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你的心肝宝贝儿为了东州谢氏上位,想让你死吗?哈哈哈哈……”
谢水杉抬起一根手指挠了挠自己的面颊,并不给钱蝉解释任何事情,只让她自行理解。
钱蝉是世族培养出来的,是朱鹮口中的“世族伥鬼”。
在她眼中,谢水杉是东州谢氏之女,自然也就是东州的伥鬼。
她狂笑一阵子,开始认真同谢水杉谈判。
她不否认她还能调用一些当夜看到了起火没有及时赶来会合的南衙禁卫军,她向谢水杉提出的第一个条件,是她要看一看钱湘君。
皇后崩逝之后需要停灵至少三个月,现如今钱湘君的遗体正在棺宫之中停放。
这个条件很好达成,谢水杉很快便答应了钱蝉。
钱蝉又要谢水杉许诺,待到朱鹮死在了叛军的铁蹄之下,无论登位的是承胤王,还是东州谢氏,都要记她钱氏头功,继续尊她为太后。
谢水杉这一次迟疑了许久。
神色有些复杂地问钱蝉:“斗了半辈子了,你难道就不想出宫去过一些清静日子吗?”
“若是你想,我可以……”
“不!”
“不想!”
钱蝉疾言厉色道:“你若是不答应,休想我的人为东州谢氏所用!”
“我不出宫……”
她从十几岁便进入皇宫,和自己身边跟她同样位分的宫妃斗,好不容易斗到了至高的皇后之位,甚至同母族一手更迭王朝,带领钱氏站在万万人之上的巅峰。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早就已经刻在了钱蝉的骨血之中。
她灵魂的形状,早已被拓印成了“争斗”两个字的本身。
她就算出了皇宫,也不会有什么自由。
谢水杉最后也应了。
并且当着钱蝉的面诅咒发誓,倘若失信,不得好死。
这世间之人极其重誓,谢水杉片刻犹豫都没有便立誓,钱蝉都怔了怔。
最后谢水杉离开了甘露殿的时候,拿到了钱蝉用才刚刚接好的手,艰难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太后令书。
等到谢水杉回到皇宫里头,朱鹮已经醒了。
谢水杉把钱蝉的令书直接摊开在朱鹮的面前,手指点了点说:“钱氏养兵之上得花了多少钱?清洗了两次,南衙禁卫军竟然还有这么多人受钱氏调派。”
朱鹮拿过令书看。
朱鹮的耳目遍布皇宫。已经知道了甘露殿内发生的一切。
包括谢水杉和钱蝉说的每一句话。
他看了看钱蝉歪歪扭扭的字,对其上的内容并不意外。
开口却是嗔怪谢水杉:“无论如何你也不该轻易立誓,待会儿我让禁咒师过来给你除一除随意宣誓的口业。”
谢水杉无所谓地耸肩:“不必在乎那些,老天哪有工夫看着每一个人诅咒发誓都要应验?真要是那样世间哪还有不公。”
“再说死都死了,还分什么好死和不好死?”
“你不要胡言乱语。”朱鹮显然十分忌讳这件事。
谢水杉见他眉心紧拧,妥协:“好好好,一会儿你请禁咒师过来念咒行了吧?”
朱鹮见她妥协,这才又舒展眉眼,笑着对谢水杉道:“还是你有办法,我本来还在思索用什么方式把这些‘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禁卫军彻底清洗出来。”
钱蝉不知如今四族同盟,欲要囚新帝,铲除叶氏,还以为谢水杉是为了东州谢氏,要投效承胤王,推立新君。
她还在做她的太后梦呢。
而谢水杉这一计,不仅能把这些南衙禁卫军彻底清洗干净,还能顺势在承胤王攻破皇城的乱战之中,名正言顺地处理掉。
朱鹮端正神色,不吝夸赞:“你果真是朕麾下最得力的一员干将。”
谢水杉闻言眉头挑起:“这话不对吧?”
朱鹮顿了顿,以为谢水杉不喜欢他称她是他的“麾下”,正欲改口说她才是君。
谢水杉道:“陛下应该说,我是陛下的‘帐中’最得力的‘干’将才是啊。”
谢水杉隔着小几,攥住了朱鹮的手,拇指摩挲他的手背。
“若不能干,陛下为何一个午觉睡到了现在?”
