之相”,没急着继续。
这时候谢水杉的沉默,堪比凌迟精神的酷刑。
她在为小红鸟不平。
倘若这个世界没有世界意识,没有穿越者,今日,此刻的这一幕,就是朱鹮大获全胜,世族土崩瓦解的定局。
这些官员就应该在他的谋算之下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不过谢水杉还没等看够这幅画面,突然之间,外面传来了一阵厮杀对战的怒吼,以及刀兵交戈的铮铮之音。
被精神屠戮得几乎气绝的朝臣们,都朝着门口看过去,眼中爆发出了瘆人的强光。
有人来了!
有人来救他们了!
无论来的人是谁,只要能破了眼前这个局,给他们一点点时间送出消息,一切就还来得及!
有人想趁机回头制服谢水杉,但是谢水杉连动也没动一下,很快两个死士拦在谢水杉的面前,将那两个朝官踹飞出去。
在那两个朝官撞翻了桌子,伴随着咚咚砰砰的破碎之音滚在地上之时,会庆殿的大门也被人给撞开了。
门口的朝官狂喜惊呼出声:“是南衙禁卫军!”
有几人看向钱振,钱振铁青的面色终于好了一些。
而待到外面皇帝布置的人尽数被碾压一般制服,身着甲胄的南衙禁卫军分立两侧,长枪拄地,摆出了一条供一人通过的通道。
身着袆衣的皇后钱湘君,托着宽大的、无人扶摆的礼服,款款走来。
钱振眸光一亮,口中喃喃道:“月奴……”
钱振已经许久没见过他的女儿了,未曾想再见面,竟然是在这种情境之下。
众位朝官都劫后余生一般看着宛若神女降临、救苦救难的皇后。
只不过待到皇后彻底入殿,众人借着不甚明亮的宫灯,看到她满脸泥泞,惊惧交加的神情,再观她双手抱在身前,僵硬战栗的模样,心又陡然一沉。
谢水杉从首位之上站起来,拨开拦在她面前的两个死士,隔着一段距离,同入殿的钱湘君泪水淋漓的眼睛对视。
谢水杉面色无波无澜,只有眼底泛起了一点点的涟漪。
钱湘君却是泪水疯涌,看不清谢水杉的模样,却非要瞪大眼睛用力看。
用力得浑身颤抖,呼吸不继,几欲昏厥。
怎么可能呢?
钱湘君到如今仍旧不肯相信。
要她如何去相信,她心悦多时的人,竟是个女子?
谢郎那么气宇轩昂,神采英拔,怎么会是个女子呢?!
钱湘君利用他是真,心慕他也是真。
她无数次憧憬着斗败皇帝后,她愿假死脱身这吃人的宫廷,换一个身份,堂堂正正地嫁与谢郎,与他恩爱白头。
纵使家族并无与东州谢氏联姻的好处,毕竟东州谢氏距离皇都太远,所掌的铁矿和刀兵,同钱氏家族桑织实难重合,更无法共利。
但是爹爹很疼她,姑母更疼她,钱湘君只要想,一定能说服亲人,答应她和谢郎的婚事。
然而那么多的憧憬和设想,都在姑母同她说,谢郎根本是个女子,同元妃是一个人之时,彻底幻灭。
钱湘君看着她的“谢郎”,泪雨滂沱。
她甚至在放出起火时,大逆不道地想过,哪怕谢郎是个女子……也,也没关系。
她还是愿意假死,同她双宿双飞,哪怕做一对清修的姑子都好。
但是脑海中不断浮现姑母让人搜集到的,关于“谢郎”同皇帝朱鹮是真夫妻的证据,一次次打碎钱湘君的美梦。
“谢郎”心悦的,乃是朱鹮那个暴君。
是与她钱氏不可两立的仇敌。
钱湘君放出起火,僵硬如尸地走到这会庆亭,在路上“死去”了数次。
但她还是走到了这里。
她必须来。
因为她是钱氏的女儿,她爹爹命在旦夕,她姑母孤注一掷。
她绝不能退缩。
而心中千头万绪,死去活来,钱湘君也不过只是与谢水杉对视了几息,便已经开口。
钱湘君强行将自己紧握在身前,还抓着放完了起火的手,抬起。
伸不直,便这么成爪指向谢水杉:“诸位大人,他根本不是皇帝……他是东州谢氏送入皇宫,送给皇帝的傀儡,皇帝在三年前的那场宫宴刺杀之中,早已身残不能行!”
