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谢水杉笑完之后,她才说:“我属虎的。”
朱鹮下意识地按照这个世界的年岁去推算。
随即又想到,可能在谢水杉所在的世界这样算并不准确。
谢水杉却道:“对不上的。”
“你今年二十五岁,属狗,我属虎。”
谢水杉说:“但我实际只比你大三岁。”
朱鹮手中拎着一个小狗身子,和一个剪掉的狗头,看着谢水杉半晌,才说:“你真的比我大呀……”
谢水杉:“怎么?”
“陛下不能接受比你大的,只喜欢比你小的吗?”
朱鹮立刻摇头,今日他洗漱好,在殿中没束发,满头散落的卷发乱跳一气。
显得他整个人都活泼了起来。
都说灯下看人更美三分,他们为了扎小狗灯,长榻周遭点了许多宫灯。
四面八方的暖黄,确实把朱鹮映照得格外温柔俊美。
一头卷发虽然是黑色,倒也有那么几分异域风情。
谢水杉看着他,从不自持,狗灯才糊了一半,就半跪起来,越过桌案,亲吻朱鹮。
朱鹮仰着头,闭着眼,把手里的小狗剪纸的脑袋抠了一个窟窿。
唇分,谢水杉对他说:“叫一声姐姐来听听。”
朱鹮:“……”
谢水杉手指上有点糨糊,蹭在朱鹮鼻尖上。
“不要老叫我杉杉,现在知道了我比你大,你以后就叫姐姐。”
朱鹮抿着唇,装没听见。
他不是不能接受比自己大的,嗯,也不能这么说,朱鹮也没有喜欢过其他人,所以没有任何参考的对象。
但是他一直都觉得谢水杉是比他小的,一直把自己放在一个纵容她、宠爱她、保护她的地位上。
突然说谢水杉比他大,还要他叫姐姐,朱鹮叫不出口。
谢水杉也没强迫他,这种称呼当然是上床之后再强迫呀。
朱鹮要是现在真的叫几声姐姐,他们两个也不用扎灯了。
最后狗灯扎好了,朱鹮的剪纸拼拼凑凑地粘上去,倒也看不出来剪坏了。
然后两个人又扎了一个老虎灯。
老虎灯就麻烦了,谢水杉开始扎骨架的时候,就跟朱鹮争论起来了。
“那老虎就是比狗大呀,你这就不讲道理了,还非得让我扎小……”
朱鹮好声好气,却很倔强道:“太大了不好看,不扎小也要扎到一样大呀,要不然怎么一对挂在床头?”
“一大一小就不能挂床头了吗?”谢水杉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
这莫名其妙的胜负心实在是令人哭笑不得。
最后在朱鹮的据理力争、谢水杉的强力坚持下,扎了一样大的,而且是用狗灯比着,一点都不能差的。
等做完了老虎灯,已经四更天了。
两个人都很累,夜晚节目取消,倒头就睡。
屋子里的宫灯都熄灭了,只留下两个人扎得不堪入目的动物灯,悬挂在床头,透出昏暗的狗虎相峙的光影。
纱帐之中,两个人和光影一样挤在一起,却是亲亲密密地抱着,睡得香甜。
日子比灯中蜡烛燃烧的速度还要快,转眼出了正月,进入了二月。
仙姑终于被抓住毒哑,隐秘送入了皇宫之中。
谢水杉把她安置在了太极殿的偏殿,什么都不问,也什么都不说。
无视她看到自己时,眼中爆发的遭受背叛的恨意和惊怒,让人用锁链把她拴住,便不再理会。
而穿越者是朱枭的心肝宝贝,穿越者一失踪,谢水杉还让人故意在穿越者的屋子里头留下了玄影卫的腰牌,朱枭当时便疯了。
在仙姑失踪的当夜,朱枭便身着全甲,点兵点将,随他夜奔奇袭,直奔皇都朔京。
只不过他带领的数百骑兵,尚未能出城,便已经被叶氏的人给拦下来了。
朱枭激动不已:“不要阻拦本王!本王必须尽快把仙姑救回来!”
“你们不知道,朱鹮何其狠毒,何其可怖!”
朱枭热血疯涌,恐惧之情占据了所有的心神和理智,他亲自领教过朱鹮欲要食他血肉、视人如刍狗的残酷。
他生怕去晚了一时片刻,仙姑就要被朱鹮给生吞活剥,以延寿数!
只不过朱枭现如今手上的兵马,大都是泽州叶氏的兵马,被已经叛逃出了皇城的叶氏家主叶明诚亲自带人给拦住,就算朱枭如今是承胤王,叶明诚不允,他也带不走一兵一卒。
叶氏野心庞大,却并非真心敬重朱枭这个所谓朱氏血脉。
“王爷,仙姑被擒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叶明诚说话向来虚情假意,哪怕是面对他们叶氏亲手托举的未来皇帝,他的音调也依旧高高在上。
他说:“朱鹮行此毒计,就是为了刺激王爷只身犯险,王爷聪慧无极,如何看不懂这浅显计策?”
叶明诚抬起手,顺了一下他唇边的两撇小胡子,而后拉着朱枭继续说:“以下官看来,王爷不用着急,仙姑身怀异术,岂是等闲人能够伤害近身?”
