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由于钱振才刚刚痛失了女儿,尚在失神,并且关键之时出卖了世族联盟,因此他已经不能代替世族们发言。
沈茂学被推出,抬手抚了一把自己的山羊胡,一副铮铮铁骨之姿,同方才谢水杉未曾自行揭穿身份时,混在人群之中的窝囊样子截然不同。
他厉声道:“你既是东州谢氏之人,假冒皇帝已是死罪,现如今竟敢拘禁皇帝,你东州谢氏想做什么,谋逆造反吗?!”
谢水杉给他们留足了时间,见他们大部分都缓过来,就连先前那两个出气多进气少的,此刻当中有一个显然也缓过了那口气。
谢水杉换了个姿势,依靠着交椅,抬起一条腿,不端不正地架在另一条腿上,轻轻晃了晃,这才幽幽接话道:“沈尚书这是说的什么话?”
“论起谋逆造反,我东州谢氏与诸位大人相比,岂不是小巫见大巫吗?”
沈茂学表情骤然一僵,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各族官员。
他们一时缓神,竟然都忘了这女子……这可恶的谢氏之女手中还掐着他们谋逆造反的证据呢!
而且她已经囚禁了皇帝,今日将他们全部都留在这会庆亭之中,甚至还自揭女子之身,如此肆意妄为,不畏不惧,显然是……
是要将他们尽数戕杀在此啊!
一时间一众官员才刚刚因为谢水杉自曝身份升腾起来的气焰,再度被掐灭了。
沈茂学站在大殿之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铮铮铁骨”地站在那里,站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傻柱子。
谢水杉又一次轻笑出声,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
“我都说了诸位大人不用害怕。我若真的要杀人灭口,今日的冬至大朝会之上将满朝文武一并毒死,而后再令我那战无不胜的好哥哥好姐姐们直接挥兵朔京,这天下还愁不是我东州谢氏的吗?”
众人听了谢水杉如此狂言,除了眼皮抽搐之外,再无人能说出其他。
谢水杉说:“我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地将诸位大人们召来这会庆亭中,正如我一开始所说,是要给你们介绍朱枭,那个当今天下除了朱鹮之外,唯一的朱氏皇族血脉。”
“不过你们也听到了吧?那朱枭无才无德无能,只不过饮了一些酒,便大放狂言,要将氏族全部都灭了。”
“朱鹮好歹有帝王之才,也愿意为了天下百姓,同各世族以天下为棋周旋一二。倘若让朱枭那无知狂肆,满脑子只有男欢女爱,事事对一个女子言听计从的黄口小儿登上皇位……”
“各族从今往后还能有什么太平的日子过?这天下百姓也必会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谢水杉对沈茂学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回去坐着。
沈茂学面色青青红红,但是再站下去,只会更加颜面尽失,于是憋憋屈屈地回去坐着了。
谢水杉总算说出关键:“今日召诸位大人在会庆亭集会,不为杀人灭口,亦不欲夺取各族手掌之权财,我东州谢氏,为的是与诸位大人所属之族,合作共赢。”
众位官员今夜几经起伏,肝胆都提到了喉咙,听到谢水杉说如此大的阵仗只是为了向他们寻求合作,一个个神情扭曲。
很快,众人之中又有一人代替众人发言,乃是沈茂学的部下,兵部郎中金鸿盛:“敢问谢……姑娘所谓的合作共赢,何解?”
这金鸿盛谢水杉有印象。
上一次在延英殿之中,他替世族的官员发言,劝谢水杉不要强留朝臣议事,被谢水杉一个茶盏砸得鼻口窜血,已经是数月之前的事情了。
这几个月金氏的官员都很老实,今日他被人推出来说话,显然哪怕是谢水杉暴露了女子身份,他还是对谢水杉恐惧忌惮非常。
因此坐在那里说话也是弯着腰,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谢水杉笑盈盈地看着他,说道:“金大人呀。”
“金大人说话永远那么合时宜。”
金鸿盛整个人都僵了,他可没忘了,眼前这个女子杀皇后都像杀猪一样痛快。
他笑得满脸冷汗。
谢水杉吊足了殿中世族官员的胃口,这才说:“自然是期望与诸位大人所属世族一同……谋逆造反,改朝换代了。”
众人:“……”
用谋逆证据威胁他们,把他们耍得团团转,结果一转头要和他们共同商议谋逆?
谢水杉道:“当然了,我说的改朝换代同诸位大人所想的不太一样。”
“诸位大人支援泽州叶氏,想要扶承胤王上位,替换朱鹮的暴政,以求各世族能继续盘踞江山,太平繁盛。这乃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各族俱是数百年的积累,才能成就如今的世代权贵,各族驻扎之州城,这数百年来繁茂昌盛,道一句为崇文国之支柱也不为过。”
“若说各族抢占优渥资源,我信。但若说各族盘剥百姓,杀人害命,令百姓民不聊生,那我相信定然是辖地刁民作乱,不得不为。”
“但古往今来,士族门阀,戍边将领,从来都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也是无可更改的定局。”
“我东州谢氏也想换皇帝,朱鹮实在性情暴虐,且因为他命不久矣,行事手段日益激进,欲与天下共毁灭。”
“但是那个承胤王,我抓在手中也有段时日了,草包猪猡无法形容其蠢,真的做了皇帝,只会比朱鹮更差。”
“况且他身边还有一个会异术,能够操控人心的仙姑,一旦登位……诸位大人,你们根本无法挟制朱枭。说不定还会被反过来操控。”
“要知道我派人抓住朱枭和那个仙姑,破解她的异术,让她暂时落下风,就整整用了三个多月。”
谢水杉摊手:“既然如此,我等世族何不联合起来,自己做皇帝?”