“他……”钱湘君指着谢水杉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咬了咬牙,尖声道,“他,他,根本是个女子!”
第80章 全盘误会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
朱鹮说过, 所有世族出身的女子,全部都是世族培养出来的伥鬼。
她们对家族的牺牲和奉献,深埋骨血之中, 只要家族需要,她们随时都会为家族义无反顾地献上生命。
谢水杉到今天, 才明白朱鹮说的这句话有多么准确。
钱湘君指控谢水杉之后,那些原本被谢水杉逼到绝路的官员, 就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哪怕他们现在根本就不相信钱湘君说的话,也都纷纷聚拢到门口, 到了钱湘君的身边, 做出各种震惊错愕、痛心疾首的模样。
“原来如此!本官就说今日的陛下有哪里不对!”
“真的皇帝怎么会身残?皇后又是如何得知?”
“什么叫做他是个女子?这分明是个男子啊……”
“钱尚书,皇后究竟在说什么, 你可明白?”
……
一时间大殿之中的众人,七嘴八舌,方寸大乱。
但是他们的眼中,无一不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狂喜。
无论今日皇后说的是不是真的, 殿门大开,这些南衙禁卫军是钱氏养在皇宫的人, 他们可以借助这些禁卫军的护送出宫去,尽快通知家族做出应对。
钱振也走到了钱湘君面前,伸出手臂抓住了钱湘君一直在指着皇帝哆嗦的手,挡在了钱湘君和皇帝之间。
语调格外凝重地问:“皇后,你说什么?”
“什么……皇帝是假的?什么傀儡?什么女子?”
所有人都等待着皇后给他们解释。
也有人一看场面已经控制住, 无论皇帝是怎么回事,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赶紧出宫送消息出去,因此有人悄无声息凑到殿门处, 迈出殿门之后,便拔足狂奔!
谢水杉始终神情泰然,丝毫没有被揭穿身份的慌乱,无论是她假扮皇帝,还是她是个女子。
钱湘君哽咽着,颤抖着,说出方才那一番话,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她被泪水冲刷过数遍的眼睛,清晰地看清楚了“谢郎”看着她的眼神。
那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和淡漠。
谢郎向来温和,从不会如此看她。
她……她害怕。
此刻竟比害怕真的皇帝朱鹮还要害怕!
这种恐惧没有由来,却铺天盖地,顺着“谢郎”冰冷的眼睛落下,像一场削骨剔肉的骤雨,令她血肉模糊。
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反正姑母让她做的事情她已经做到了。
钱湘君握住了钱振的手,嘴唇颤抖,顾不得什么身为皇后的礼仪和体面,泪眼朦胧地说:“爹,爹……我们快走,离开这里。”
钱湘君说着,就拉扯钱振要出门,刚好钱湘君的提议也正合这些朝官的意思。
他们都急着回去把自家的屁股擦干净呢。
钱振回头看了一眼谢水杉,也不再究根问底,当机立断带领众人出了会庆亭的大殿。
谢水杉站在大殿之中,身边一左一右门神一样站着的两个死士和她一样,八风不动。
未几,殿外漆黑的夜幕之中,再度传来了甲胄铮铮和刀兵相撞的金石之音。
和先前不同的是,这一次的交战之声中,夹杂着人群此起彼伏的尖叫。
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先前跟随钱振和钱湘君一起出殿的朝官,再一次回到了殿内。
只不过这一次他们是被人用刀抵着脖子,押回来的。
但这些把朝官押回来的人,不是谢水杉的人。
谢水杉没有埋伏。
她今天带的人不多,先前都被皇后带领的南衙禁卫军制服了。
但是谢水杉身边跟着的两个少监,一会儿没一个,一会儿又换一个。
去哪里去做什么根本连猜都不用猜——他们去通知朱鹮了。
谢水杉猜测朱鹮随时都能同步获知这会庆亭之中发生的事。
事实上也正如谢水杉所想。
早在一个多时辰之前,谢水杉把朱枭带到了会庆亭的后殿,让他用温酒服下了那颗朱红色的药丸,朱鹮就一直都在实时监控着会庆亭中的一切。
谢水杉给朱枭吃的东西朱枭不认得,以为是毒药,但是朱鹮认得……那是五石散。
联想到谢水杉先前私下里召见丰建白,想来这五石散是她从丰建白那里讨来的。
加之谢水杉将除了叶氏和陆氏官员,所有世族官员都集结在会庆亭之中的做法,朱鹮便已经隐隐有所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