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家在哪里?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穿越者原地狠狠翻了个白眼,而后回头笑着说:“我在这个世界里根本没有家。”
她骗起人来也是面不改色:“这个世界上对我最重要的就只有你了。我哪里都不去。”
“快点躺下吧,不是说头疼吗?赶紧躺下,我给你揉一揉,好一些我们立刻就出宫了……”
“我没事的,仙姑,我们现在就可以走了……”
朱枭说着,当真坐起来,一手扶着自己的头,一手去穿衣服。
穿越者也觉得事不宜迟,辅助朱枭把外袍套上之后,一转头,谢水杉已经走了。
包袱还放在桌子上,护送他们出宫的人也都侍立在门口。
看上去一切顺利得匪夷所思,可穿越者的心中莫名有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但是事到如今,她已经把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了朱枭的身上。
路就摆在面前,他们必须赢。
他们乘坐步辇,被人护送着趁夜出宫,谢水杉也坐着腰舆,终于回到了太极殿。
此时已经快过丑时,谢水杉一进入太极殿,里面灯火通明。
朱鹮坐在长榻之上,手中抓着书册,眉目柔和,一如……两人从没有闹过矛盾的时候那样,显然在等着谢水杉。
谢水杉在内殿门口,视线和他隔着一段距离撞在一处。
眼神相撞寂静无声,却霎时间犹似绽放了漫天银花火树,双方眼睛都明亮得绚丽夺目。
只短短闹了几天的别扭,谢水杉虽然可以强迫朱鹮与她亲近,却是度日如年。
朱鹮要比谢水杉更加煎熬痛苦,好似活活遭受了数天的凌迟,身体毫发无伤,灵魂却已经伤痕累累。
流霞曲发作的时候都没有这么难受。
今夜的会庆亭之中发生的那些事,朱鹮举一反三,推演猜测出了事情的全貌。
已经不需要谢水杉再开口解释任何一句。
朱鹮想到自己误会她、怀疑她,她一边无法解释,一边还要替自己谋划着收服世族,囚禁朱枭。
朱鹮心中愧疚之感,变成了一种新的凌迟和煎熬。
这一夜他等在殿中,漫长得胜过他不良于行的这三年多。
此刻见她终于回来了,朱鹮抿了抿唇,正欲露出一个她最喜欢的笑来哄她。
结果谢水杉率先挪开了视线。
她脊背更直一些,下巴又扬起了一点,缓步走到了床榻旁边,走到了朱鹮的面前。
然后一拐弯……到了长榻的另一头坐下了。
而后就坐在那里,也不说话也不看朱鹮,一会儿整一整袖子,一会儿掸一掸衣袍。
浑身上下,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在无声地呐喊着——还不快来哄我!
然而长榻这短短的一段距离,对朱鹮这个残废来说就堪比相隔了十万八千里。
他坐在腰撑之中看着谢水杉,思考着自己爬过去的可能。
但是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对朱鹮这样的人来说,尊严比命更重要。
他是连腰都没有办法自主动作的,他如果要爬,就需要靠臂力撑着身体,将自己拖行。
那就真的太狼狈了。
而且一定会很难看。
万一谢水杉见了他那可怜虫都不如的模样,心生厌恶,便得不偿失了。
于是朱鹮只好煎熬地坐在长榻的另一头,一双眼睛逡巡在谢水杉的身上,眼中泛着盈盈水波注视着她,期盼能将她给勾引过来。
朱鹮已经好几天都没有好好地看谢水杉了。他看得格外渴切。
现在他已经一点也不觉得两人长得像了,谢水杉分明不知比他英姿飒爽了多少倍。
谢水杉坐在那里,第三遍整自己的袖口和衣襟,余光一直在注意着朱鹮的举动。
见他只是看着自己,一副非常沉得住气的样子,连话都不说一句,咬紧牙,直接从床榻旁边站了起来。
哼。
他不说,她也不说!
看谁熬得过谁!
实则朱鹮马上就要说了,他一直都在组织语言,总觉得一句浅薄的对不起显得他没有诚意。
但是他一张口,谢水杉就站起来,大步流星朝着洗漱间的方向走去。
冷声吩咐侍婢:“备水沐浴!”