“你说什么?”
沈茂学坐了一会儿,又找回了威严,接话就是反驳,“这天下乃是朱氏太祖打下的天下,自然该由朱氏的血脉来继承。”
“你以为如今朱氏之人不冒头,就没有了吗?妇人之见!”
沈茂学哼了一声,说:“既然你已经囚禁了朱鹮,自认掌控天下。今日你大朝会之后,为何独独没有留下中书令丰建白来集会威胁?还不是因为丰建白门生故吏无数,堪称天下坐主。”
“陆氏一脉不掌权财,掌的乃是天下读书人,是万民舌喉!”
“必要之时,万民皆是他族手下兵将,他们从来只认朱氏皇族血脉,你说让世族自己做皇帝?”
“除了朱氏皇族,谁敢登临帝君之位,都是乱臣贼子。”
“恐怕今天登基,明日就会淹死在全天下的唾沫之中。”
沈茂学越说越不屑,看向谢水杉的眼神都带上了些许鄙夷。
到底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
沈茂学说完之后,其他的官员也是纷纷附和。
他们这些盘踞江山的世族,虽然个个都手握权财,换个皇帝对他们来说根本无甚影响,他们对皇帝也完全没有应有的敬畏。
但是世间正如棋局,下棋始终是有规矩的,每一个人都要遵循这个规矩。
再怎么坐拥金银山,手掌杀伐将的财权之主,当真登上了至高之位,立刻便会成为千夫所指、众矢之的。
这个道理,世族中人个个清楚明白,绝不可能轻易受谢水杉的煽动。
因为这世上可以皇位更迭,但不能改朝换代。
一时之间,大殿之内再度沸反盈天。
谢水杉也不着急,这件事急不得。
她等着众人纷纷出言反驳之后,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诸位大人理解有所偏差,我所说的世族联合起来做皇帝,并非是要改朝换代。”
“七年前,钱氏推朱鹮上位,不就是为了手持傀儡,以令天下吗?”
“我们大可以故技重施,将新君推上位。”
“只不过这一次并非是新君为傀儡,那样太难控制,尤其是蠢货,更无法预料。”
“我的意思,是我们推上一个名正言顺的新君为帝,稳固天下局势,堵住百姓舌喉,而后让新君如现在的朱鹮一般,无法现身人前,直接让傀儡执政,不就万事大吉了?”
“今夜过后,我便会将真正的朱枭放到泽州,让他去做承胤王,让他去承天受命。”
“诸位大人所属之族,无需收回对泽州承胤王的支持,而且要加大力度,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承胤王才是那个神授之君,万众所望。”
“他一路挥兵,诸君便助他顺风顺水,待他攻到朔京,我们设下天罗地网,他便是那网中禽兽,再无逃脱可能。”
谢水杉说:“届时时机成熟,杀朱鹮这个暴君,抚民怨,平神怒。”
“再推个傀儡新君上位,这天下就在你我的囊中了。”
谢水杉一番惊世骇俗之言落下,殿内朝官却是死寂一片,个个神色凝重,不发一言。
谢水杉说:“诸位大人还在犹豫什么,难不成七年前做得推傀儡上位一事,三年之前做得毒杀皇帝一事,如今却越活越回去,胆子都活没了吗?”
“你少激将!”
沈茂学又开口:“你说的这些……就算最终能够成行,届时如何让朱枭名正言顺同朱鹮一样?难道还要再下毒刺杀一次?”
谢水杉:“简单啊,行军打仗本来就是危险至极,找几个人看准时机把他的腿砍了就行了啊。”
“可是……囚禁新君后,谁来做这个替代新君的傀儡上朝执政?”
这一次开口之人,竟然是礼部的尚书封子平。
他是被朱鹮从礼部郎中提拔到了礼部尚书,他背后无世族,是纯粹的皇党。
今日谢水杉屡次三番揭露摄人真相,他才知道,当初替他报仇,救他孙儿的皇帝,竟是一个傀儡。
一个女子。
但如此倒也说得通了。
毕竟……朱鹮在位七年,执政行事之风素来暴虐强横,何时会管他孙儿被人抓走糟践这种小事?
还当殿为他动了刀,戕杀朝臣?
封子平眼中神色几变,最终却停留在了坚定之上。
他……他觉得面前这东州谢氏之女的计策可行。
既然朱氏皇族之人尽是暴虐昏庸之辈,何不让真正勤政爱民,身怀治国安邦之才的人登临帝君之位?
纵使她是个女子……
女子又如何?!
这世间多少男人,望其项背,拍马不及!
谢水杉对上封子平的视线,微微一笑。
果真傲然道:“这个傀儡皇帝当然是我来做了。”
“你?!”
“就凭你?”
“你是不是原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我看你东州谢氏,就是妄图谋朝篡位!”
有人怒容质问。
有人嗤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