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谢水杉等到朱枭的五石散发作,放浪形骸散发药性之时,问出那些问题后,还蓄意让世族的官员听到时,朱鹮便知道,他误会了谢水杉。
全盘误会了。
她没有真的拘禁他,也没有背叛他。
只不过她的计划没有办法同他说明,只能做给他看。
朱鹮那个时候便开始着手部署,与谢水杉一明一暗,引蛇出洞,隔空配合。
冬至需要放皇后出来,招待官眷贵妇,如今的太后钱蝉连蓬莱宫都被烧了,又被关到了甘露殿里,已经是走到绝路,不会放过任何搅弄风云的机会。
朱鹮对这两个人周遭暗中严密布防,就是为了引出钱蝉的最后“保命绝技”。
果然很厉害,钱蝉寝宫都烧了,竟然还藏着召集属下的起火。
而且到底是前朝权势争斗的胜利者,她一个起火,能召集来的人手实在出人意料得多。
朱鹮将计就计,却也没有料到,钱湘君竟然受钱蝉教唆,当众戳穿谢水杉的身份,暴露她是女儿身。
朱鹮接到消息,失手砸了手边的茶盏,冷声对江逸道:“杀。”
而朱鹮的人动起手来,可从没有什么只以制服为目的的怀柔手段。
众人都被押回来,推搡入殿之后,全甲侍卫又提着两个跑出很远被抓住,已经快要咽气的官员,血糊糊地丢了进来。
而后再一次关闭了会庆亭的殿门。
谢水杉依旧坐在上首位上,身边换了一盏新茶。
她没喝,用手指沿着茶碗的边缘慢慢地转着。
看着这群气喘如狗、狼狈至极的官员,以及哭的两只眼睛像桃子一样,肩膀上也不知道被哪个侍卫砍了一刀,疼得跪坐在地的钱湘君。
谢水杉一哂。
众人到了这个时候,在经历过逃脱的希望又重新被打入“地狱”之后,他们当中一部分人终于抛却了脸面和尊严。
匍匐在地,朝着谢水杉的方向爬,叩头道:“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陛下圣仁,我等也只是受人蒙蔽,才会质疑陛下,是……皇后,是皇后危言耸听,是皇后蓄意诬陷陛下!”
有一小部分官员立刻应和,当场就和钱振代表的钱氏割席了。
钱振的表情阴沉得难以形容,但是他也知道,今日恐怕不能善了。
既然这些世族如此不顾结盟,当场割席,甚至还试图将一切错处推到钱氏的身上,他还有什么可顾念的?
片刻后钱振也扑通跪地,就跪在钱湘君的前面。
对谢水杉道:“陛下,各世族勾连叶氏,欲要扶持承胤王篡位的证据,臣手中更加全面!”
“臣愿替陛下将这些人的谋逆之心昭告天下,只恳请陛下……”
钱振一头磕在地上,痛声道:“只恳请陛下看在皇后年少无知,好歹为陛下统领后宫七年有余,算不上能力卓绝,至少贤良淑德,并无其他错处的份上,饶皇后一命!”
“爹……”钱湘君哽咽着去拉钱振。
谢水杉看着大殿之中,这一副令人啼笑皆非的闹剧,半晌轻笑出声。
她一笑,大殿之中所有哀哀求饶之人便立刻噤若寒蝉。
就连抽噎哽咽的钱湘君也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谢水杉几次三番在朱鹮的手中救下钱湘君,并不为什么私情,而是她不欲为难女子。
无论在哪一个世界之上,女子从来都格外艰难,谢水杉当初刚刚接手公司的时候,也因为是个女人承受了四面八方数不清的恶意。
这个世界的女子更尤为艰难,谢水杉总想着能拉一把,何乐不为。
只不过谢水杉未曾想过,钱湘君竟真的听从钱蝉的教唆,当众揭穿她的女子身份。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在谢水杉的这个位置之上,她哪怕假扮皇帝,若是男子,是东州谢氏之人,也尚有一线生机。
可若是个女子,一旦天下人得知,就算朱鹮想保她,也未必保得住。
毕竟天异频现,而谢水杉这个女子偏偏进出宗庙,主持祭祀,还刚刚代替皇帝,上了大朝会。
已进冬日,却始终没有落雪,要知道冬日的雪和春日的雨是一样的金贵如油。
春夏不落雨是为大旱,冬日不落雪亦是。
这岂不是她触怒天神,激怒了列祖列宗之后降下的天罚吗?
还有什么比将这些天降异象都推在女人身上,来得更合理简单?
毕竟古往今来,历史的书写就恨不能将亡国之罪全都推到女子身上。
而钱湘君明知她的处境,却依旧揭穿了她。
谢水杉救她多次,倒不至于心寒,只是有种被狗咬的厌烦。
制定好的计划被打乱,谢水杉手指在茶杯上烫得有些发红,总算是开口,说道:“来人,皇后醉酒忘形,胡言乱语,将她送回长乐宫吧。”
钱振先是一喜,而后想到了什么,又悚然一僵。
如果面前这皇帝是假的,是个女子,那朱鹮又怎会不知?
