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等疯了还是你疯了?你是女子!女子如何为帝?”
谢水杉不气不恼,笑吟吟地道:“女子怎么了?我不是也为帝多时?”
“这数月以来,朝堂之上所发之言,所行之策,并非出自朱鹮,而是出自我自身。”
“我之心胸气度,经纬才学,想必诸位大人有目共睹,我皇帝做得不好吗?”
“这几个月倘若没有我在朝堂之上为诸位大人和暴君朱鹮之间调停周旋,你们以为今日这会庆亭之中还能剩下几人?”
“若不是我施仁政,现如今世族还剩下几家尚未可知,大人们受了我的恩惠,却还瞧不起我是个女子,这又是何道理呢?”
众人一时之间被谢水杉的狂妄以及厚颜无耻的自夸给震惊住了。
但是他们真的……百口莫辩。
因为这几月以来,皇帝的行事风格确实变化得宛如地覆天翻,数次揪住了世族的把柄,却总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若不是如此……他们当中也不会有人暗中觉得,只要皇帝不再对他们的家族穷追猛打,也不是不能继续臣服周旋下去。
只是他们谁也未曾想过,这数月的仁慈之举,却不是出自皇帝之手。
谢水杉又说:“再说了,这天下除了我,没有任何人适合做这个皇帝。”
“而究其原因,正因为我是个女子。”
“诸位大人可以想一想,等我们联手砍断了朱枭的双腿,让他无法现身人前之后,不管是哪一家推出傀儡帝君,都会引人质疑。”
“但我为这个帝君就不同了。”
“诸位大人也说,女子是不能为帝的。”
谢水杉粲然一笑,长眉挑起,换了一条腿继续架着。
从容不迫地说:“这等致命的把柄,捏在诸位大人的手中,即便我有经天纬地之才,旷古绝今之能,也不可能当真化为飞龙腾天,充其量只是个风筝,线都还拉在诸位大人的手中呢。”
“诸位大人尽可以放心看我身居高位,而我致命之处在人手中,亦不会如同真正的皇帝一样,对各家世族穷追猛打、不死不休。”
“这岂不是十全十美,万无一失之策?”
这一次谢水杉的话音落下,殿内再度寂静无声。
只不过这一次的寂静,并非是因为朝官们对谢水杉的畏惧所致,而是众人都在认真地思忖。
这个计策确实是……万无一失。
不过半晌后,还是有人低声提出了反对。
这次是一个一直不吭不响的户部老臣,钱振手下,他说:“此计不妥,此计虽可解眼前燃眉之急,但……经此一事,朱氏血脉断绝,日后又该何解?”
“况且东州谢氏拥兵数十万,你又并非平庸之辈,手段层出,令人咋舌,我等在你手中无人不败,倘若你谢氏想要窃国,岂不探囊取物?”
这人说完,殿中的朝官果然又从凝重之中生出了警惕与忌惮。
谢水杉早有准备道:“大人思虑周全。”
“这也简单,抓住朱枭之后,可以只斩断他的双腿,留着他的男子能力来孕育皇子不就行了。”
谢水杉说:“我不参与孕育皇嗣,谢氏窃国之局自然就破了。”
如此,满殿四族之官员,再无人提出异议。
谢水杉让侍从把她提前准备好的联盟契书拿出来,让诸位朝臣签字画押。
契书上内容很简单。
“今东州谢氏、西州金氏、西州沈氏、桑州钱氏,共盟:改朝换代,囚执新君。凡我族人,世守此秘,毋泄毋叛。违者,诸族共诛……”
他们一开始很抗拒,但是想到今日若是不留下凭据,来日无法相互制衡,相互监督,更是后患无穷。
况且谢水杉也并没有留给他们任何拒绝的机会。
到此刻会庆亭依旧是重兵把守,三十二位朝官,在方才的争斗和脱逃之中,有两人重伤,一个人缓过了一口气,另一个人在他们共谋大计的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咽气了。
况且谢水杉手中还掐着世族谋逆造反的证据,倘若有人敢拒不合作,不仅今夜要横着出去,其家族也难逃谋逆之罪。
而等到众位官员都签字画押之后,谢水杉已经让人伺候着她重新穿好了皇帝的衮服。
将纸张随意看了看,折好朝着怀中一塞。
而后笑着让人打开了会庆亭的殿门。
全甲执刃的侍卫森然分立两侧,中间留出一条走过之后,便再无回头路的幽晦通道。
谢水杉负手而立,轻柔唤了一声:“诸位爱卿。”
因殿门开启看向门口的朝官,又扭头看向了谢水杉,一个个神情一言难尽,扭曲抽搐,仿佛集体牙疼。
但是很快,朝官们陆陆续续端正跪地,对谢水杉行五体投地的大礼。
就连全程始终未发一言,还因为女儿身死悲痛难压的钱振,也跪在了谢水杉面前。
而后他们先参差不齐:“臣等……恭送陛下!”
