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鹮的眼皮越来越沉重,几度闭合,又猛然惊醒一般睁开。
谢水杉也几次起身,而后再度蹲下。
直到她也像是吃了麻沸散做的糕点一样,下半身都蹲跪麻了。
她这才撑着床榻,不得不起身,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在朱鹮的眼前晃了晃,而后妥妥帖帖地塞入了朱鹮的怀中。
塞得他胸前鼓鼓的。
谢水杉拉过被子,给他盖上。将被角在他的脖颈下面掖了掖。
朱鹮眼中都已经开始涣散,却还是执着地转动着眼球,搜寻谢水杉的身影。
谢水杉……有点鼻酸。
她不喜欢这种完全解决不了任何事情,只能代表懦弱和无能的宣泄方式。
因此她没有容许自己流泪。
这也不是什么悲剧。
她来这个世界一遭,潇潇洒洒地来,和一个人相爱相知相守,心满意足,如今轻轻松松地离去。
有什么可难过?
谢水杉把腰间的香包摘下来,这里面是强效的安神香。
她把香包搁在了朱鹮的胸口上。
站在那里又等了一会儿,在麻沸散和安神香的双重作用之下,朱鹮终于不甘不愿地闭上了眼睛。
谢水杉深深吸了口气,转身掀开帘幔,走向门口。
脚步迈动间,有点踉跄。
脚麻了。
是脚麻了而已。
谢水杉快步走到太极殿的门口,突然之间犹如被当头一棒砸中,想到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没说!
她猛地转身,几大步就扑到了床榻的边上,而后倾身凑近,贴在无知无觉的朱鹮耳边说:“朱鹮,我有一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但是一直都没有什么好机会,好氛围。
她平时孟浪之语随口就来,却不好意思说这种过度郑重的话,如今对着已经陷入昏睡的朱鹮,却似乎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了。
谢水杉声音带着笑意,对着朱鹮的耳边,轻声吐露她从未对任何人出口的话:“我爱你。”
谢水杉说完立刻起身,逃也似的转身大步迈出了床幔。
生怕晚上一时片刻,朱鹮就要突然睁开眼睛,抬起手把她抓住,然后用婉转又好听的调调,揶揄她,羞臊她。
谢水杉准备去延英殿。
只不过她在出殿门的时候,一脚踢在了殿门上面。
谢水杉这才发现,自己走偏了。
而且她是因为看不清路走偏的。
谢水杉有些愣怔地抬起手,抹了一把眼下。
而后眨了眨眼,赶紧四外看,还没等松口气。
回头就看到江逸跟在她的身后,此刻正像见鬼一样看她。
谢水杉淡定无比地伸手,把脸上的水迹抹掉。
皱眉瞪着江逸:“跟着我做什么?留下伺候陛下!”
“把殿内的熏香灭了,熏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
而后她整了整衣袍和发冠,从容不迫地迈出太极殿。
第85章 快跑! 这一次是谢水杉替他跳进了陷阱……
谢水杉到了延英殿之后, 并没有直接进入延英殿,而是先进了延英殿的偏殿。
丹青和几个侍婢早早准备好了器具等在偏殿,谢水杉一进去, 朝着一个炭盆前面一坐,丹青便带着侍婢上前, 给谢水杉把翼善冠除掉。
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丹青亲手细致梳理, 对着她身边的两个侍婢点头。
那两个侍婢从炭盆里面提起一根三指粗细的铁棍, 烧红的铁棍朝着旁边的水盆之中一放,刺啦一声, 热度骤降。
待到温度降到不足以将头发烧着, 再递给丹青。
丹青手指勾起谢水杉的一绺头发,朝着仍旧散发着灼人热度的铁棍上面缠绕。
停留片刻, 待到水汽完全消散,放松头发,便得到了一缕极其蓬松的卷卷。
和朱鹮的卷卷十分相似。
谢水杉伸手拉过,看着这一缕头发笑了笑。
在丹青的妙手之下, 随着铁棍反复烧红又探入水中,没用多久, 谢水杉便已经变成了一头和朱鹮一般模样的烂漫卷发。
丹青给谢水杉梳理过后,又把她的头发束好,再重新为她戴上了翼善冠。
谢水杉对镜照了照,转身看着丹青说:“你对皇宫之中应当非常熟悉。”
谢水杉起身,由着侍婢给她整了整衣袍, 朝着正殿走去的时候,说道:“今夜不要去大明宫麟德殿那边,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吧。”
谢水杉推开延英殿正殿连通偏殿的门, 因为未曾让侍从通报皇帝驾到,世族的官员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谢水杉到来。
他们正在面红耳赤地吵嚷。
谢水杉离得很远就听到沈氏的沈茂学声音力压群雄,洪亮道:“泽州和我西州接壤的七城田地,本就应该归我西州沈氏所有,你钱氏桑田本就多到令人发指,这你还跟我争?!”