既然朱鹮知道,还由着她在朝中肆意妄为,那么揭穿她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钱振膝行几步跪到谢水杉的跟前,砰砰砰地叩头,眨眼之间便磕破了脑袋,鲜血横流而下。
“陛下……陛下饶了皇后吧,陛下!”
谢水杉眼睫都没颤一下,钱湘君被拉扯起来,根本不明白“皇帝”为何突然又要将她送回长乐宫。
但她看到父亲将头都磕破了,挣扎着扭头道:“父亲,父亲……”
等到侍卫架着钱湘君打开殿门,人还没出去,“咻”地一声,箭矢破空而来,径直穿透了钱湘君的身体。
钱湘君一声未吭,就瘫软了身体,一箭毙命。
钱振顶着满头淋漓的鲜血,扭头看到了钱湘君倒下,撕心裂肺地喊道:“月奴!”
满殿的朝官也仿佛被这一箭射穿了身体,面如死灰。
谢水杉闭了闭眼睛。
靠在交椅的靠背之上,轻吁出一口气。
钱振不知,不是她不饶钱湘君,是谢水杉这一次就算不计较也保不住钱湘君了。
内侍短暂停顿,继续执行皇帝的命令,将皇后送回长乐宫。
只要送回长乐宫,她就还是皇后。
死也是皇后。
这已经是谢水杉能给钱湘君最大的仁慈。
钱振瘫坐在地,失魂落魄地任由脸上的鲜血潺潺而下,也知道,这已经是自己女儿最好的结局了。
殿门重新关闭。
谢水杉让内侍将宫灯点亮,而后让人将所有的官员都扶回座位去。
包括那两个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官员。
谢水杉从首位站起来,走到了大殿的正中。
站定之后,她开始慢条斯理地当着朝臣们宽衣解带。
腰封落地,外衫落地,最后是中衣被解开,露出了谢水杉的束胸,以及束胸也压不住,一眼便能看出异于男子的弧度。
谢水杉敞着中衣,抬起了双臂在原地慢慢地转了一圈,让所有的官员都能够看清楚。
官员们见他杀皇后杀得像喝水一样容易,已经给吓破了胆子。
如今又惊见他……她当真是个女子,个个眼若铜铃,张口结舌。
谢水杉道:“不瞒各位,皇后方才并没有信口胡说,我是代替皇帝行走人前多时的傀儡,而且确实是女儿身。”
殿内的朝官今夜已经被惊吓了太多次了,但是此刻还是有好几个人忍不住站了起来,瞪着散开衣襟的谢水杉,骇然失色。
谢水杉确认众人都看清楚了,随意拢上衣襟。
接着又落下了一个把站起来的朝官都砸坐回去的“重锤”。
“诸位大人无需害怕,虽然我是个假皇帝,但是真皇帝朱鹮……已经被我囚禁起来了。”
众人惊悸了太多次,俱是晕头转向,到这个时候,根本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也不知道该信哪一句话了。
谢水杉坐回首位之上,继续说:“跟诸位大人自我介绍一番吧,我乃东州谢氏谢敕之女谢千萍。”
“三年之前,诸位大人所属世族毒害刺杀皇帝,皇帝侥幸未死,却从此不良于行,开始网罗天下与之相像之人,训为傀儡,代替他行走人前。”
“我族内恰有神医,可碎骨重塑,为人改容换貌,我如今这张脸,便是效仿朱鹮的容貌碎骨改换而来。”
“九个月之前,我家族东州谢氏将我作为投诚礼,送入皇宫,供皇帝驱策。”
谢水杉音调潺潺如流水,不急不缓地说出惊天动地之言。
“数月来我言听计从,殚精竭虑。”
“白日,我代替他作为皇帝,行走人前。夜里,我作为妃嫔,承欢侍寝。终于彻底博得了皇帝的信任,并且引皇帝对我动心动情,宠爱非常,前段时日,还将我封为元妃。”
谢水杉停顿片刻,给足了这些官员们接受的时间。
她原本的计划当然不是暴露自己的身份,但是既然已经被钱湘君戳穿,即便今天遮掩过去,日后难保不会被人揭露,总归是个隐患。
不若不破不立。
殿内短暂地沉寂了片刻。
“你……你当真是东州谢氏谢敕之女?”
兵部尚书沈茂学到底是行军打仗之人,是这群朝臣之中唯一一个没有被谢水杉吓得失智不敢言的。
他上前两步,瞪着谢水杉的脸,仔细瞧仔细看,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心惊胆战。
皇帝竟然是假的!
这数月以来,他们每一日的朝会之上见的,都只是眼前这个东州谢氏之人,是个区区女子!
在这群世族的官员心中,“女子”便天生是柔弱,是无能,是妇人之仁的代名词。
因此那些沉寂半晌面如死灰的官员们,也都渐渐缓过了脸色,又开始眼神来往,交头接耳,低低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