朱鹮:“……”
谢水杉眼睁睁地看着他面色从耳根开始,好似御批的朱笔探入了笔洗一般,顷刻染红了一汪水。
两个人在一起也好几个月了,仗着朱鹮卡在了一个剧情节点,身体犹如bug,谢水杉着实不知道节制为何物。
朱鹮除了不允许谢水杉玩过分的花样,也向来不拒绝求欢。
他们已经能算是老夫老妻。
可是每每谢水杉说点什么孟浪话,朱鹮总是会脸红得不像样子。
正如此刻。
谢水杉愉悦地笑起来,朱鹮把手抽回来,手指攥紧,还觉得被她摩挲过的地方,一路麻痒到了头皮。
他想辩解,他白日睡觉根本就不是因为昨天晚上两人的荒唐,而是因为他闻谢水杉的那个安神香闻得太久。
可是朱鹮知道,他不能辩解。
他敢说一句,谢水杉肯定还有其他让他羞愤欲死的孟浪之语等着他。
朱鹮红着脸,垂头拿过一个奏章,一本正经地看了起来。
谢水杉笑完了,抬手抢过了朱鹮手里的奏章。
调转了一下字的朝向,重新塞回了朱鹮的手中。
朱鹮盯着奏折上正过来的字,整个人更红了。
谢水杉拍着小几“哈哈哈哈哈……”
入夜,谢水杉派人拿着太后的手令,“隐秘”地去联络那些隐藏在南衙禁卫军之中的叛徒,令他们待到承胤王挥兵皇城,设法为其大开方便之门。
一旦承胤王登上大位,他们便尽得从龙之功。
第二日,谢水杉找张弛要了能把人毒哑的药,令人送去泽州淞江城。
又命人送信,让已经投效承胤王的一些九幽盟的民间组织,伺机抓住仙姑,毒哑她,为其乔装改扮,快马加鞭送到皇城来。
同时,飞鸽传书给东州谢氏,令元培春调派两员猛将,带领东州谢氏的数万兵马,在仙姑失踪后,投入承胤王帐下。
如此,所有布局完成。
正月十五,国丧期间不得宴乐,自然也不允许挂五彩斑斓的灯笼。
谢水杉和朱鹮吃了油锤、劳丸,还有面茧。
其实就是或蒸或煮或炸的面制食品,民间比较盛行,两个人凑趣挤在长榻的小几上,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倒是吃了不少。
朱鹮对这类的食物不好克化,因此吃完不能马上休息。
谢水杉让人从民间购置了一些东西,和朱鹮两个人配合着做灯。
要扎一个狗灯。
朱鹮今年二十五岁了,属狗。
谢水杉一边拿着细竹条,用丝线捆起来扎骨架,一边对朱鹮说:“你的属相和你还挺配的。”
朱鹮正在搅和一盆浆糊,闻言用手指挖了一些,抹在谢水杉脸上。
谢水杉不躲,也不擦,举起手里的东西,笑盈盈道:“你看,小狗儿。”
刚刚扎好的骨架根本看不出是狗,而且谢水杉和朱鹮就是为了好玩,消磨时间,手艺好不好、像不像也没关系。
毕竟她从小再怎么精心培养,她爷爷也不可能培养她学习怎么扎灯。
朱鹮不理她了,拿起剪刀,按照民间的手艺人给的图样,剪纸。
而后随意问:“那你是属什么的?”
朱鹮很少会问谢水杉的事,他从前特别特别想弄清楚谢水杉背后究竟是什么人,但是他如今知道,她……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而且她似乎受到某种限制,几乎不能提起她的世界。
因此朱鹮好奇也不会询问,免得让谢水杉为难。
但是今晚是正月十五,人间的团圆佳节。
自从母亲死后,朱鹮没有和人这样过过节。
头些年虽然正月十五的时候是有宫宴的,但是那些朝臣们满口千秋万载,实则恨不得朱鹮当即就死在宫宴上面,又怎么能算得上过节呢?
他难免好奇,谢水杉属什么,想着等下也扎一个和她属相一样的灯笼。
谢水杉做好了骨架,已经开始用糨糊往骨架上糊桑皮纸。
闻言动作顿了顿,眼珠一转,就有了坏心思。
故意说:“哦,我一直都忘了告诉你。”
谢水杉说:“我今年其实已经二百多岁了。”
朱鹮手中一抖,锋利的剪子差点剪在他手指上头。
谢水杉表情一本正经,看着朱鹮说:“小心点儿,小孙儿。”
朱鹮:“……你滚!”
谢水杉哈哈哈哈哈又笑起来。
朱鹮把剪子往桌子上面一拍,展开了剪纸,果然剪坏了。
小狗的脑袋直接剪掉了。
谢水杉又笑,朱鹮烦死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