沈茂学争执的对象正是钱振。
钱振被他吼得面色铁青,旁边的官员都抱臂看戏。
还有和沈氏沆瀣一气共居西州的金氏官员,帮着沈茂学对着钱振冷嘲热讽:“你钱氏富甲天下,几乎整个朔京周边的城镇都有钱氏的织锦坊,难道钱尚书还想把织锦坊开到西州去吗?”
显然世族的联盟已经彻底瓦解,钱氏这个原本代表世族的家族,如今也要纡尊降贵地撕破脸,才能在分割叶氏良田之中,占据一份。
谢水杉走近一些,众人发现了她之后,或争吵或嗤笑的声音登时戛然而止。
众人稍稍僵立了片刻,最后还是钱振第一个行了肃拜礼,其他的官员纷纷效仿,对谢水杉躬身行礼。
参差不齐道:“臣等……见过陛下。”
谢水杉嗯了一声,直接坐到了上首之位,而后抬了抬手示意众位官员也都坐下。
开口第一句便是:“城中的百姓可都安置好了吗?”
官员们虽然在获知谢水杉的身份之后,对她难免轻视,但是要命的小辫子揪在谢水杉手中,至少表面上无人敢对她不敬。
而且他们心中再怎么轻视谢水杉的女子身份,只要谈论起政事,没有一个人敢在谢水杉的面前怠慢搪塞,毕竟她是真的慧眼如炬,洞烛幽微,被她收拾过的官员,到如今都记忆深刻。
“怎么没人说话?刚才不是挺大声的吗?”
谢水杉看向了沈茂学,沈茂学立刻坐直,轻咳一声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装作自己并没有害怕。
沉稳回应道:“陛下放心,我沈氏之人负责锁闭坊市,朔京一百零八坊全部锁闭,坊正和里正已经强制百姓不得上街。”
沈茂学之后,其他的官员自然开口。
户部尚书钱振接话:“启禀陛下,老幼和妇孺已经集中入寺观,钱氏在皇城之中的别院、园林和地窖,皆已用于收容百姓,统一由钱氏提供食水,以及医药。”
谢水杉点头,钱氏在皇城之中的产业众多,且钱振此人虽然惯会见风使舵,狡诈油滑,但他认真做起事来是真的不用人操心。
钱振的话音落下之后,礼部尚书封子平从座位上站起,有别其他表面恭敬的世族官员,端重无比对谢水杉又施一礼,这才回话。
“启禀陛下,城内的青壮男子已经尽数上城协防,宵禁与戒严也已经施行,街道上只允许兵将和官吏走动,私出者以通贼论处。”
谢水杉笑着点头,抬手对着封子平压了压,示意他坐下。
其他的官员也陆续开口,尽是对城中百姓的妥善安置。
待到众人全部都说完了,确保哪怕攻入皇城之中的叛军是真正的虎狼之师,百姓的安危也能够得到保障。
谢水杉这才道:“既然百姓们都已经安置妥当,来人,搬个桌子搁在殿中,拿详细的泽州舆图过来。”
“诸位大人不是正在分割叶氏占据的良田吗?看舆图岂不是更能妥善分配?”
这话世族的官员们显然非常爱听,待到舆图铺好,谢水杉站到桌子边上,众位官员也都神情兴奋地凑上前来,一起分割叶氏。
而真正的叶氏之人,尚不知道自己的家族已经变成了砧板上的肉,正在被分割蚕食。
他们正在填护城河。
天色还没黑下来,守陴鼓便开始敲响,预示着攻防之战正式开始。
承胤王带领的各世族军队,将土沙袋、柴捆、稻草捆、石头尽数丢下护城河,再用木船和木筏搭建浮桥。
城墙之上,守城之军朝着下方的叛军射箭、扔石头砸,用烧热的油泼,也用长钩枪把护城河中的浮桥拉得翻倒,把柴捆全部都勾走。
真正的战争,从来都不只是两军正面厮杀时的你死我活。
在短兵相接之前,繁琐又难以推进的攻守之战,才是最耗费时间和人力的。
叛军们的浮桥搭上,便立刻分批让士兵过河,但是在真正的城墙之外,还有一道矮墙叫作羊马城。
是用来保护城门的缓冲地带。
先行杀到此处的叛军,头顶顶着盾牌,必须先拆羊马城的围栏和土墙。
而负责守羊马城的是南衙禁卫军之中的精锐,金吾卫。
还有平素从地方招募过来的团练兵,负责的是维护城防,随时填壕以及守矮墙。
他们配备弓箭、盾牌、滚木,石脂水,礌石,长枪和短刀,作战分工极其明确。
弓箭手负责在羊马城的女墙之后放箭,压制叛军前进的脚步。
长枪兵和盾牌兵堵住羊马城的缺口,和叛军正面抗击。
钩枪手用长钩破坏云梯和浮桥,以及沙土袋。
杂役兵则是运送滚木和礌石,负责泼石脂水,点火,来往城内传信,以及及时补墙的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