“说不定那仙姑正是将计就计,率先进入了皇宫之中,为王爷诛杀暴君去了!”
叶明诚这一番话实在是敷衍十足,仿佛在哄几岁幼童。
平素仙姑在,叶明诚这种虚假的吹捧朱枭还能听进去几句,年少心性浅薄,被这么多人捧着敬着,难免自傲自矜。
可是如今仙姑被抓,摆明了就是朱鹮干的,朱枭好似活人被挖了心脏,命都续不上了,竟难得清醒,听懂了叶明诚明褒暗贬,以及他言语之中欲要置之不顾之意。
朱枭急得一双眼血红,手持长刀,一着急,自行翻身上马,带不走兵将,他只身一人也要去皇城救仙姑!
叶明诚好言相劝不成,当然不能让朱枭这面“旗帜”,就这么为了个不值一提的道姑去送死。
他见到朱枭一腔孤勇纵马而去,当即面色一沉,指挥家将上前拦截。
袍袖一甩,冷冷道:“截住之后,打昏带回去!”
叶明诚率先转身上马回府,心中谋算着寻几个美女送给朱枭。
如今已经起兵,正值招揽人心的关键时刻,朱枭最好洁身自好,以定军心。
叶明诚见他被个道姑迷得五迷三道,心中极其鄙夷。
那道姑确有几分本事,叶明诚平素对其恭恭敬敬,实则心中早就想着除掉她。
他叶氏推举出来的皇帝,身边怎么能有一个牵着皇帝像牵狗一样容易的女人,从中搅和?
既然朱枭好色,那他们便给他美人享用,大不了待到大事成了,再把这些女人处理掉。
总好过让朱枭为了个女人就昏头涨脑,竟然还打算一人去皇城送死!
荒谬!
彼时他们义军尚在泽州与桑州的边界,先前连破数城造势,大多是泽州叶氏的族内官员、故吏所掌之城。
真正的残酷战争,这稚嫩的承胤王尚且未曾见识过,也敢带着他叶氏几百骑兵便挥师皇都?
他们当务之急,依旧是招兵买马,造势和收拢民心。
就凭他们手上这些胡乱凑在一起的兵马,城外一些还在接受训练的有些连骑马都不会,真对上皇帝自四境调派而来的镇边守将,就像孩童拿着木剑对抗真正的沙场将军。
弃甲曳兵只在一瞬之间。
叶氏带着朱枭在泽州转圈,始终未曾敢离开泽州,正是因为泽州乃是崇文的粮仓,而且在崇文的舆图之上最是居中,朱鹮就算想剿灭承胤王和叶氏,从四境调兵跨越山海而来,也极其麻烦。
况且去年大旱,今冬至此未曾落雪,旱情眼见着便已经延续到今年,一旦烧起战火,良田无人耕种,各地都需要赈济,朱鹮等于扼住自己的喉咙。
如今各州因天异频现,民众已经怨气难压,只要天公不作美,春耕不利,明年再大旱一年,四境便会开始饿殍遍地,朱鹮定会人心尽失。
他们盘踞在此,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只要在大灾之时,施舍一二,便能令万民高呼拥护,倘若贸然挥兵指向皇都,那才是自寻死路。
叶明诚让人把朱枭打昏了抓回来后,便连夜召集家中之人,集会商议接下来如何继续收拢势力。
前段时间各世族还只是暗中支持,如今陆陆续续,各地的世族隽才都聚向此地,让世族们全部都叛离朝廷,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万万不能焦急,务必效仿先人,“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方为上上之策。
必须尽快彻底将这处民心归顺、水路四通的繁华淞江城彻底变为承胤王的割据之地。
然而叶氏计划的再好也无用,朱枭已经同他们离了心。
朱枭被关在他自己的承胤王府,到如今才知道,他不过是世族手上的一枚棋子,一面旗帜。
平时对他再怎么恭敬的叶氏族人,一旦他不听话,他便不是府中王,而是阶下囚。
甚至将他当成配种的马匹一般,给他下了燥热之药,又把几个衣衫单薄的女子推入他的房中,希望他沉迷女色!
朱枭虽然年少无知,只是一个乡野长大的小子,并没有什么帝王之才。
可他也绝不是一个贪花好色、见色忘义之徒。
他自控自束,因敌不过药效猛烈,险些被女子按住。
一生最羞耻的记忆纷纷上浮,那是他少年时,和母亲相依为命,明明知道母亲恨他、想他死,他也要为了有一口饭吃,像狗一样贴上去讨好顺从的耻辱。
这些口称他王爷之人,无不如他的生身母亲一样视他为猪狗。
因此他在被女子按住、被药效折磨之时,发了疯地抓住了枕边的匕首,一刀刺入自己的手臂,用疼痛唤醒理智。
也吓退了围拢他、半强迫他的那些女子。
叶明诚刚刚散了家族内的集会,匆匆地赶来,带着医师给朱枭包扎,大呼小叫、夸张地诉说心疼。
朱枭却已经彻底看清了叶氏的嘴脸。
他沉默地闭着眼,打算等这些人放松之时,他好伺机跑出去。
他要去皇城,去找仙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