逐渐异口同声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81章 你犯规! 我想和你……过一生。……
谢水杉负手迈出了会庆亭的殿门。
不过她站在殿门前, 突然想起什么一般回头。
看向了众人说道:“对了,刚才朕忘了说。”
“诸位爱卿,有谁与泽州叶氏有姻亲关系或者是利益的交互, 该和离的和离,该割裂的尽快割裂吧。”
“诸位爱卿也知道, 今年大旱,泽州农田灌溉一事, 朕堪称殚精竭虑, 但是秋来泽州叶氏,却说拿不出粮食, 朝堂之上屡屡与朕为难, 与天下百姓为难。”
谢水杉站在昏暗与明亮的交界,神情看似带笑, 却莫名阴郁森寒。
她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为水,我等为舟。”
“如此吃得脑满肠肥, 却连一口汤都不肯施舍给百姓的贪婪之族,实为崇文蠹虫。”
“蠹虫如何能够看守我崇文的粮仓?”
“况且灾祸频发, 国库空虚,若是朝廷再艰难下去,恐会影响我等共赢的大计。”
谢水杉说:“此番朕与诸卿的大计一成,为庆贺自此四海升平,这叶氏便作为赏赐。”
“朕只要一部分供给泽州各城县粮仓的田地, 剩下的……诸君自行商议分割吧。”
谢水杉言语轻飘如雪,却在弹指之间覆灭了一个数百年的望族。
朝官们俱是生出了一股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之感。
只不过很快,他们便又迅速自心底腾起一阵狂喜, 心中盘算起了如何将距离他们主家或者分支最近的泽州产地划入自己家族的范围。
民以食为天,粮食可是国本。
“皇帝”如此慷慨,允许他们自行分割,实在出乎众人的意料。
但一些世族的家主却心中因“皇帝”这三言两语,又对她生出了新一层的忌惮。
若说方才在殿内,她对众人施加的手段是一重又一重的雷霆,那么允许他们瓜分泽州叶氏的举措,便是雷霆之后施舍馈赠给他们的雨露。
而今夜从一开始,叶氏的官员便没有任何一个接到过“皇帝”召见,也就是说“皇帝”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要同世族一起,将叶氏撕碎瓜分。
将这等宽猛相济、恩威并施的手段玩转得如此老辣,她若为帝……当真只是世族的一个傀儡吗?
众人一时间心思各异,谢水杉却已经闲庭信步地走了。
谢水杉并没有坐腰舆,而是带着一群侍从,转到了麟德殿安置穿越者和朱枭的地方。
一进去,穿越者正守在朱枭的床边照顾他。
朱枭被送回这里之后,就持续性地出现头晕和头痛,反应变得格外缓慢,脸上和四肢的肌肉也在一直震颤。
而且他还将自己的口腔咬破了许多,胸口也在隐隐作痛。
谢水杉一进门,穿越者回头看到了谢水杉,怒火冲天地朝她冲过来,伸出手:“把解药给我!你究竟给他下了什么毒?!”
“我可真是蠢,竟然会相信你说的话……”穿越者讥讽道,“和食人魔搅和在一起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还介绍什么世族官员给朱枭认识,你把他弄成那副疯癫的样子,那些世族的官员以后还怎么可能支持他?”
“你还不如痛快地把他杀了算了,大家一起玩完!”
穿越者连珠炮一般说了一大堆,谢水杉抬起手,拍了一下穿越者一直朝她伸着的手。
行止舒缓地在屋子里找了一个凳子坐下:“你急个什么劲?”
“我都说了我没有给他下毒,只不过是他喝了整整一壶冷酒,现在能舒服就怪了。”
“明早就好了。”
“你也不必对我如此横眉怒目,我这不是来兑现承诺了吗?”
“你们两个可以选择趁夜出宫,也可以等到天亮之后再出宫,你若是不放心朱枭的身体状况,出宫之后再找大夫给他看看。”
谢水杉表现得十分体贴,对着身后勾了勾手指,很快便有内侍送来了一个包袱,放在了谢水杉面前的桌子上。
谢水杉对穿越者说:“这里有你们两人换洗的衣物,一些散碎的银两,还有崇文国境之内随处可以兑换的大额银票。”
“我会派几个人送你出宫,一路护送你们两个人到泽州,直到助你们替换了假的承胤王为止。”
穿越者山雨欲来的面色被谢水杉这一系列的举措撞得雨散云收。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谢水杉的眼神,依旧充满了不信任。
但是等她打开包袱看过之后,也确实没什么可挑剔的了。
谢水杉虽然依旧坐在那里,并没有起身,却端正了神色,用慎重的语气对穿越者说:“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剩下的就都交给你了。”
“你千万要好好地引导朱枭做承胤王,等到你的能力可以使用之时,不要吝啬地为他招兵买马,操控人心归顺。”
“只有这样我们两个人才能尽快……回家。”
“回什么家?”朱枭脑子疼得嗡然作响,但是听到了“回家”,他还是分外敏锐地撑着手臂坐起来,看向两人这边。
“仙姑你要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