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朔京的防守太过严密且士兵训练有素,这一道羊马城,从正午便一直阻拦叛军寸步不得进,一直到了太阳落山,才在谢氏两位将领带领谢氏的兵将硬碰硬的拼杀之中破了羊马城。
其他的世族兵将第一次经历这等艰难又繁重的攻城战,大部分人都精疲力竭,还有更大一部分人根本还没能渡过护城河,还在不断地填河搭桥。
守羊马城的士兵丝毫不恋战,直接撤回了主城墙。
撤回之后,将羊马城和主城墙的通道彻底堵死,还泼了所有的石脂水,在主城的外围形成了一道火墙。
谢千帆和谢千峰骑着马,在火墙之外原地跑动,一边躲避城墙之上新一波密集如雨的箭矢,一边寻找薄弱的突破之处。
谢千帆仰起头,手中的长刀在半空之中扫了一圈,打落数支疾风一般的箭矢。
她咧嘴凶煞一笑,说道:“这还有点意思!”
这才是真正的攻防之战。
怪不得她小妹要专门写信给母亲,一定要母亲派谢氏最勇猛的两员大将带谢氏兵马投奔承胤王。
毫不客气地说,今夜这攻城军队之中,倘若没有东州谢氏的兵马,这群世族的乌合之众,连这道羊马城都过不去。
而羊马城一破,叛军开始压向主城的城墙之下,架云梯强攻之时,城内的号角之声顿时一变。
在这急促的号角声之中,城内的鼓钟也自四面八方,犹如回声应和一般渐次响起。
直至皇宫之内的钟声也响起——象征着真正的正面交锋开始了。
这钟声让急赤白脸争土地的一众世族官员俱是一顿,谢水杉按在舆图之上的手,也微微一顿,下意识看向了钟声传来的延英殿殿外。
虽然攻城,乃至破城,都在延英殿内的所有人计划之中。
但是当真听到了交战的警钟响起,众人心中都难免生出山雨欲来,山峦将倾的惊动和担忧。
而城门交战之处,箭矢、礌石,燃烧的石脂水,热油,粪水,滚木,犹如泼天而下的骤雨,朝着叛军的头顶落下。
叛军的盾甲兵则是举着盾牌,架云梯,推撞木、扔砲石砸城墙,以及在城墙下的各处展开了穴攻,挖城墙下的地基,试图像老鼠一样钻进去。
守城的金吾卫背弓箭,佩长刀长枪,在城墙之上同顺着云梯爬上来的叛军近身搏杀。
监门卫死守各城门洞口和城门楼。
战鼓如雷,天和地似乎都跟着一同震颤。
号角的长嘶之声穿云破夜,伴随着城墙上下烧起的火光,将整个城门处映照得亮如白昼。
远远望去,甚至有种喧沸的热闹。
但只要置身其中,便耳边只闻铮铮交戈之音,咻咻破空之响,刀光、烟尘、惨叫、石破天惊!利刃扎进皮肉令人牙酸的沉闷,混合着冲杀的嘶喊,直震得人耳膜似被刺穿。
鏖战正酣之时,突然一声呜咽一般的响箭冲向云霄——
紧接着,城墙之上交战的金吾卫,城楼之上守门的监门卫,朱雀门左右卫、安上门左右骁卫,含光门左右武卫,景风门左右威卫,延喜门左右领卫军之中,有近半数之人,仰头看向了头顶的响箭。
而后原本正在拼命厮杀的这些人,仿佛像一把锋利的长刀骤然被调转了刀锋。
剑锋指向了身边和他们穿着同样的铠甲,配备同样的武器,平素几乎同吃同住同进同出的“兄弟”们。
而后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你做什么?!”
“呃啊,你为何刺我?!”
“你——”
“叛,叛……”
“不能开门!你这是叛国!”
“啊啊啊啊啊——”
……
很快,城内到处响起了背后受刺的卫兵们嘶喊之声:“注意身边之人!南衙禁卫军之中有人勾连逆贼!通敌叛国!”
更加纷乱的厮杀声,甲叶相撞之声,惨叫怒斥之声,以及越加急促呜咽的擂鼓号角之声,彻底掀翻了战场。
紧接着,位置最偏远的含光门被打开了。
叛军黑密如蚁,迅速嘶喊着朝着含光门的方向聚拢——
谢千嶂刀光在半空之中,画出头顶弯月一般的银亮弧度,气壮山河一般吼道:“众将听令,随我入城!”
“杀!”
鼻翼之中的烈火烧灼不知是敌军还是战友皮肉的糊香,顺着横扫幽夜的长空,率先攻破了这屹立近千年的王城,卷入了皇宫之中。
延英殿的殿门打开,谢水杉负手,对着一众世族官员说:“既然关于叶氏的分割诸位爱卿都没有异议了,那么爱卿们,是留在皇宫之中,与朕一同见证‘新皇’的诞生,还是率先出宫归家回府,待大事成后,再行入宫?”
官员们面面相觑片刻。
稀稀落落道:“我等……我等自然是与陛下共进退!”
“正是正是……”
这个时候出宫去,万一城破之后,“皇帝”想要反咬一口,说他们勾连叛军,要将他们一同处置。
他们岂不是会落得同叶氏一样的下场?