朱鹮想好的道歉之言,就这么被噎了回去。
朱鹮已经洗漱完毕,日常保养也结束了,他在长榻上面等了快小半个时辰,谢水杉还是没出来,他索性先回到了床上。
想着等下她上了床,两个人挤在一个被窝里,什么话都好说。
朱鹮躺在床上等呀等,等到谢水杉洗漱好了出来的动静,抿着唇笑了,闭上眼睛装睡。
但是闭着眼睛装睡得脖子都酸了,谢水杉还是没有上床。
朱鹮睁开眼,殿里已经没有走动的声音了。
朱鹮撑着自己起身,趴在床头,掀开一点纱幔,看向站在床边梁柱之下的江逸,眼神询问——她人呢?
江逸老脸麻木。
他以为谢水杉再无翻身之日,谁料一夜之间,她便又是陛下的掌中宝、心中好。
真是苍天无眼啊。
江逸一点都不想告诉陛下谢水杉在哪里。
但他迟疑片刻之后,还是木着脸弯下腰,小声地说:“元妃在长榻之上歇下了。”
朱鹮微微吸了口气,神情是肉眼可见的落寞和无措。
两个人吵得那么凶,甚至彼此都动了手,也没有分床睡,连被窝都没分……
怎么误会解除,她反倒是不来了?
江逸有一些目不忍视。
罢了。
谢水杉没有真的背叛陛下,就冲这一点,他可以豁出去老脸替陛下求她回来睡。
因此江逸又低声贴心地询问:“需要老臣将元妃叫回来睡吗?”
朱鹮趴在床边只想了两息,便吩咐江逸:“不必,让人抬腰舆过来,送朕去长榻那边。”
按照谢水杉的性情,她要是不想回来,谁也叫不回来,让旁人绑都绑不回来。
山不就我,我便就山。
朱鹮自己去!
二人抬的小腰舆将朱鹮抬着送到了长榻旁,谢水杉枕着隐囊,裹着个普通内侍睡的新被子,卷成了一个卷,躺在长榻里头,外面留出了好大一部分空闲。
朱鹮被内侍抬上长榻,坐在腰撑上。
眼神示意内侍都下去,而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他一上来,谢水杉就把脑袋都缩进被子里面,显然拒绝交流。
一咬牙,朱鹮解开了自己的寝衣系带。
朱鹮的身体很纤长,肌肤莹润白皙,保养得很好,可是他太瘦了。
一个在床上卧床了三年多的人,骨架再怎么优越,身体怎么都不会太好看的。
平素两个人亲近时,朱鹮都要让人把灯熄灭一些,在被子里裹着才好,要么就穿着上衣,他很清楚,自己不好看。
倒是谢水杉一直安慰他,黑暗之中抚过他引以为耻的骨骼与肌理,痴迷得令朱鹮每每都面红耳赤。
他甚至怀疑过谢水杉是不是有什么……异于常人的癖好。
比如有些人不喜欢雕工精美的玉饰,反倒喜欢把玩一些残缺的、未经雕琢的璞玉。
若是放在平时,朱鹮是绝对做不出自己脱衣服钻人被子里头的事。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在什么道歉之言都显得浅薄的状况下,他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豁出去了!
三下五除二解了上衣。
朱鹮深深地吸一口气,低头盯着腰带许久,耳朵红得滴血。
但是待到他朝着宽敞的床榻里头爬时,上等缭绫裁制的寝裤,顺着无力的脚腕滑落在地面上。
谢水杉感觉到被子被拉动,心中哼了一大串,故意卷着被子不动。
朱鹮力气怒极爆发的时候还挺大的,但是此刻他这种坦坦荡荡的状态,实在是心虚又羞耻,能有什么大力气?
拉了好几下也拉不动。
只好从谢水杉蒙了半个脑袋的被头伸手,把谢水杉的脑袋挖出来。
扳向他这边。
谢水杉总算是睁开眼睛,她看着朱鹮,从被子里伸出了一根手指指着他:“我警告你,我可是长了腿会跑的。”
“你若是再骚扰我,不让我睡,我就去麟德……”
谢水杉本来是眯着眼睛说话,只看到朱鹮倾身散落满肩的调皮卷毛。
等把眼睛全都睁开,视野变大,这才发现卷毛的缝隙之中,遮掩的根本不是寝衣,是朱鹮宽阔却消瘦的肩背。
谢水杉再顺着他被卷毛半遮半掩的肩背朝下一看,登时呼吸一紧。
不可置信地活生生把一双凤眼瞪成了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