因此众人都信誓旦旦要同皇帝一起。
随着叛军顺着含光门冲入城内,紧随其后景风门、延喜门、安上门……直至最后的朱雀门,尽数被冲破。
叛军犹如倒灌入城中的黑潮,长枪斜横,刀光乱闪,东州谢氏当先的骑兵带领一众叛军纵马狂奔。
马蹄踏在青石长街之上,哒哒之声更急过昭示着城破的急鼓之声。
叛军并未劫掠街巷,更不曾试图突破百姓锁闭的坊市,他们旗帜翻卷,甲兵铮铮,彷如层层推开的浪潮,径直涌向了皇城之中那矗立在黑夜之中,巍峨庄严的——皇宫!
沿途守军试图阻拦,却犹如螳臂当车,节节败退。
血溅青石,杀声震地。
叛军还未等尽数入城,前锋的骑兵便顺着朱雀大街打马狂奔,仅用一刻钟,便已经冲到了丹凤门之下。
皇宫之内,距离太极殿最近的钟鼓楼警钟被急促敲响,一声追着一声。
而伴随着这仿佛敲击在人心之上的急促声响,又是数声响箭自皇宫四面八方呜呜划破夜空!
而后叛军还未等攻城,皇宫内部的监门卫之间,便已经率先开始了厮杀。
外敌兵临城下,内部卫兵反水通敌,如同在城外的那一幕重演,只不过皇宫的宫墙虽高,但是宫墙之内的守卫数量,却远远不及皇城守卫。
因此在宫门被通敌的叛徒打开之后,叛军便犹如决堤洪水一般卷入了宫中。
马蹄踏碎宫内的翠玉砖石,叛军攻势摧枯拉朽,狂风卷草一般势不可挡。
警钟越发急促,太极殿距离钟鼓楼很近,这钟声正如霹雳响雷,不断地炸响在头顶之上。
江逸知悉陛下和谢水杉的所有计划,知道这一场战争不过是清除叛徒,分割叶氏,顺便收拾掉先朱太子遗孤的一个局。
但是他不知为何,心中极其不安,因着警钟炸响不断,他几乎到了坐立难安的地步。
数次掀开帘幔,去看陛下。
可是看得次数越多,江逸便越觉得奇怪,陛下睡眠一向不太好,很轻很浅,如此响亮的钟声,他就算是闻了浓烈的安神香也应该被惊醒了,怎么可能睡得如此安稳?
江逸第五次掀开帘幔去看陛下,给陛下掖被角的时候,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陛下的脖颈下,紧贴着他下颌的枕边放着个香包。
这不正是谢水杉必须随身佩戴,用以压制她的狂性的那个安神香包吗?
怪不得陛下一直醒不过来!
这么浓烈的安神香贴着脸熏着,就是一匹战马也醒不过来啊!
江逸赶紧将香包拿起,才攥在手中就被这香包之中的安神香给熏得头脑一昏。
这还是安神香吗?这不是迷魂散吗?
这东西可不能放在屋子里头了。
江逸屏住呼吸,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把那个香包用手臂送得远远的,拎着直奔后殿,打开殿门之后,抡起胳膊正要甩飞。
突然想起谢水杉必须随身佩戴这个东西才能够压制她越来越重的疯病,要是就这么扔了……她不会在朝臣的面前狂性大发吧?
还是派个人给她送过去吧。
江逸正欲喊侍婢,突然见远处宫墙之上,有黑影踏着飞檐飞掠而来。
待到人一落地,正站在江逸面前。
江逸定睛一看,奇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不是应该混在叛军之中,随身看着那个承胤王吗?”
为首之人一身夜行窄袖黑衣,软甲裹身,丰神俊朗,剑眉星目,正是谢水杉外派出去多时,今日才随着叛军攻入皇宫的——殷开。
他脸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一丁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也彻底收服了他出身的师门,并且说服了师妹同他一起,这段时日乔装改扮混在朱枭的军队之中,看清了朱枭不堪为帝的真相。
他原本的任务是和师妹一起,扮作投奔承胤王的民间组织,日夜监视承胤王的动向,随时传递消息回宫。
但是前几日殷开接到了陛下的敕令,要他随着叛军攻入皇城之后,带领精锐悄悄离开承胤王的队伍,回到太极殿保护陛下。
殷开简明扼要说了自己为何会回来,还拿出了敕旨给江逸看了。
江逸看过之后,面色一变。
这可不是陛下的笔迹,这是谢水杉的。
但是江逸非常确定,谢水杉跟陛下日日夜夜待在一起,她这敕旨,并不是在陛下的面前写了送出去的。
是暗中送出去的。
为何要在攻破皇宫的关口之上,放任承胤王不理,反倒调派殷开回来护驾?
是……陛下有危险?
怎么可能?他们的计划是引叛军去大明宫麟德殿那边。
本朝的皇宫有新旧两个,大明宫乃是前朝修建落成的新皇宫。
陛下向来不喜朱氏皇族奢靡之风,对朱氏皇族也全无归属之感,根本就不去新皇宫居住。
陛下一直都住在从前用于议政上朝的太极宫太极殿内。